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拉起披肩，把头包起来，她家住在山顶，风一向大，不戴帽子或者不包住头的话，这风吹个十几分钟就会觉得头痛。她慢慢往山下走去，包着头，裹紧披肩，双臂环抱住，低着头，步子不疾不徐，仿佛在沉思。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二驾马车经过，她没注意，她没有思想，没有目标，只知道走走走，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就好了，永远不要停歇下来就好了。她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远，突然一声声响，她猛地停下来，“炮声！”“啊！炮声！敌人又来了吗？…啊！…快跑…”。
她狂奔起来。快跑！快跑！她左手紧紧抓着披肩，右手死死地提高裙裾，飞快地跑着，她的披肩散开了，头露出来，头发跟着也开始散乱起来，啊！敌人来了！快跑啊！啊！炮声隆隆！为什么一直不停息？跑啊！她撞到人了，但她不管，她拼尽全力跑着，她在逃命，她撞到什么东西了，她也不管，跑啊！拼命地跑啊！“哎呦！”，“喂！”，“小心啊！”，“搞什么鬼！”，“看着！”，“死婆娘！”，“混蛋！”，许许多多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才不管，除了那炮声其余一切她都听不见，啊！跑啊，拼命跑啊，不要停下来，敌人来了，炮声为什么不停？敌人来了，会死多少人？啊！可怕的痛苦的战争，一切都将化为乌有的战争，没有真正赢家的战争，啊！痛苦的战争！
铛铛铛铛，“啊！小心啊！”，她的胳膊被人抓住，她一扭一摆，死命地挣脱掉，跑啊！一阵马嘶叫的声音，一个狂怒的咒骂声“疯子！找死啊！”，疯子找死啊！这句咒骂终于钻进她的耳朵，她又继续跑了几步，突然就停了下来，她精疲力尽，左手几乎抓不住披肩，只是手僵硬了，举在胸口的位置，想放却放不下了，她的腿一直抖，她想坐下来或者蹲下来，可是膝盖也是僵硬的…，“太太…”，“小姐…”，“你怎么了？…”，“受伤了吗？…”，一群人围住她，七嘴八舌地问道，“受伤？”她想反问，可是嘴唇一直发抖，牙齿磕磕直响，她惊恐望着这群人，敌人？！她想再跑起来，可是她精疲力尽了，“受伤？”，她茫然地想着，转了转眼珠子，定睛看看周围的人，渐渐清醒了一点，“炮声！”，她指指天空，终于哆哆嗦嗦地说出来了，周围的人还以为她疯了，大家相互看了一眼，一个声音说道：“太太，你弄错了，那不是炮声，那是教堂的钟声啊……”，另外一个声音说“战争早就结束了…”，“结束了”她喃喃重复一次，“是的，太太，战争早就结束了…”，她茫然看着大家，一提起战争，周围的人好像同时被施了咒语一般，个个面色凄苦起来，全都默默地看着她，“是的，太太，战争早结束了，不要怕，你去哪儿？我送送你吧。”，一个胖女人挽起她的胳膊，她不由自主地由着这陌生女人带着，走了起来。那女人戴着一条旧到看不出花色的头巾，围裙上打着补丁，一只胳膊上挎着菜篮子，另外一只手挽着飘絮的胳膊，她的手还紧紧抓住飘絮，她的手很有劲，握住的胳膊生疼，飘絮一个字都没说，她需要这个力度，需要一点痛的感觉，需要有人这样撑住她，不让她倒下去，她太累了，恨不能坐到地上才好，可这胖女人挽住她，她是在拖着飘絮往前继续走，“你吓坏了吧？太太，不要怕，不要怕，战争早就结束了…唉！…”，她叹出这口气的时候突然松开飘絮，抓起头巾角开始擦眼泪，“唉！…我老是觉得气不够用，一提起战争我就觉得气不够用，快要憋死了，非得好好叹一回气才行…”，她停下脚步，眼泪一直流，飘絮看着她，突然也哭起啦，她几乎从不在外人面前流眼泪，她的丈夫们没见过她流眼泪，安妮没见过她流眼泪，所有人都说她是个硬心肠的人，简直不像个女人，可是她面对着这个穿着打补丁衣裳，身上散发着油烟和洋葱臭味的胖女人，她哭了起来。
“你去哪里？太太，要不要我送你一段路？你不要害怕，刚才那是教堂的钟声，不是炮声，战争结束快十年了，现在没有战争，现在安全了，所有人都安全了，虽说日子一样艰难，不过好歹没有战争，我们都安全了，这不是比啥都重要么？唉，战争刚结束那几年，我胆子才叫小呢，关门声都会叫我发抖…”，飘絮用披肩擦干眼泪又擤擤鼻子，方才低声说道：“谢谢你，万分感谢，我刚才恍惚了，还以为听到炮声…，这里是哪里？”“你不用客气，太太，大家不过相互帮助，不值一提的，这是某某街”，“这里…”，她左右看看，“大变样了，我认不出来…”，“可不是吗，大变样了，战争结束时这儿几乎是一片废墟，现在的一切都是战后重建的，就算本城老居民也认不出这儿，一切都是新的，你要去哪里？太太，需要我送你一段路吗？”，“啊…不用，我自己可以的，我现在清醒过来了，太感谢你了，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快别这么说，太太，这不值什么，大家都是相互的，那好吧，太太，你慢慢走，别怕，那我要先走了，我还要赶着回家洗衣服煮饭，我就不陪你了，保重太太，再见了。”，“哎，教堂在哪个方向？我想去一下教堂。”，胖妇人指出去教堂的路后，就与飘絮道别，飘絮先恩万谢，她很想给那女人一点钱，可是她身无分文，只好不断向人家道谢后，才转身朝教堂走去。这地方就在山下，距离她家并不远，以前住在姑妈家的时候，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她每天都要来这儿当看护，那是战争时期，战地医院就在教堂附近，如今这里几乎变得不认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