其实大姨妈只对讲了飘絮一半的真话,就是收养安妮小姐之事,她并未见到道安之事,她对于飘絮夫妻关系担忧之事等等,另外一半没说出口的事实则是,昨天早上大姨妈收到飘絮要来这里看她的电报后,想了几分钟,就叫车去了道安家见了老太太。大姨妈与道安的母亲是认识了三四十年的好朋友,亲如姐妹,战争期间,道安虽然非常有钱,但是他那位固执的、早已宣布与道安断绝父子关系的老父亲,坚决不允许家里人与道安联系,更不允许他们接受道安的援助,他父亲生性高傲,是宁可全家人一起饿死也决不向邪恶罪恶低头的高洁人士,道安就是老父亲认定的邪恶罪恶之人。当时老父亲的财产在战火中化为了灰烬,全家人都忍饥挨饿,飘絮的大姨妈虽说也是穷困的人,不过境况比道安父母家要好一些,大姨妈常常分出一点东西来救济老朋友,战后没多久,飘絮嫁给了第二任丈夫,经济状况明显好转,她开始每个月寄给大姨妈五元钱,大姨妈总会分一元二元钱给道安的母亲,一直到了道安的老父亲辞世,道安回到老家见到阔别多年的老母亲,他母亲的生活才算彻底改变,重新过上了有钱人的生活,道安的母亲很感激大姨妈,不过她回报的方式是典型的老派作风—顾及到了受赠人的自尊心,老太太时常派人请大姨妈去她家喝茶,喝完茶要告别时,总会有一些“刚烤好的点心”,“别人才送来的火腿”,“多出来不知道怎么用的布料”等物,请大姨妈“不要嫌弃”,这种巧妙的馈赠方式,送的人自自然然,收的人大大方方,皆大欢喜,友谊才能长存。另外,大姨妈的丈夫与道安的父亲也有一点渊源,这二位先生的祖上都是欧洲某低地小国贵族,大约200多年前,这二位贵族祖先在王位争夺战中,投靠错了主人,他们的主人没能夺得王位,被新王砍了头,追随者则是杀的杀,贬的贬,流放的流放,这二位贵族祖先先是被削为平民,没收封地财产,后来又要流放到边境,于是二位祖先相约逃到了新世界,并在本国扎根繁衍,他们的子孙众多,分布在国内各处,所以大姨妈与道安的母亲还有这一层关系。道安的母亲很早以前就听老友说起过飘絮这个外甥女,她知道这女子十分美貌,但是脾气很坏,行为举止也欠妥,很像她那个暴发户的父亲,并不像母亲家族的人,大姨妈以前怎么也想不到后来道安会娶了自家的外甥女,所以当时在谈起飘絮这个外甥女时很不以为然,她认为这孩子实在是坏了母亲家族名门世家的名声。风水轮流转,谁能想到再过了十几二十年后,道安居然跟母亲说他要娶飘絮小姐为妻,母亲自然极力反对,翻出飘絮脾气行为举止各方面都不好的话说了一遍,而后又说,这些还不算什么,那女人都嫁了二次,又生了二个孩子,你娶她做什么?好女子多的是,你去娶个结过二次婚,有二个小孩的寡妇做什么?道安当着母亲的面唯唯诺诺,一转头,不声不响地还是娶了飘絮,只是他们是公证结婚,婚后住在A城,道安从来没让飘絮与自己母亲妹妹见过面,再后来,飘絮生下了女儿,道安也只是自己一个人抱着女儿回到B城家中给母亲妹妹见过一次,也没让妻子与母亲她们见面。道安的母亲第一次见到飘絮这个儿媳妇,是在道安女儿夭折后,惊闻孩子夭折噩耗的祖母赶到A城见孩子最后一面,不料却在道安家中亲眼目睹道安与飘絮吵到天翻地覆,双方都指责对方该为孩子的夭折负责任,道安的母亲看到家中大厅里停着一具小小的棺木,前来吊唁的宾客满脸的尴尬与悲伤,而那对夫妻却不顾一切地在争吵,骂出来的话句句恶毒又低俗到不堪入耳,道安母亲大受刺激,对飘絮这女人是深恶痛绝,再后来,道安安葬完女儿,返回B城家中小住,老太太透过女儿,向道安明确表示她接受不了“那个女人”,暗示希望儿子离婚。飘絮的大姨妈并不知道老朋友动了心思,要让儿子休掉自己的外甥女,这种违背天主教义的事情,大姨妈也不会相信身为虔诚天主教徒的道安母亲会想的出来,不过事实确实如此,道安的母亲对飘絮极度不满,她透过女儿向儿子表明自己的态度:跟飘絮离婚,当时道安听完妹妹转达的话后,不置可否,谁也不知道道安自己在想什么,因为他后来的表现跟平日一样。
昨天早上,大姨妈收到飘絮要来B城的电报后,在小客厅来回走了好几趟,她觉得飘絮要来这里的消息,应该去告诉老友才对。因为在12月初,道安母亲和大姨妈几乎同时收到A城朋友们的信,写信的并不是同一个人,不过写给B城这二位老夫人的信中内容却是一样的,都是关于发生在A城安妮葬礼上的事以及当晚发生在理智家里的事情,大姨妈记得那天她刚刚看完第一遍信,道安母亲派来的马车就停在了她家院门外,车夫说老太太请夫人去喝茶,大姨妈去道安家见到老友,看得出来老友的心情不太好,不过道安母亲维持一贯的风度,轻言细语轻描淡写地谈到A城的安妮小姐葬礼上发生的事情,以及后续事情,道安的母亲说了几句,都是点到为止,不过她相信老友该明白她的不满。大姨妈回家后,花了许多时间与脑筋写了封措辞严厉而不失温馨恳请的信,寄给外甥女飘絮,想当然这封信飘絮没看到,她并非故意不看大姨妈的信而是她当时在棉岭没收到信。那是十几天前事情,大姨妈真是没想到外甥女突然跑来这里见她,“无论如何,这事得告诉老太太,看看她要准备怎么做。”,大姨妈这样想着,立刻换好衣服,叫了马车,去拜访老太太,果然,老太太听完大姨妈所念的那封加急电报后,稳重的老太太并没有马上说话,她眉头轻蹙,仿佛在思考,过了一会儿,也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而后她们一起吃茶,再不谈起电报之事,连飘絮的名字,或者“那个女人”都没说起,大姨妈看出老友是心不在焉的,她很识趣,喝完第一壶茶以后,就起身告辞,老太太也未多加挽留,而是说“昨天刚好烤了太多葡萄曲奇饼干”,包了一大包给老友带回家配茶吃。昨天回家后,生性淡泊稳重的大姨妈,居然在小客厅里绕圈圈,坐立难安,她时不时地望向窗外,希望细雨可以停歇,她又想是不是写信给妹妹?可是,即便她愿意冒雨去邮局寄信,妹妹最快明天才能收到信,万一错过了邮差收取投递的时间,更可能她后天才能收到信,再说,写些什么内容呢?难道要跟妹妹说:飘絮要来这儿,她跟丈夫的婚姻可能出了大问题,她婆婆似乎…”,一想到飘絮的婆婆“似乎”,这个字眼,大姨妈登时觉得有一只手扣住她的喉头,害她无法呼吸,“似乎”似乎越来越像是真的会发生的事情,大姨妈不敢往下再想,她不相信多年情同亲姐妹的老友会这样对待自己的亲外甥女,何况,老太太同自己一样都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天主教不允许离婚,老太太怎么可能明知故犯,希望自己儿子离婚?这可怕念头绝不是大姨妈凭空想象,而是,十几天前,收到写有A城安妮葬礼发生之事那封信后,大姨妈受邀去老太太家喝茶,加入茶席有道安妹妹以及庄安妮小姐,当天喝茶的气氛愉悦温馨,大姨妈是在席间突然受到了启示,“她要让安妮做她的儿媳妇”,这念头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惊骇,大姨妈在席间恍了神,好几次没听清人家问她的事,回到家以后,她也是在花园里来回踱步,一边狐疑地想,一边自我安慰说这事绝无可能,这件事情放在大姨妈心底,对谁都没提及过。可是现在,因为飘絮要来的消息,大姨妈又见到老太太,同样,老太太的女儿还有庄安妮小姐后来加入她们一同喝茶,大姨妈不动声色暗暗观察,她的疑心越来越重,几乎可以笃定道安与飘絮一定会离婚,然后道安会娶了庄安妮小姐,在老太太家的茶席中,大姨妈神色如旧并不见反常,然而回到家以后,就是昨天,户外细雨绵绵,室内大姨妈的心情甚至可以用心如刀割来形容,她对待飘絮的感情虽不及像爱自己二妹家的孩子们那样深厚,不过公正地说,飘絮在经济方面远比其他外甥外甥女们要给予她的多,飘絮是战后没多久就开始每个月补贴她一点小钱的,那时候飘絮也不算有钱人,她肯这样供养二位老姨妈就越发显出这孩子的心,还是善的,当然,现在她这么有钱,给的并没有增加多少,不过大姨妈看到的并不是钱的多寡,她看到的只有飘絮这孩子的一颗心,“该怎么办?”,无人可以商量的大姨妈在小客厅里转来转去,她肯定不愿看见亲外甥女离婚的,但她束手无策,她得罪不起老友,更不可能开口询问:“你真的会想到让你儿子同飘絮离婚?”,她也不想自己主动跟暴脾气的外甥女说出自己狐疑的事情,“飘絮啊,你要小心,你婆婆好像要求她儿子同你离婚!”,哦,不,这些念头光想个开头,就让大姨妈头痛不已。大姨妈在家中焦虑到了吃晚饭时间,刚吃完晚饭,道安的母亲就打发人送了一封短笺,上面说她接到外地亲戚的信,邀请她去玩,老太太明天一早要带了女儿及安妮小姐到外地亲戚家小住,不及面辞乞请见谅云云,在后面又附上一行小字,意思写的很明确,说因为飘絮明天要来B城,为了避免别人疑心,老友可以讲她们出发的时间是前一天。大姨妈觉得这法子非常完美,既避免了这对婆媳碰面,又避免了自己夹在这对婆媳之中的尴尬,短笺上并没有提及道安,不过聪明的大姨妈断定,这外出拜访亲戚的点子是道安先生出的,他是想单独与妻子见面,解决夫妻间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