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絮原本计划八月初送儿子到N城,陪他住十天半个月的,带他熟悉一下N城,熟悉一下学校,现在她身边只有儿子这个最亲密的人了,总要对儿子好一点才对,而且她还打算再去N城那家店挑选一批瓷器进到自家杂货铺销售。N城这家瓷器店是批发商,是她上次带着儿子在N城多住二日以决定入读哪所寄宿学校,在N城逛街时发现的,她当时还不敢肯定在杂货铺贩卖这些高级精致的进口瓷器前景如何,所以是抱着试探的心态,挑了店内各种品牌各种花色的瓷器,当然以茶具以及咖啡杯为主,购买数量并不多,她与店主交谈的很愉快,并且请求店主在她下次进货时给予更好的折扣。第一批瓷器在店内的销售不错,其利润比杂货铺畅销商品的利润要高出许多,飘絮这才有兴趣及信心,逐渐增加了订货量,这家店主还推荐了一位经营进口家用纺织品的批发商给飘絮认识,自此以后,飘絮杂货铺内那些高级的进口货品几乎都来自这二位批发商,他们之间的合作虽说愉快,不过飘絮很遗憾自己必须通过目录订购货品而没空亲自来N城挑货,现在正好可以借着送儿子到N城上学之际,好好去二个批发商的店内挑选心仪商品。她计划的很好,不过到了八月,她忙到早忘记要送儿子去N城上学之事,如果儿子不是跟她住在一起,她每天还能看到一二次的话,恐怕她连自己还有儿子这件事都会忘记的。儿子维卫一直期待着去N城,好不容易到了八月份,母亲却丝毫不提起何时出发去N城,儿子好几次开口想问问母亲,不过这孩子怕母亲,每次他都鼓起勇气来想开口问,每次都会碰到母亲要么急着出门要他赶快找老师上课,要么就是母亲心情不好不想跟儿子说话,这可怜的孩子备受煎熬又找不到人求助,家庭教师自然不可能帮他去问母亲何时动身去N城之事,这个家庭教师,维卫其实还是很喜欢的,跟家庭教师的关系也很好,不过自从妹妹小爱被人收养离开了家,她的家庭教师被辞退以后,维卫的家庭教师一下子陷入忧郁的情绪之中,她虽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也不曾在学生面前流露出不满情绪,不过,她的掩饰是瞒不过维卫的,维卫这孩子,就像母亲评价的那样“一点都不像我,成天哭哭啼啼的,像个女孩子,真让人生气…”。维卫今年12岁,个子比母亲还要高一点,他小时候受到枪炮声的惊吓,胆子小,又是个遗腹子,小时候生活中在困难的战争期间,忍饥挨饿受冻,母亲因为生活压力大脾气很坏,对他很严厉,所以这孩子自小害怕母亲,同时又极度依恋母亲,他很怕母亲会死掉或者抛弃他不要,长大以后,他偶尔听过几次人家说他有好几个爸爸,一开始他以为那是好话,不过很快就明白那是嘲笑自己母亲,这件事情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起过,他觉得非常羞耻,这孩子因为成长期间经历过这许多事情,让他的个性变得很敏感,尤其在母亲面前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母亲话说的严厉一点,或者有什么事情误解冤枉了他的话,他就觉得特别委屈以至于眼眶噙泪,万一这时候被母亲看到了,谁都知道维卫的母亲最痛恨儿子掉眼泪,只要被母亲看见他眼中闪烁着泪光,那么对不起,母亲会劈头盖脸地把儿子痛骂一顿,孩子一慌乱,本来不会掉下来的眼泪这时候往往会掉下来,他一掉眼泪母亲就会骂得更厉害,母亲骂得越厉害,这孩子就开始放声大哭起来,最后弄到全家人都被这对母子弄到胆战心惊的,生怕这对母子又起纷争,前夫道安以前碰到飘絮训斥儿子,总会规劝几句,还不忘说飘絮不能这样对待小孩子,他一说这话,飘絮要么回他“这是我的儿子”,要他少管闲事,要么就是讥讽道安自己跟他父亲关系恶劣成那个鬼样子,还有资格批评别人管教小孩?到了后来,再也没人去管飘絮如何管教孩子了,就是有这些原因,以至于到了八月份,维卫不敢询问母亲何时动身去N城,家中其他人包括老管家也不想掺合到这对母子之中,以免一个不小心会惹火上身,八月一天一天的过去了,到了八月十五日,飘絮跟儿子一起吃早餐的时候,居然自己想起来要送孩子这事,“真烦!”,她抱怨了一声,停下叉子似乎在沉思,维卫当时就不自在起来,他很想在椅子上扭动一下,不过他不敢,他怕自己这个小动作会打扰到母亲的沉思,换得一顿好骂,他憋着,坐着挺直,小心翼翼吃东西,轻舀轻嚼生怕弄出一丝异响,好在母亲很快就想出来解决方案,她说:“维卫,我实在太忙了,抽不出空送你了,我看这样,让约瑟和乐乐带你去,送你进校,你在学校问问老师同学们,需要买些什么东西,去什么地方买才好,写个清单,要约瑟他们带你去买,再陪你在N城四处走走玩玩,吃点好吃的,他们陪你几天,直到你开学上课了,他们再回来…”,母亲如此食言,维卫心里不高兴,一个不小心撅起嘴巴却被母亲看到,飘絮立刻厉声道:“你撅个什么嘴?你不高兴个什么?你以为我不想去啊?你以为我每天累死累活的都是在玩啊?你以为我不想去N城住高级酒店吃大餐啊!你以为我每天累到腰都直不起来是我愿意的啊?我这样拼命工作为了谁?我一个子一个子的赚一个子一个子的攒钱是为了谁?你忘记你小时候每天都吃不饱跟我闹着要东西吃的事情了?你现在都几岁了?别人家的孩子,比你还小的,只有五六岁的小孩子,个头还没你一半高的,早就在纺织厂工作二年,能挣钱养活自己了,你看看你,什么事情都不用做,每天吃的喝的都有人伺候,现在不过要你去外地上学而已,我又不是让你一个人坐火车去,我是派二个人送你去,还帮你买好所有东西,一点都不劳你伤脑筋的,还会留钱给你花,就这样你还不满意?你想要你妈妈怎么做你才满意?你想让我累死吗?你撅个嘴巴给谁看的?你不高兴个什么?我有偷懒吗?我是因为偷懒才不想送你去N城的吗?…”,维卫一个字都不敢说,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她看了更加火大,简直吼了起来:“哭,哭,你就知道哭,我打了你吗?我不过好言好语跟你说要约瑟带你去学校,你就要哭,你哭个什么哭?我跟你讲个道理你也哭,那我问你,你去了学校,万一老师同学欺负你,甚至打了你,我跟你保证这事准会发生的,我问你到了那个时候,你被人家打了,被人辱骂了,你要怎么办,也是哭哭啼啼的?谁会管你哭哭啼啼的?难道到了那个时候你拍电报给我,要我赶去学校保护你?喂!维卫,你今年12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个子比我还要高,你该长大了,你该勇敢坚强起来了,现在轮到你来保护你这个可怜的母亲,要她不要那么辛苦才对,而不是让你这个累到半死的母亲跟在你屁股后面,像只老母鸡保护自己的鸡崽子那样保护你,维卫,我告诉你,你哭也好,笑也好,反正事情已经决定了,你后天跟约瑟二口子一起坐火车去N城上学,现在赶快上楼去收拾东西,装好行李箱,动点脑筋,不要丢三落四的,去吧。”。到了第二天吃早餐的时候,飘絮一想到明天就要跟儿子分别,突然不舍起来,又觉得自己对孩子过于严厉,不免有些愧疚,她边吃边同儿子聊天,问他东西收拾的怎么样了,问儿子还缺少什么东西,她好叫人去买去准备,又问儿子晚上想去外面大餐厅吃饭还是在家里吃,想吃什么,她对儿子这样耐心和颜悦色,倒让儿子不知所措起来,支支吾吾不知要说些什么才对。下午三点,飘絮破天荒的离开杂货铺,回家沐浴更衣装扮,晚上七点,当她挽着儿子步入餐厅时,简直引起骚动,几乎全餐厅的人都要扭头看看他们母子,座位太远看不清楚的热心人,还装模作样的走到飘絮座位附近,佯装找朋友,以便可以近距离细细打量打量她,有些认识她的人还上前同她打招呼。飘絮今天穿着在英国买的白色亚麻刺绣短袖上衣,配淡黄色飘逸的丝绸长裙,腰间系上一根白色细皮带,领口别一枚珍珠别针,耳尖悬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淡妆朴实不失优雅贵气,与她过去浓妆艳抹富贵迫人或者在杂货铺里面挽着袖子一脸油汗的邋遢形象完全不同,这个淡妆的飘絮,很有点清纯甜美让人动心,餐厅里面许多男士背着身边的女伴,忍不住想多看看飘絮小姐几眼,说实话,飘絮这次能在餐厅引起轰动,很大原因在于,她有一二年的时间没有出现在高级餐厅咖啡厅这种场所了,一开始是因为前夫在外面公开养了几个情人,害她大失颜面,没有勇气出现在高级的社交场所,后来又碰到一连串的事情,她身心俱疲不想出门见人,等她从欧洲回来就开始忙于杂货铺的工作,无暇到这些场所,正是有着种种原因,飘絮才突然想到今天应该给自己放半天假,带儿子出来吃个饭,顺便让好奇心盛的上层人士看看她才对,她挑选的衣饰所画的妆容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力求夺目而不失亲和,毕竟,飘絮小姐还打算在餐厅碰到有人跟她打招呼的话,就要邀请对方去她的杂货铺里面看看逛逛的。果然,他们这一顿饭吃的实在是不顺利,一直有人走过来同飘絮打招呼握手,飘絮先将儿子介绍给对方,然后又开口邀请对方有空去杂货铺玩,儿子本来就是容易害羞的孩子,现在又处在懵懂的青春期,年轻貌美的母亲挽着他,他实在是不好意思,挣脱了好几次,还惹到母亲不高兴,低声严厉斥责他好几句,现在好不容易坐下来吃晚餐,又是没完没了的有人过来打招呼,他还不得不站起来同人家握手,美食就在面前,他肚皮饿得咕咕叫,就是没办法好好的痛快地吃进肚,他真是郁闷,脸上有点不高兴,嘴巴忍不住又撅了起来,母亲看见了一点都不生气,反而笑嘻嘻地对朋友说“瞧,这孩子生气了呢,他呀,像个女孩子一样容易害羞,我真是操碎了心,他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让他去外地读书?…”。第二天在火车站的月台上,儿子那副欢天喜地迫不及待等着火车出发的样子,突然又刺激到飘絮,突然间她意识到自己只有这一个最亲的人了,他走以后自己要怎么办?每天孤零零的吃早餐,再也听不到有人叫她妈妈有人这么依赖着她了,儿子才12岁就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去外地读书,他胆子那么小,个性又害羞,万一真让同学们打了骂了欺负了可该怎么办?自己为儿子想这么多,可是你看他一点都不领情,他那副急迫的样子,巴不得火车立刻就开走,别的孩子都舍不得同父母家人分离,只有他,月台上只有他一个孩子这么高兴,一直问火车为什么要晚个十五分钟才能发车,不行,不行!不能让他离开我!飘絮一想到这个,立刻就说算了,妈妈不放心你一个人去外地读书,干脆不要去N城了,妈妈在本地找学校让你去读,这样妈妈才放心。她自知是自己出尔反尔有错在先,因此特别有耐心同儿子打商量,但是儿子维卫呢,从三月底与母亲在N城看过学校,知道自己要离开母亲来N城读书,他可真是喜悦连一丝一毫害怕都没有,他满心期待着独立的生活,他再也受不了母亲每天都当着仆人家庭教师的面说他像个女孩子似的,只知道哭哭啼啼的,维卫认为自己是勇敢男子汉,是个大人,母亲那样严厉,让他每天都活在痛苦压力及恐惧之中,他巴不得离开母亲独自生活的,从三月底确定要来N城读书开始,维卫是掰着手指头在算日子,今天,火车都快开了,行李都放置好了,他雀跃欲飞的心情,被母亲轻飘飘的那句“不要去了,就在本地上学”一下子打了个稀巴烂,维卫急了顾不得畏惧起母亲,他同母亲争执起来,一开始飘絮还能轻言细语地说“学费嘛,我写信去讨要看看,万一人家真的不退,算了,没事,妈妈又不是亏不起那点小钱…”,她这样安抚儿子劝阻儿子,没想到儿子变本加厉,胆子越来越大,指责母亲不守信用,总在骗他,是个骗子,是坏妈妈,把飘絮听得心中冒火七窍生烟,她一激动就不管这里不是家里而是挤满了人的火车月台,她吼起儿子来,还差一点打了儿子,幸好旁边人一直在劝,把她拉开,拉住她的几位太太,有二个还在她店里买过进口的精品货,这二位太太就劝飘絮说,当父母的最终还是得放开手让孩子们自己独立生活的,一位太太说她儿子不到十岁就送去英国的寄宿学校,还不是一个小孩子独自在英国生活,另外一位太太的儿子则是去欧洲读的大学,她们都说自己也是舍不得孩子一个人去外面没有个照应,但是没办法,现在对孩子这样狠心全是为了孩子将来能更好,几个人一直劝她,飘絮现在的脾气不像去年那样蛮横,一意孤行从来不听别人的劝说的,这些人—尤其是这二位客户的话,她倒是听进去了,也许M夫人那句“顾客是上帝,顾客永远是对的”的话,已经深深刻进飘絮脑海之中,她不需要时时想起,不需要时时说出来,而是她很多行为现在都会顺着这个这句话在进行,这句话俨然已成为她的行为准则了。她叹了一口长气,向周围人道歉,说自己刚才情绪失控,完全是太舍不得儿子了,大家都是知道飘絮小姐的生活经历的,今天她在月台上的失仪行径,不但没有成为她的诟病,相反还得到月台上许多人的同情,飘絮带着儿子去到一边人少的地方站着,火车还有五分钟发车,月台上的人开始陆续登上火车,送行的人赶快下了火车,站在月台上,等候着火车开动以后,向车上的亲友挥手做最后的道别,月台上只有这对母子,还有站在附近的约瑟夫妇及女佣人站着不动,维卫低着头,他难过极了,不过居然没有掉眼泪,他刚才很愤怒,大着胆子同母亲争执过,不过现在他的勇气尽失,剩下的只有难过了,“不要垂头丧气的,抬起头来,”,母亲开口说话,语气居然很平静,维卫依言微微抬高了一点头,“你说你长大了,什么都不怕,妈妈相信你,不过你得长点心才行,要有自己的脑袋,懂得去判断别人,那些成天围着你尽说些好听的话的人,你不要相信,要判断人家可是需要时间的,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子,对你是真的好还是假的好,时间一久自然见分晓了,儿子,你自己一个人要懂得照顾自己保护自己,钱不要乱花不过也别省,妈妈现在还有点钱,可以买些好东西给你的,你看中什么想要什么,要约瑟带着你去买,他这个人细心,我是很放心的,不然也不会要他送你了,不过乐乐是个糊涂蛋,她说什么你都别听,你听约瑟的准没错,好吧,不要撅嘴,亲一下我,去吧,离开你这个坏妈妈吧,不过你不准忘记我,还有好好读书,一定要考上你爸爸那所好大学才行,否则我没办法跟你爸爸交代的,还有不准谈恋爱,你是去读书的,不是去追女孩子的…”,“哎呀!妈妈…”,维卫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眼睛放光,脸却因为母亲最后那一句追女孩子的话而害羞的红了起来,“妈妈,你说什么呀!”,“这有什么?你爸爸是个英俊的人,你妈妈是个大美人,你又这么好看,你不去追女孩子,只怕一堆女孩子会喜欢你的,长个心眼,好好读书,好好读书,赶快上车吧,来亲我一下。”,儿子他们欢天喜地地上了火车,飘絮不许孩子进到车厢,非要他站在车门口最后跟她说句话,“怎么样,你这个坏妈妈还不算太坏吧?”,“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妈妈!最好的妈妈!”儿子眉开眼笑喜孜孜地说道,“那你说你爱我。”,“哎呀!不!”维卫的脸又开始红起来,他跺起脚来,“我不!”,“不行,你不说就给我下车不许走。”,“哎呀!”儿子的脸一下子变白了,他用低到像只蚊子一般嗡嗡的声音含糊说“妈妈我爱你。”,“不行,大点声音,我听不见”,最后一声鸣叫响起来,乘务员过来关上车门,火车轮开始吭哧吭哧地滚动起来,“呜~呜~”,月台人送行的人开始跑起来,“一路顺风…”,“写信给我…”,“保重…”,飘絮一直认为这样做真是傻瓜,可是现在,月台上所有的送行者都在跟随着火车跑动起来,所有人都在挥手,所有人都冲着火车上的亲友说保重的话,飘絮不由自主地跟随大家,也跑了起来,她其实没有看见儿子他们,不过她就是跑了起来,边跑边挥手,口中喊着“记得写信,小心,照顾好自己”这样的话,火车越开越快,他们跟不上火车了,送行的人一个个都停了下来,开始离开月台,飘絮站在月台上,望着越来越远的火车,伴随着火车的黑烟摇摇曳曳飘飘荡荡,惆怅不已,她不喜欢小孩,总嫌他们吵闹,女儿已经过继给了别人,儿子现在又离开,按说她该高兴才对,可是为什么她心里空荡荡发慌,难道说她是在害怕从今天开始的孤零零的一个人生活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