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爬上教堂外长长的梯阶,在最高一级台阶上坐下来,眺望脚下的城市,街道、人群、车马全在她脚下,目力所及之处全是灰蒙蒙的,这个城市正在建设中,到处都是在修建的高楼大厦,到处都是扬起的灰尘,到处都是人车喧嚣,啊!这个城市怎么会跟她十几年前来此定居时的情形一模一样?十几年前,她带着奶妈,女仆,刚满月的儿子来到此处跟姑妈、安妮同住时,这个城市正在建设着,跟此刻的情形一模一样,同样漫天的灰尘与不歇止的喧嚣声,一模一样的欣欣向荣,一模一样的朝气蓬勃,可是十几年前,她亲眼目睹的建设好的一切,现在几乎不复存在,是在战争中成为废墟,在时光中化为了泡影,她今天目睹着与十几年前一模一样的建设情形,在十几年后,也会化为乌有吗?多残酷的世界,多无情的时光,多狠心的命运,偏偏要在一瞬间,让她看清楚自己十几年来所犯的同一个错误-因为这个错误而毁掉的自己数段的人生。
啊!多么痛的领悟!偏偏要安排在今天发生。今天,多适合的出殡日啊!清晨下葬是阴天,适合哀戚的心情,葬礼结束后太阳就出来了,正好可以驱散丧家哀戚的心情,看!就连天空都喜爱着安妮,替体贴的安妮最后一次去体贴为她送殡的亲朋好友,体贴的安妮地下有知的话,今天在墓地发生的一切,她会怎么想?她猜到我对理智的感情了吗?今天我在墓地遭受的羞辱会是她最后的报复吗?
她的脚胀得难受,刚才走了那么远的路,又拼命跑过,只怕脚有点肿了,她脱下鞋子,用裙子盖好脚,抱着双膝,支着头,“这是一个恶毒的世界!”,“刚才那位太太呢?她恶毒吗?刚才那个一把拉住我,以免我被马车撞死的人,他恶毒吗?刚才那些环绕在身边,用悲悯的眼神看着我,安慰我,告诉我战争已经结束的人,他们恶毒吗?”…恶毒的人…,恶毒的男人…”。她觉得自己打了一个盹。钟声响起来,她慢慢睁开眼睛,阳光下,她脚下的城市灰蒙蒙的,到处都是建筑工地,到处都是忙碌的人车,到处都响着铛铛铛铛的声音,啊!这个城市在建设啊!它是欣欣向荣并且会越来越繁荣的,就像十几年前她初到此地,与之同呼吸共命运的旧城市那样,她已经见证过一次这个城市的繁荣了,现在等待着她的,只不过是见证这城市的第二次繁荣而已,有什么好悲戚哀叹的?这个城市的繁华曾毁于战争之中,可是战争并没有打死它,它不是正在崛起正在建设吗?这个倔强的城市,不正是我的城市吗?我家的财富也毁于战争之中了,可是今天,看看我吧,这个城市中最美的最有钱的女人,我也是这个城市中最聪明最能干的女人,我为什么要哭?我为什么要觉得受辱?我为什么要在明白了理智以后,觉得痛苦?
铛~,钟声又敲响了一下,她扭过头去看教堂,这座教堂有一半是旧的,有一半是战后重建的,教堂的大门开着,她并不想走进去,她又扭回头望着脚下一片盛景,这个朝气蓬勃,又喜又悲,有得有失的城市,这是她的城市,除非是她愿意,否则的话,谁也不能从她手中将它夺走,谁也不能将她驱离出这个城市,她已与这个城市血脉相连了,这个城市是她最爱的,而她一定会是这个城市的荣耀,她会成为这个城市中的每个人都不能忽视、无法绕开的存在,爱她也罢厌她也好,她全不会在乎,因为她坚信自己是强大而不易摧毁的,她坚信这个城市是属于她的,她会像一个城主那样宽宏大量,不与她的小民计较,总有一天她会原谅今天在墓地中羞辱她的所有人。
晚上八点多一点,飘絮的马车就停在理智家院门外,她估计这个时候,那些安慰理智的亲朋好友们都该离开了,她下了车,走上小径,还没到大门口,大门已“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一行人陆续从里面走了出来,飘絮认出来这几个是安妮治丧委员会的人,这些人出来时还在交谈,一看到大门外的飘絮时,大家几乎同时停止说话,脚步也停下来,二方人在大门外相对无言,只见欣喜往前走了二步,冷淡而不失礼貌地说道:“抱歉,太太,现在很晚了,吊唁已经结束了,请回吧,太太。”,飘絮用相同冷淡而不失礼貌的语气说,“小姐,我是来找理智先生的,明天一早我就要走了,临走前我想把安妮托付给我的事情,跟理智先生说一下,所以,还需要麻烦欣喜小姐通报一下。”,“抱歉,太太,我哥哥伤心过度,体力不支,早已经休息了,医生还开了镇静安眠的药水给他服用,现在实在不方便去打扰他,喏,医生就在这儿,不信的话,你可以问医生。有什么事情你可以对我说,明天我一定会转告哥哥的。”,听了这话,飘絮莞尔一笑,她说道:“既然可以请你转告,你又是安妮的小姑子,又同安妮住在一起,那安妮的最后遗愿干嘛不托付给你?她干嘛非得等着见到我以后,托付给了我以后,才肯安安心心地回到上帝的怀抱?”,飘絮讲话平平稳稳,清清淡淡的,却是极为恶毒,安妮最终时刻来的突然,当时飘絮是在店内工作,被紧急叫到理智家,与安妮见了最后一面,据说安妮一直撑着一口气在等着飘絮,见到飘絮,与她讲了二句话以后,即撒手人寰,当时房间里面只有安妮与飘絮二个人而已,安妮是握着飘絮的手而死的,她对飘絮讲的最后遗言,除了飘絮,谁也不知道。安妮是飘絮第一任亡夫的妹妹,飘絮第一任亡夫去世十年多了,飘絮现在已经有第三任丈夫,安妮与飘絮的关系,除了是好朋友以外,严格来讲,并没有亲戚关系,而欣喜是安妮丈夫的亲妹妹,又同他们住在一起,她们二个人可是亲密的姑嫂关系呢!论亲疏,论远近,欣喜是怎么都想不透亲嫂子怎么会把飘絮看得比自己重要的多?欣喜心里面本来觉得委屈,现在飘絮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非要当着众人的面去揭她的疮疤,“你!…”,欣喜气到浑身打颤,声音发抖,旁边一位正义的太太按耐不住怒气,她大声说道:“太太…”,慌的医生太太低声说“呀,小声一点,小声一点。”,第一位太太果然压低了嗓音,一个字一个字庄严地说道,“太太,你是缺乏教养的人,我们本不应该同你计较的,死者为大,既然安妮把你当作朋友看待,我们也肯同你说一说。虽说安妮是你第一任丈夫的亲妹妹,又是你儿子的亲姑姑,可是你不是已经嫁到第三任丈夫了吗?同安妮早就没有什么亲戚关系了,是不是?安妮今天早上才入土为安,你晚上就跑到她家来要同人家丈夫说私房话,这,似乎太不成个体统了吧?不过嘛,人嘛,什么样的人都有,只是太太,就算你不顾及你的体面,好歹也该想着你的儿子,你儿子现在还小不懂事,可他早晚会长大的,会懂事的,他早晚也是要在这里生活的,要同这里的亲戚朋友们往来的,太太,想必你也不希望若干年后,你儿子怪罪你今天这种无礼的行为吧?做人嘛,本是自家的事情,别人干涉不了的,不过上帝可是看着,听着,评判着的,上帝可不管你多有钱多有势,上帝最后还是要给你最后的审判的,所以嘛,念在你母亲的份上,我还是再多啰嗦一句话,好心提醒一下太太,做人嘛,还是多说些好话,多做点善事,多行些善举吧。”。说话的这位太太是飘絮最讨厌的人之一,她除了霸道,自以为是,装腔作势以外,以前还仗着跟飘絮母亲认识,老是端着一副长辈的架子,动不动就要说教飘絮一番,还常常写信给飘絮的母亲,向飘絮母亲告状,说飘絮这个青年寡妇,在A城同年青小伙子随意说笑,举止亲密,实在是不成体统,有失父母的颜面,害母亲看完信以后,气到半死,立刻写信要飘絮即刻返回家,这还不算什么,等到飘絮嫁给道安,这位太太又常常对人说,“战争时期,物质那样匮乏,物价又那样高,我们这些上等人家的好女孩子们,哪个不是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哪家不是连白糖都不太有?只有她飘絮,头上戴着从巴黎运过来的新式帽子,嘴里吃着从英国运过来的巧克力,谁那么有钱送给她?还不是那个有钱的投机分子!要知道,那个时候,她那个可怜的第一任丈夫死了还不到半年呢…”,飘絮气恼这老太婆可不是一天二天的事情,如今又听到老太婆这样明嘲暗讽,她回道:“谢谢你太太,我母亲不劳你惦记,我儿子也不需要你担心,你如果太无聊的话,不妨多替自家的男人们担心担心吧,我丈夫现在也不一定有那个闲功夫再去搭救他们了。”,她这话一下子也戳到这位太太的禁忌,原来好多年前,这位太太的丈夫儿子们同别人有些纠纷,被抓进警察局关着,这位太太四处找人帮忙,最后找到飘絮,请飘絮帮她找找道安想办法把人弄出来,那时候,飘絮还没嫁给道安,不过当时她同这位太太还是和和气气的并没有翻脸面,而且安妮也在一旁替这位太太说项,飘絮就去找了道安,拜托他想想办法,道安果然把人弄出来,还顺带把纠纷调解开,据说道安不但没收这位太太的感谢费,还倒贴了一点钱,好叫对方同意与这位太太的丈夫他们和解,这份大人情,这位太太几乎从没对人提起过,现在听飘絮提及这件事,她那壮硕的身体登时气到发起抖来,抖得如筛子一般,“你!…”,她气到只能说出这一个字了。
飘絮总算出了一口多年恶气,不觉得意,她懒得同这些人纠缠,她动了一下,打算绕开欣喜,直接进屋去,岂不料,早上在墓地发生的一幕又上演了,这几个人默默地站在欣喜身边,并肩形成一道防线,挡住飘絮。“又来这一套!”,她心中冷笑了一下,并不争论,也不硬闯同他们拉扯,她倒退了几步,用尽全力开始叫喊了起来,“理智!理智!理智!”,“啊!你做什么?小声一点!不要叫!警察会过来的!求你了,小声一点不要叫!快,快进屋去!”这几个人慌了,他们围在她身边,又是哀求又是劝说,连拉带推,慌慌张张地把飘絮弄进屋子,“啪”地一声关上了大门,大家气急败坏,个个面色苍白而惊慌地看着飘絮发呆,“哼!到底是怕恶人啊!”,她痛快地想到,“你,你不要再叫了,我怕了你了,你等着,我去叫哥哥来”,欣喜的脸拉得老长,像个骷髅似的,她慌慌张张地说了,慌慌张张地走去书房,客厅里其他人则赶快关窗户,拉窗帘,大家想的是同一件事情,“万一这女人撒起泼来,希望附近邻居不会听到报警就好了。”
理智精疲力尽,他觉得自己是一只无脊椎动物,失去支撑全身的东西了,他再也挺直不起来,再也不能做任何事,再也不能想什么,再也不能有任何情感触动,只能瘫软成一团。当房门敲响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刚才是在打盹,不过不确定,因为他清楚听到房门轻轻地敲响了二下,敲门的声音及频率是妹妹欣喜的,他不想见到任何人,然而还未等他开口说“请进”,房门已经打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书房里只有书桌上的一支蜡烛在照明,理智瞧不清欣喜的面孔,不过他知道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他家是世家,家风严谨,像这样无缘无故未经允许就开门擅入的事情,几乎不可能发生。“唔~?”他抬起肿胀的眼皮,刚开口,就听见妹妹急切地说道:“对不起,哥哥,打扰你了,不过你得赶快出来处理,赶快把那女人弄走,哦,要紧的是要她安静一点,要她安静一点,哦,可怕…那女人太可怕了…,哥哥,我恳求你不要跟她扯上任何关系,那是个无知又庸俗的女人,就是个泼妇,你招架不住她的,我们惹不起她,最好躲远一点才好。”尽管欣喜气愤难耐,不过在通报这件愤怒的事情的时候,她仍努力压低了声音,用一种稳重而庄严的语气说出来。“飘絮!”,理智心中叫了起来,不需要问欣喜也不需要说,他就知道来的女人就是飘絮,理智的脸更加苍白了,他的心猛地被刀尖刺了一下,痛!这是当他望向离开墓地的飘絮背影时的感觉,当时那痛击得他猛烈,他差一点点就瘫软坐到了地上,此后,一系列关于葬礼,回家,人家安慰他,他又要安抚儿子,等等许许多多琐碎的事情,在他眼前、耳边不断发生,又不断过去,但他一点点思考的能力都没有了,疲倦,一个人坚持到了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茫然麻木。是的,他看见飘絮离开时,心曾经狠命地刺痛着一下,随即渐入茫然麻木,一直到了这一刻,妹妹说的“那个女人”来了。那个女人当然就是飘絮,一想到是她来了,理智的心又狠命地被刺痛了第二下,啊!飘絮来了!可是他有什么颜面再去见到飘絮呢?他的心神是在安妮死的那一刻,一同死去的,现在站在众人面前,强忍悲痛,哀伤之中仍保有高雅举止的他,实在是一个活死人而已,他虽能听能说能哭能握手,但他只是一个活死人而已,他全部的心神都追随他的安妮而去,他内在的世界已全然崩塌,他外部的世界不过全是假相,他是毫无感觉毫无思绪的活死人而已,他这个活死人在墓地上,也是一个活死人,并未思考,不过抱着一种顺应众人不再多事的心思,沉默地请飘絮离开,及至他伸出了手—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伸出的手—飘絮并未握住,而是低头看着他的右手,他立刻感觉到右手有灼灼烈焰在燃烧,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那越走越远渐渐渺小的背影,突然像一把利刃,狠命地刺中他的心脏,就差了一点点他就要叫喊出来了,就差了一点点他就要叫喊着追上飘絮,跪在她脚下乞求她的谅解,因为就在那一刹那,他终于明白过来,在葬礼上出现的一百多人,来他家吊唁的几百人,唯独只有一个飘絮才是安妮最信任最感激的,只有飘絮才是安妮和儿子的守护者,只有飘絮最后的送别才是安妮想要的送别。他的心被刺痛,血液开始向四肢流淌,血液循环,他的头脑一下子就清醒过来,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待飘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