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判婚姻幸福,不,评判飘絮小姐婚姻幸福的标准在于她这一次婚姻是否能够终老,也许就是城里认识她的人的共识,虽说颇为恶毒,不过也算是事实。她这个女人,三十岁不到,都已经嫁了三次,同三个男人生过孩子,这种不识廉耻的事情,女人们聚在一起闲聊,都得放低声音来议论,唯恐大声一点会玷污了自家的清白似的,有人甚至说“…幸好她是活在现在,开明,现代,各种新思想的19世纪下,你们想想,万一她是生活在中世纪,不,别说中世纪,她要是早个几十年生活在本世纪初的话,我打赌像她这种女人早就被驱逐出本城了,才不会理会她到底有没有钱,我说,现在虽然发明了很多新东西,也颇为好用,不过老规矩,老的道德,咱们还是得遵守,没规矩不成方圆,女人家都像她那样不识廉耻,这世界可不就乱了套?…”。评判幸福的标准是什么?钱吗?爱吗?和平安宁吗?这世上再无可爱之人,少了一个选择,剩下那个选择,哎!自己就是生活在和平富裕中,可是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心情…,他现在不比以前,男人不都是这样?得不到的时候像乞丐,得到了他就是皇帝,怎么办?就算我真的哭起来,跪下来乞求他的原谅有用吗?他早就不是他了,他现在是个无情冷漠的陌生人,他不会再心软的…我该怎么办?在轰鸣声中,在黑烟与灰尘中,在嘈杂与难闻的气味中,在窗外永无止境的衰败景色中,火车摇摇晃晃穿山越岭,一路奔向目的地。飘絮一路上胡思乱想,想累了就睡,睡醒了再想,她怎么都理不清分不清,她的困惑依然是困惑,她的胆怯依然是胆怯,可是她没办法停止或者后退,她是坐在咆哮飞奔的火车上面的,就算她犹豫胆怯,火车也不多给她犹豫胆怯的时间,火车到达了B城。
大姨妈站在小院子里面,看到马车停在院门外,忙快步迎了上来,大姨妈用她那种讲究的腔调说“哎呀,太好了,你们可总算是到了呀,哎,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焦急,就在这小院子里面,不知道来来回回走过多少次了…哎…宝贝儿们,你们好吗?来,亲一下,你,也亲一下,真是漂亮可爱的宝贝儿们…哎呀,小心,哎呀,小心呀,可千万不要把我这株红山茶花的枝给折断了,絮,你来看看我这株红山茶花,哎呦,开起来别提多漂亮了,我这株花可是得过奖的,总算不枉我费了许多心血…哎,小心,小心,我说飘絮呀…哦,不行,孩子们,不行,要在这块踏垫上仔仔细细地蹭蹭鞋底才能进屋子,屋子里面很干净,你们的鞋底不蹭干净就进去,会把屋子弄得一团糟的…我看看,嗯,你做的很好,来,我看看你的,你也做的很好,啊,你们可真是听话的好宝贝们,真乖,去吧,进屋子去吧,我们可以吃饭了,你们要先去洗手,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在椅上上,当个小绅士小淑女,等着开饭,你们说好不好?”
坐在餐桌上的飘絮一声不吭,任由大姨妈的啰嗦,“…她来问过我好几次,什么时候开饭,我总是说,不,再等等,再等等,我们得等飘絮来了才能开饭,你知道我吃饭一向都早,今天这么晚才吃…这汤可真是美味,你该多喝一碗才对,这是特地为你们准备的,我平日吃不到这样的好东西,我平日极为节省…”,飘絮疲倦不堪,火车严重晚点,她心情一直都不好,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出了火车站才想到现在清贫的大姨妈没有马车,根本就没来接他们,六点多钟天色已全黑,下着毛毛细雨,路灯的光也是有气无力地不甚光亮,火车站那儿一堆人在抢马车,飘絮他们几个,二个女人二个小孩几件行李,压根抢不过别人,如今的人,什么道德礼仪都丢到不知道哪儿去了,女儿闹别扭一直哭闹,飘絮越骂她她倒是哭得越厉害,闹到最后飘絮也不得不低头投降,她是精疲力竭了,不想再与外面的一切—无论好坏喜悲—发生联系,“你那个表哥,就是你小姨妈最小的儿子,你还记得他吗?…”
大姨妈同姑妈一样,都是可怜人,战前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富家千金,一场战争让她们失去绝大部分财产,战后生活清贫,不过姑妈未婚,战争只让她失去一个侄儿也就是飘絮的第一任丈夫这个亲人,战争则夺走了大姨妈的丈夫以及二个儿子的性命,如今孤寡的大姨妈蜗居在这栋巴掌大的小宅中,与一个服侍她超过30年的老女佣人相依为命,飘絮每个月要寄二十元钱来贴补老姨妈,让她的生活不至于太过寒碜。大姨妈说今天的晚餐很丰富,那是相对而言的,晚餐其实非常简单,一条煎鱼,一道生菜沙拉,一道奶油蘑菇炒蛋,幸好有一锅热乎乎的,加了很多黑胡椒粒的洋葱番茄芹菜马铃薯牛肉粒汤,一碗热汤下肚,她的鼻涕直流,身体开始发热,心情也开始好转起来,她心不在焉地听着大姨妈的唠叨,一边揪着面包吃,一边环视这间小屋。飘絮母亲这一辈,也是三姐妹,母亲是最小最美貌,但是是嫁得最不好的那一个,倒不是说她的丈夫没什么钱财,而是她丈夫不是本地人,是个新移民,移民到本国也就十几年的光景,凭借着老天爷的眷顾倒是在本国挣得大笔的产业,成为了富翁,然而老南方人最看中的是家世,人品与道德,当时向飘絮母亲求婚的世家子弟无数,飘絮母亲偏偏选择嫁给仅见过一次面的飘絮父亲—这个红脸膛,大嗓门,举止笨拙,缺乏礼仪教养,没有背景,没有根基,缺乏了解的新移民暴发户,她家人居然也同意了这门不相衬的婚事,个中原因固然启人疑窦,不过事情已经过去太久远了,现在没人再提及。长辈的事情,飘絮哪里知道,她环视着大姨妈这间巴掌大的屋子,真替大姨妈心伤,大姨妈这栋小屋是战后买的老房子,她原本那栋豪华气派的大宅在战争中摧毁殆尽,战后,她仅有的一点钱只能买下这栋二层半高,有四十年屋龄的褐石独立小屋,这栋屋子地点较为偏僻,她现在又没有马车,清贫的生活让她不得不仔细计算开支,虽然还不到捉襟见肘但也要小心谨慎过日子才不至于匮乏。大姨妈是老派的大家闺秀,矜持自重爱体面,她这个外甥女据说是A城最有钱的女人之一,不过毕竟不是亲生女儿,伸手讨要的事情,大姨妈是绝对不想去做的,她至多是在每个月寄给飘絮的一二封信里面,暗示一下手头紧生活不易,叙述方式所用词语都是斟酌再斟酌的,一般人是看不出来端倪,幸好飘絮很了解自己这位大姨妈,二三页信纸内容,飘絮只会看到最关键的那几个词,到了近半年一年,飘絮因为心情不好,压根就不看大姨妈的信,反正大姨妈每个月寄不寄信给她,飘絮每个月都会补贴她20元钱,大姨妈不写信给飘絮其实是替她自己省下来邮票钱,也省下信纸墨水钱的,还少掉了飘絮的麻烦,不过大姨妈可不这么认为,她认为信件是维系亲情最重要的工具,每一封信她都认认真真地写,字迹工整清晰娟秀,一看就是知书识礼的大家闺秀的笔迹。像飘絮这么个有钱人,每个月补贴大姨妈20元钱,补贴小姨妈10元钱,补贴姑妈15元钱,每年补贴棉岭好几百至上千,这笔开支绝非寻常人家可以负担得起的,不过,这笔钱对于有钱的飘絮小姐而言,真算得上是九牛一毛,简直都不能称之为“钱”。
一碗热汤下肚,她的心情好了许多,人也豁达大度起来,趁着上甜点的间隙,她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问道:“这屋子只有客厅的壁纸坏了吗?”,大姨妈望着她,研究她的表情,并在心中暗忖:倘若说全屋的壁纸都坏了需要全部换新的,只怕飘絮会不高兴,搞不好她就什么都不给了,不能那样,顶好是慢慢来,先换了一楼的壁纸,以后的以后再说。于是,大姨妈说“这屋子我买的时候都已经有四十年的屋龄了,我在这里又住了这么多年,就算我再小心爱惜,可是破损真是避免不了,一楼你看到的破壁纸,这还算是好的,楼上有一处因为外墙有些渗水,壁纸早毁得不成个样子,除了壁纸,这屋子还有几处地方渗水,二楼有一扇窗户打不开需要要人来修,院子栅栏也有几处松脱需要加固,不过,哎,太费钱了,能撑一天就算一天,我常常在想,我现在住这么偏远也好,朋友们不方便来,也就看不见我现在这个窘况了,不过,我是打算先换了那间小客厅加书房的壁纸的,再叫人把里面那张断了一条腿的椅子修补一下,那个小客厅是我每日待最久的地方,写信,看书,喝茶,看着小花园,我都在那间小客厅,那是我最喜欢的地方,我是下了决心要换了那间小客厅的壁纸的,我想过了,我年纪这么老了,还有几年好活的?总得让自己尽可能的生活舒服一点,你说是不是?”,飘絮没接话,于是大姨妈就谈起小姨妈来,“昨天收到你的电报,我立刻拍了电报告诉你小姨妈你要带着孩子们过来,阿絮,你们来的正好,我们可以一起叫一辆马车去你小姨妈家过节,小姨妈都说很多年没见过你了,你女儿她还没见过呢,小姨妈是很惦记你的,你来了我们正好一起去,一家人一起过节,热热闹闹的多好。”,“唔~”,飘絮装模作样地想了想,才说“怕是去不了,我还得早点回家呢,我是从棉岭直接来看望你老人家的,然后要赶着回家安排过节的事情,我不在家真不知道家里搞成什么样子了,仆人们都得盯着才行,否则他们可是乐得偷懒不做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