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出口处有一堆人在往马车上放置行李,地上的大小行李箱多的让人吃惊,飘絮不免多看了几眼,看看是不是认识的人,只见那边是一群穿着整齐制服的男女仆人们,好像没看见主人家,飘絮往自家马车走去,这时听到身边有人发问:“抱歉,请问你是道安太太吗?”,飘絮停下来定睛一看,问话的是一位年约五六十岁,气质高贵的贵妇人,不过她并不认识对方,“请叫我飘絮小姐,对不起,我们见过面吗?”,“怎么没见过呢?像你这样令人印象深刻的美人,是让人过目难忘的,我儿子说你有一双最漂亮的翡翠色眼睛,你想起来我们没有?让我提示一下,去年年底开往欧洲的那艘首航的豪华游轮…”,飘絮又仔细看了这位贵夫人一眼,想起来了,“呀!幸会夫人,请原谅我的记性…”,飘絮一边致歉一边行礼,“不要介意,飘絮小姐,啊,真是意外啊,真想不到在这儿居然碰到熟人,真的,这一定是上帝的安排!”,“母亲…”,贵妇人回身,飘絮也跟着侧过身体去看,一位个子娇小美貌女子撑着一把小洋伞站在她们身后,“啊,你瞧瞧这位是谁,亲爱的。”,“幸会了,道安夫人,怎么这么巧,在这里遇上你,啊,真是好运气,能碰到认识的人真是好运气啊。”,“你还记得我女儿贝小姐吗?”,贵妇人巧妙的提示道,“当然记得,这么美丽的贝小姐怎么能忘记呢?贝夫人。”,飘絮泰然自若地说着谎话,这对母女的确是去年年底,飘絮所乘的豪华游轮上的乘客,飘絮可能与她们喝过一次还是二次下午茶,是一大堆人一起喝的那种,她最多跟这对母女交谈过几句话而已,并不熟,所以刚才贝太太叫她,她一开始没能认出对方,“贝夫人,怎么,你们住在这里吗?”,飘絮问道,“母亲…”,一个男子叫道,大家一齐回头去看,只见一位身穿本色亚麻套装的男子,他见到飘絮,忙取下帽子,主动问候道:“幸会!道安夫人。”,贝夫人说“飘絮小姐,你还记得我儿子贝先生吗?贝先生,你看有多巧,我们在这里居然碰见了飘絮小姐呢。”,贝夫人再一次巧妙的纠正儿子,“真是太巧了,飘絮小姐,在船上你曾经赏脸与我共舞过一曲,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飘絮不记得了,她嗯嗯二声,说“我真的不知道你们原来也住在这里呢。”,“不,我们不是本地人,是来旅游的,刚刚才下火车而已,对了,飘絮小姐,你在这儿正好,我正好可以向你请教一下,X酒店怎么样?请问你知道吗?我是在旅行住宿推荐书上看到这家酒店的,但是,我实在不知道这家酒店到底如何,请问你了解吗?飘絮小姐?”,贝先生问道,他的声音悦耳,态度亲切,是个浅金色头发,蓝色眼睛的英俊男子,应该很能讨得女人欢心,飘絮说那家酒店是本地最好的酒店之一,贝先生尽可以相信旅游推荐书了,听到飘絮小姐这么俏皮的回答,贝先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那么我就放心了,”他说道:“我自己无所谓住在哪里的,不过母亲妹妹我得照顾好,尽可能让她们感觉到舒适才行。”,飘絮客气地答道能有这样的好儿子好兄长真是贝夫人贝小姐的好福气,她急着要赶回店里面,于是向这家人道歉,说自己还有事情要忙,不能奉陪了,希望贝夫人全家在本地旅行愉快,贝夫人说“好的,你太客气了,请自便,不过飘絮小姐,请问你今晚能否拨冗来X酒店与我们共进晚餐呢?我们人生地不熟的,第一次来宝地,幸好碰到你了,有许多事情要向你讨教呢。”,“这是我的荣幸,夫人,带着你们领略本地风景,为你们介绍本地风土人情,尽到地主之谊是我的荣幸,不过,今晚恐怕不行,杂货铺的工作太忙了,越是临近月底我就越忙,所以…”,“杂货铺?杂货铺是什么?哦,我的意思是这跟杂货铺有什么关系?”,“哦,夫人,我有一家杂货铺,每天需要去杂货铺工作。”,贝家几个人脸上都现出惊异的神色,贝夫人的脸色更可以用震惊来形容,她呀呀二声,才有办法完整说道:“呀!真是!没想到!太让人吃惊了!”,飘絮急着脱身,早有点不耐烦了,听了这话,忍不住反问道:“为什么让人吃惊呢?”,贝夫人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她笑了笑,说“抱歉,飘絮小姐,请原谅我这样没有见识,我是老派的人,总以为做生意什么的都是男人家的事情,哎,没想到世道已经变成这样了,不过,”贝夫人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说出了口,“不过,你这么年轻美貌,理应过养尊处优的生活,让人照顾让人怜惜才对的…”,“母亲!”一旁的贝先生看出飘絮小姐似乎不悦,忙打断母亲,冲着飘絮笑了一笑,长得漂亮的人很容易得到别人的好感,飘絮也就不好意思再计较贝夫人的话,她道了歉,向贝家人行礼告别,贝先生抢先一步,扶她上车,他低声向飘絮小姐道歉,说母亲绝无轻视冒犯飘絮小姐的意思,母亲一向深居简出,没什么朋友,所以不太懂得与外面的人打交道,飘絮则请贝先生不要多想,她并没有不高兴,只是需要赶回杂货铺去工作而已,她再次为自己不能奉陪而向贝先生致歉,祝他们全家在A城游玩愉快,“请务必来吃晚饭吧!杂货铺打烊以后过来吧,母亲一定会高兴的,妹妹也会高兴,我自然不必多说了,请过来一起吃晚饭,不然过来喝杯茶也是好的,好不好?”,贝先生这句好不好说得甜丝丝的,好像在讲情话,惹到她把持不住自己,顺口就答应了,不过她说自己工作起来会忘记时间,恐怕没办法一起吃晚餐,等杂货铺打烊以后,她赶去酒店拜访,讨要一杯茶喝就很荣幸了,贝先生听了很高兴,他那副喜悦的模样任谁看见了都会觉得很快乐的,他说“不怕的,我们吃饭一向都很晚,何况今天才到贵地,整理行李也是需要时间的,你忙,忙完了再来,一切都依飘絮小姐的安排才好,那么,晚上见了,小心一点,回见。”
晚上快九点钟,飘絮才到达酒店大门口,没想到贝先生居然身着正式礼服背着手在大门外踱着,飘絮心想这不热吗?她是从杂货铺直接过来的,没换衣服,仍旧是那条贝先生在火车站看见的薄棉印花连衣裙,现在八月,天气闷热的很,她工作一整天,身上裙子早就皱巴巴的,兴许还有点汗酸味,为了表示礼貌,飘絮还在店里面洗过脸,喷了香水才来。她工作一天,又疲倦身上又是黏糊糊的难受,只想回家洗澡睡觉,不想来应酬,这家人虽然是派头十足的有钱人家,但不是本地人,不太可能成为她的客户,飘絮光想到这一点就懒得花精神同他们周旋,哎,她真是懊恼自己为什么当时头脑发热一口就答应了贝先生,她不想承认当时自己有被贝先生迷惑住,有些鬼迷心窍乱了心神,“晚上好,飘絮小姐,看见你真是太高兴了,你好吗?工作辛苦了吧?”贝先生一边扶她下马车,一边寒暄道,“晚上好,贝先生,谢谢,抱歉我来得太晚了…”,“不,一点都不晚,我们正准备要吃晚饭呢。”,“怎么?这么晚还没吃晚饭?是因为等我吗?我…”,“不,不用感到抱歉,飘絮小姐,我们晚饭一向吃得晚,在欧洲,晚上几点吃晚饭都不算晚,有些人还是凌晨十二点才开始吃晚饭的…”,他边说边带领着飘絮去见贝夫人她们,贝先生的个子不算高,偏瘦弱,文质彬彬的年轻人,样貌好看,蓝色眼睛让人感觉到一丝忧郁,他很有礼貌,飘絮光看他在炎炎夏季穿着正式的礼服在酒店外踱步等候客人的举动,就断定他是个迂腐的人—虽然年轻但是多少有些迂腐,然而更令飘絮吃惊的事情很快发生,他们来到二楼,贝家人居然包下二楼左侧一半房间,贝夫人,贝小姐,穿着正式礼服,带着过肘长手套,站在大门口恭候着,看到这么隆重的欢迎仪式,飘絮真是后悔到死,她第一深悔不该接受邀请的,第二后悔应该先回家换了衣服再来的,她心中嗔怪贝家人出来旅行就旅行罢了,何必带上这么隆重奢华的礼服还有成套的贵重钻石珠宝首饰,而且,贝先生邀请她来吃晚饭,说的很轻巧,听上去就是一般的家庭晚餐而已,谁能想到他们全家人穿戴成这样子?仿佛是在举办有几百位尊贵来宾的盛大宴会似的,飘絮可是知道礼节见过大场面的人,越是懂就越自惭形秽,感觉到自己的失礼,可是贝夫人,贝小姐都是春风拂面般亲切随和,丝毫不见不悦之色,她们大大方方地同飘絮问候致意,仿佛飘絮也是高绾发髻,身着华衣,佩戴宝石首饰的贵妇人似的,飘絮致歉道:“非常抱歉,贝夫人,贝小姐,贝先生,我实在是失礼了,我应该先回家换过衣服再来的,我真没想到…”,“请千万不要这样说,飘絮小姐,这是我的失礼之处,我们今天在这里能碰到熟人,我太高兴不过,所以忘乎所以了,没有考虑到你的时间安排,就贸然邀请你来吃晚饭,事后贝先生还责备我有点强人所难,我要向你道歉,并请飘絮小姐能够体谅我当时见到你的心情,这有多巧啊,真好,再也没有比在外地旅行能碰到老朋友更好的事情了,这不是上帝的安排又是什么?你说对不对?”,“请入席吧,飘絮小姐。”一边的贝先生适时插嘴进来。
晚餐是在房间客厅吃的,餐点由酒店提供,餐桌的布置如同主人家的衣着一样,隆重而华美,大圆桌中央布置了一大盆鲜花,餐盘,水晶杯,刀叉,摆放的整整齐齐,餐巾折成飞鸟的形状,贝夫人说“飘絮小姐,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我擅自作主,点了烤牛肉,羊排,龙虾,煎鱼…”,飘絮口中说道:“谢谢,我不挑剔,什么都可以…”,眼睛却被面前的餐盘吸引了,她说了一句“抱歉!”,顾不得礼节立刻捧起餐盘仔细看了起来,看完正面花色,又翻过来看背面,居然还用指头弹了弹盘子边缘听声音,弄完以后,她放下盘子,冲着一直注视着她的贝家三口人抱歉的笑了一笑,说“真是失礼得很,请原谅我,贝夫人,贝先生,贝小姐,我有点不由自主了,我没想到这家酒店提供的餐具这样精美,要知道我的店内也有销售精品餐具,但我看,我不得不承认这家酒店的餐具甚至比我店里面的还要精美,我刚看了一下,没看到制造商的名字,我猜是英国货,我改天来问问酒店负责采购的人,他们的餐具是在哪儿订购的。”,听了这话,贝家三口人一起笑了起来,侍者来上菜,然后贝先生带着大家做餐前祷告,贝夫人首先举杯庆祝这次意外相逢,喝过酒,开始吃东西时,贝夫人才说“飘絮小姐,这张餐桌上的所有东西,包括这房间里的部分东西都是我们自己带来的,我们习惯使用自己的东西,我家的大部分东西都是特制品,只供我们使用,上面没有制造商的名字,也不对外贩售,像这个餐盘上方的图案,就是我家家徽,这种蓝色配金色是欧洲大多数王族贵族的专属配色。”,“哦!夫人家是贵族世家啊!不过像夫人这样讲究的贵族世家如今怕是不多见了吧?带着这么多东西旅行,只怕会太辛苦了。”,听了这话贝夫人流露一丝凄苦之色,她看了儿子一眼,没有回答,贝小姐开始说起游轮上的趣事,大家边吃边喝,气氛很融洽,主要是三个女人在回忆游轮趣事,贝先生几乎一言不发地坐在一旁静听,飘絮注意到他神情安详,没有不耐烦坐不住的样子。吃完晚饭已经十一点多,飘絮起身告辞,贝夫人贝小姐极力挽留飘絮小姐喝了茶再回家不迟,说现在还早得很,贝先生这时才轻咳了一声,温和地说“飘絮小姐不像我们,她是需要工作的,今天想必累了一天吧?飘絮小姐?母亲,就请飘絮小姐早点回家休息好了,改天再请飘絮小姐赏脸来喝茶,好吗?”,贝夫人立刻说道:“哎!我真是太糊涂了,请原谅我,飘絮小姐,我是因为太高兴见到你了,忘乎所以只顾着想好好与你聊天,却忘记你是需要早起工作的人,都是我的错,我有点自私只想到自己却忘记考虑到你了,请原谅,飘絮小姐,还是贝先生细心提醒,他一向都是这么细心体贴,这一点贝小姐不及她哥哥,虽然我常常要求贝小姐要向她哥哥学习。”,飘絮忙说道:“请不要这么说,千万不要这么说,你们这样盛情款待,让我受宠若惊,谢谢你们的招待,真是美好的夜晚,那么,我先告辞了,希望你们在这里生活愉快,晚安。”,大家行礼道别,贝夫人贝小姐站在房门口目送飘絮小姐离开,贝先生则送飘絮小姐下了楼,出了酒店大门,扶她上了马车,然后自己也骑上一匹马,说要送飘絮小姐回家,飘絮说“啊?不需要,真的不需要那么客气,贝先生,我这个人很独立的,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千金小姐,你看,我是本地人,马车是我自家的马车,车夫是我自家的车夫,我们城市治安很好,非常安全,你完全放心好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并不需要,真的,请不要这样客气,你一个外地人,今天刚到本地,人生地不熟,我反而要担心你送了我回家后,要怎么回来呢,所以,就此告别吧,晚安,贝先生,谢谢你们的盛情款待。”,“请不要客气,你能来才是我们的荣幸,我很久没看到母亲妹妹这样快乐了,请务必拨冗常常来看看我们才好,飘絮小姐,现在太晚了,虽说一切都安全,不过我终究不放心让你一个人回家,这样好了,我骑马远远跟随你,保证不打扰到你,不要担心我,我有鸽子般的记忆,走过一次就会记得路线,我可以回到这里的,不必担心我,来,我们走吧,不早了。”。飘絮无法,只好由着他跟随,她数次回头往后面看,贝先生远远跟随着她的马车,他的身影看不见,只能看到马灯的一点光亮,还有马铃清脆的声音,真是奇怪的一家人,飘絮坐在车厢内想着,真是奇怪的一家人,外出旅行弄的这么复杂繁琐不说,飘絮还注意到这家人面上,或多或少流露出来的忧郁神情,飘絮不喜欢忧郁的人,就算贝先生英俊得令人心动,不过,算了,飘絮受够了男人,还有,飘絮是受不了贝夫人那种文绉绉的说话方式的,贝夫人的年纪跟大姨妈姑妈她们差不多,行事举止说话方式就跟大姨妈姑妈她们一样,都是举止高贵优雅,恪守严格的道德准则的人,是属于旧时代的人,是属于逐渐衰老不可能再现活力的人,而飘絮自己,她是现在这个工业时代的人,是商业时代的人,属于生机勃勃充满了无限可能的、会发展壮大兴旺的人,他们—大姨妈姑妈贝夫人,兴许还要包括到年轻的贝小姐贝先生他们,都是与飘絮不一样的人,一群人慢慢走甚至会停住了脚步,而另外一种人则是急匆匆地前行,逢山开山遇水渡水什么都不能阻止他们前进,这二种不同的人,注定会拉开距离,越拉越远终不能再相见。到了她家大门口,飘絮吩咐停车等一下,她从车窗探出头示意贝先生上前,贝先生驱马上前来,他看上去很惊讶,问道:“怎么?你住在这里吗?飘絮小姐?这是你家还是租的?”,“这是我家,贝先生,谢谢你送我,怎么样,你能回去酒店吗?是否需要人送你回去?”,“谢谢,我可以自己回到酒店的,路线并不复杂,我真是没想到,你住在这里,居然还需要那么辛苦工作,我很钦佩你,那么,晚安了,飘絮小姐,祝你有个好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