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不愧为安妮,生前温柔可亲,连出殡之日...唉!,没有比今天更恰当的出殡日了。时值深秋,风虽不算大可是寒气重,天阴沉沉的,铅色厚重云团恰好在墓穴上方,好像一口大锅盖,正准备盖向下方一群送殡亲友头上。前几日下过几天雨,又刮过大风,墓园中有许多树的树叶几乎落尽,残存在枝丫上的也是枯黄而卷曲,风一吹就发抖,要落不落的...。唉!安妮是真的死了!可是她为什么会死呢?她那样年轻又虔诚,仁慈善良,亲切大度,公正无私,容貌秀丽,举止高雅,知识丰富,传统社会要求女性美德她全具备了,她为什么会死?她这样受人尊重与爱戴,足以称之为是上帝的宠儿的人,她为什么会死?还不到30岁,留下稚子与悲痛欲绝的丈夫就死了,谁允许她死的?上帝为什么不施恩垂怜,赐她生却让她死了?夺她性命的固然是疾病,可是她那么美好那么虔诚,她不是上帝的好女儿吗?上帝为什么不令她生却让她死了?决定安妮生死的是疾病?是她的命运?还是她全心信奉的上帝?
这问题太无聊了。
可是没办法,现在她满脑子就是这些疑问,她知道这想法本身有点亵渎神明,可是她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这些,安妮死了,按理说她应该最难过才对,她也的确难过,可不是“最”难过的事情,一个月前她已经最难过了,再之前二个月,她也“最”难过了,至今都还没复原,又碰到安妮的死...唉!哭不出来!女儿下葬的时候,他哭到快昏过去,可是生为母亲的她,喉头发苦,眼泪在眼眶里直转,就是没办法大声哭出来。她没办法当着外人的面哭出来,就算人人说她无情铁石心肠,她也办法当着外人的面哭出来。唉!如果他在这里,自己兴许会好过一点...,他知道安妮死了吗?恐怕是知道的,别人会告诉他的,律师肯定会告诉他的,可他为什么不来送殡?老早就听人窃窃私语说他暗恋着安妮,自己当然不信,可,人家也窃窃私语说自己对理智有情...这...,唉!...这些人何必装出一副死了自己爹妈死了自己小孩那种伤心欲绝?何必那么假惺惺?热爱安妮的方式就是在她葬礼上哭得大声?哭得昏死过去?就像姑妈那样子?真该问问他们这些人,战争的时候,在安妮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你们在哪里?哼哼!假惺惺的一堆老古董,浑身散发着樟脑丸的味道,就跟穿在他们身上丧服一样,又旧又皱款式过时几十年了,还当个宝贝,郑重其事地穿着来送葬,哼!一群散发着樟脑丸臭味的老古董...我跟他们不是同一类的人,要不是因为安妮,哼!...唉!...理智以后怎么办呢?...不然我先让他休息一二个月?他哭得那样厉害...他不会哭昏过去吧?...可怜的理智!他以后该怎么办?儿子还那么小...,牧师有完没完啊!他是打算背完整本圣经吗?哼!这些人,真是迂腐得太可笑了吧?在这里也要排挤我?在安妮的葬礼上排挤安妮最好的朋友?没有弄错吧?天啊!一堆死脑筋!老古董!在安妮的葬礼上排挤她最好的、对她、对她全家都有恩的恩人?我的天啊!这些老乌龟的脑袋瓜子里都装了什么鬼?这些人的教养礼节跑哪儿去了?天啊!这...这要不是安妮的葬礼的话,恐怕我会笑出来的,啊,我现在都有点想笑了,上帝基督圣母玛丽亚!开开恩给这些人一点脑子吧!在安妮的葬礼上排挤我以为我会难过?哎!哎!我顶好不要再想这个了,不然我真会笑出声的。
送葬的人原本围绕着墓穴,不知何时起,这个圈有了一个缺口,飘絮一个人占据一个点,其余的人站成了扇形,这么明显的布局她也是无意中发觉的,她认为这就是大家在排挤她,不过理智恐怕没有发现吧?唉!怎么安妮刚死,他的变化就这么大?那个儒雅俊美年轻的理智到哪里去了?他会如此伤心吗?我知道他们感情很好,可是他这么爱她吗?真的这么爱她吗?那我呢?唉!谁能比我更伤心?前几个月流产,上个月死了女儿,那美丽的天使,人间最美的天使,啊!她才四岁!上帝为什么不垂怜她?她那么美好,又不曾犯过过错,上帝为什么要让她死?虔诚的和纯洁的,上帝都不许她们活着,可见并没有上帝,不然就是个狠心无情的上帝...牧师打算背完整本圣经吗?
我该怎么办?真是笨!我真该拍电报给他说安妮去世了,叫他回来参加葬礼的,这样不是合情合理,很自然的事情吗?该死!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他一向尊重安妮,我拍电报告诉他这个噩耗,也算不得是我先低头,这算公事公办,公事公办,该死!为什么不早点想到这个?多自然的方式...,可恶,可恶!真是又蠢又傻!我真是全世界最傻的人,怎么没早点想到拍电报告诉他:安妮死了,你要回来参加葬礼。
“...飘絮...飘絮……”,“呃嗯?”,她的思绪被打断了,茫然地抬起头,”..请...”,“呃?...哦……”,原来她心不在焉的,没发现丧礼即将结束,送殡的亲友已将手中代表哀思与不舍的白菊花扔进墓穴中,所有人都看着她,等着她扔下最后这一支白菊花以后,就要撒土填满墓坑,让亡者安宁归于尘土,那么,理智已经说完悼词了?她觉得羞愧,觉得自己对不起安妮,死者为大,就算她对别人再怎么不满,也不该在安妮的葬礼上胡思乱想开小差的,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道歉的话,慌慌张张地迈开步子,往墓穴边走去,不料才走了一步,一只胳膊拦住了她的去路,“我绝对不允许你这样羞辱安妮!”,她的死对头-理智的大妹妹-欣喜伸手挡住了她,欣喜嘴唇发抖,肩膀也在发抖,她这样愤怒,刚才居然还能压低了嗓音,咬牙切齿地说出那番话来。
“什么?你说什么?”,平日里碰到这种挑衅,她肯定要大骂欣喜的,不过,现在她已经回过神了,知道自己是在参加安妮的葬礼,何况刚才是她不对,参加安妮的葬礼,既没有嚎啕大哭又心不在焉走了神,她继续压低了嗓音,用谦卑的语调又问了一次“怎么了?”
欣喜并未回答,她不屑于跟这个庸俗的女人讲话,如果这不是安妮的葬礼,如果这不是她深爱与敬重的嫂子安妮的葬礼的话,她绝对不去理睬这个庸俗、傲慢、市侩、自以为是、全世界最可恶的、这个对逝者有大不敬之举的恶女人的,她垂着眼皮子,只冲着飘絮的手点一下头,飘絮低头一看,又扭过身子回头去看,只见方才她站立的地上有一小堆白色的菊花花瓣,原来她刚才一边胡思乱想一边不由自主地扯着手中的白菊花,将那支白菊花从花瓣到叶子全扯了个干净,现在手中拿着的是根光秃秃的花茎,她居然想拿这个扔进墓穴之中,也难怪安妮的小姑子会如此愤怒,“啊!请原谅我,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我发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很抱歉,欣喜,我太难过了,精神恍惚才会扯了花朵,请相信我,麻烦再给我一支白菊花好吗?”,飘絮知道错全在自己,气短起来,低低地恳求道。
“不必要,太太,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不过...”,欣喜没再说下去,她做了一个请飘絮离开的动作,“哦,不!欣喜,你不能这样做,请相信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再次向你道歉,对不起,请你原谅我吧!安妮会相信我不是故意的,何况她一定希望我送她最后一程。”,欣喜不为所动,她扬着头,看都不看飘絮,那只拦住飘絮去路的手臂始终坚定地拦在飘絮面前,她这是铁了心要赶走飘絮的,她的这种坚定反而越发刺激了飘絮,飘絮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个性冲动,她从鼻孔中发出一声冷笑,头往上一扬,一副“我才不管你是谁”的傲慢模样,动了一下,打算从欣喜身边绕过去走到墓穴边,然而,令她料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她刚才一直在心中暗骂的这群散发着樟脑丸臭味的老古董们,不知怎地,像突然冒出来的树桩子似的,一下子冒出来,她们不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却是个个昂首着,站成一条线,好像一道黑压压的篱笆,不,这是一道防线!这是捍卫尊严,捍卫传统道德观念的防线,同时这也是一次对抗,该死!这群穿着散发出樟脑丸臭味的旧黑丧服,戴着黑面纱的老娘们!该死!可笑!愚蠢!幼稚!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住了心中怒火,她才不是傻瓜,在敌我差距如此悬殊的情况下作战,何况,“这可是安妮的葬礼呢!”她替自己找了一个好借口,强装出和气的声音说道:“这事情怕是大家都做不了主的,不如问问理智的意思吧。”,她一边说一边探着头寻找理智。
理智,这个可怜人,他的心都碎了,他跪在墓穴边,搂抱住儿子在痛哭,如果没有儿子这个唯一的牵挂的话,他才不肯让安妮孤独地躺在黑暗潮湿的地下而自己孤独地苟活在人间,安妮是他唯一及永远的爱,啊!多么残忍的上帝!摧毁掉美好的生活以后,还要摧毁掉安妮这个美好的人,太不公平了!太残忍了!有人在拉他起来,说着什么要他赶快处理一下飘絮的事情,飘絮?!他茫然地重复了一句,是的,快,理智,快去解决,太不敬了,太过分了,快,要她走开,要她赶快离开,这女人就是个疯子……,理智茫茫然,被人推着过来解决纠纷,他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不过他只需要看一眼那道如防线的亲朋好友们与飘絮对峙的样子,不必问,他也能猜出几分。他走了过来,先轻声对那道人墙说了几句,人墙散开了,离开了,只留下他去跟那个坏女人去交涉。
飘絮早扔了手中光秃秃的菊花花茎,“我很抱歉,理智,请你相信我吧,我并不是故意的,我刚才一个人站在这儿有些心烦,没注意到就扯坏了花,请你原谅我,好吗?”“不要在意那个,絮,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安妮也知道,她知道你很爱她,她不会生你的气,你尽管放心好了。”,“很好,”,她望着他,一下子说不出来话来,悲伤摧毁了他,他提拔的身躯如今伛偻着,面色苍白而眼睛红肿,声音嘶哑难听,他是爱她的,可是到底有多爱?我...,“絮,我是知道你的,相信你的,感谢你的,啊!太难了!絮,太难了!..…”,他哽住,停住了口,“难?什么事情难?”,飘絮想反问这一句,不过终于没有忍心说出口,她默默地看着理智用帕子擦掉眼泪,她很想给他一个拥抱,纯粹的好朋友式的拥抱,可是她不敢。她等待了一会儿,眼见着理智拭干泪水,平静了一些,却仍低着头看着地面,双手背在身后,沉默不语,在这静默的时刻,霎那间,就如电光石火一般,飘絮那颗愚钝的心开了窍,她明白了。“理智,你老实告诉我吧,是不是你也希望我现在就离开?”,理智仍旧沉默,这种沉默是老南方的礼仪之一-不说出口,让对方自己去领会。“我明白了!”她突然尖刻地说道:“..…想不到..…唉!…好吧,我走就是了。也许我应该更识趣一些才对的,应该找个生病不舒服的借口,写个情深意切满纸谎言的道歉信送到府上告罪,说自己身体如何不舒服,心情如何难过,为自己无法出席葬礼深感抱歉,是吧?这样你才好做人,对吧?”,“絮—”,他抬起头,用红肿的眼睛哀求地望向她,向她讨饶。飘絮张了张嘴,终于不再说话了。她停了一会儿,理智伸出手想与她握手道别,她低头看了那手一会儿,什么也没做,转身离开了墓园。
家里静悄悄的。若论世上最聪明的人,仆人们绝对算得上是其中之一,他们可以从主人的脚步声中,准确地判断出主人的心情。女仆替她脱丧服时,她吩咐将今天这套丧服,从帽子到袜子,通通扔进火炉里烧掉,女仆只是应了一声,别的什么都没说。她洗好手脸换好衣服,吩咐说要在花园里喝咖啡,又吩咐有人来访的话,一概说她不在家,她踯躅了一会儿,在想要不要先去看看孩子们,跟他们说几句话,可是她懒得理会他们,叽叽喳喳不知道烦恼的小东西,万一他们抢着要说话,或者不听她的吩咐,她今天的怒气肯定会发泄到孩子们身上的。“怒气!”,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凄凉的咀嚼着这个词,怒气?怒气是愤怒是一种勇气,自己现在除了凄凉,还剩下什么?怒气?倘若我还有一星半点的怒气,那倒是令人欣慰的好消息了。
那株大雪松,长势喜人,姿态优美,亭亭如盖,据说有几百年的树龄,是他不惜花费重金叫人从几千里之外的北部移植过来的,移植种下的第一年,雪松始终蔫蔫的要死不活的样子,她曾多次嗔怪他乱花钱又没把事情弄好,是个大傻子,他总是说他喜欢的东西不惜代价非要得到不可,末了再加上一句“不然也不会娶你”…啊!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感觉有几百年之久!婚姻这么难熬?不该嫁给他的,真不该嫁给他的,绝对的错误,自己失去名声不算,还要被他一再羞辱,自己这样的烈性子还不得不装聋作哑以维持婚姻关系,他还不肯满足吗?唉!怎么就没想到拍电报告诉他说安妮死了,要他回来…哎呀!啊呀!幸好他没有回来!想到这里,飘絮突然出了一身冷汗,天啊!幸好他不在葬礼现场,否则的话…她赶快拿起小蛋糕吃了起来,不敢再继续想这事情。
“终究是个懦夫!”她的眼泪突然滚下来,她放下杯子,双手捂着脸,他任由她在一百多人面前受辱,连吭都不吭一声,如果受辱的是安妮,他也不吭声?哼!当然,他的安妮是受所有人敬重与爱戴的,她怎么可能受辱?她又不是自己,她怎么可能受辱?可是自己待他如何?待安妮如何?待他全家如何?安妮如果活着,碰到有人羞辱我的话,她肯定会挺身而出,为了我而同对方理论,甚至不惜与对方绝交的,安妮比他勇敢比他有情义安妮比他爱我!是的,安妮爱我而他并不爱我!啊!多痛!非要在一切来不及的时候才明白过来,在安妮的葬礼上,在他背着手低着头沉默地看着地面的时候一下子明白过来,啊!多痛!多不值!
她环视着花园,当年为了这爱巢而不惜代价移植而来的大雪松,生机盎然,再活个几百岁也不成问题,悬铃木的叶子都快掉光,银杏现在最美,叶子金黄不说,连落叶也是金灿灿的,像是替大地披上黄金袍,哼,那地下可是难看的如瘌痢头一般的枯草地,可谁知道呢?离银杏远远的有一株枫树,也是从遥远的北方移植过来的高大的枫树,才不是像根细竹竿似的幼树,只有这么高大的枫树的红叶才能衬托出这几株高大银杏树叶的金黄,繁花可以似锦,想不到树木的叶是可以如云霞般璀璨,只有坐在这个地方,飘絮才能看出树叶如云霞般美丽。她很少坐在这里。她要么是忙于工作没有时间,要么是因为没有心情,不过她向来看中的不是她家花园有多美这个事实,她在意的是她家是本城最奢华的家这个事实,她是现实而品味低下的商人,不是浪漫主义者,更不是空想家,或许理智因为这个才不喜欢她的吧?啊!活着究竟为了什么?为了得到他的爱?为了他的爱而放弃自己全部生活?这问题以前的答案多么坚定,“是的,只要理智爱我,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什么都可以扔下不管不顾!”,今天再问问自己这问题吧,今天的答案是什么?敢想敢大声说出来吗?哦……你不敢…你也有不敢的事情…他终究是个懦夫啊!多悲伤的领悟!在一切都来不及拯救以后的领悟。
她站起来,将身上那条灰底紫花厚披肩紧了紧,太冷了,该叫人拿条狐狸毛披肩的,可是,算了,如今不比从前,今天的仆人个个趾高气扬的,常让主人家陪着小心说话,生怕会惹恼了仆人们。这算什么鬼世界?越活越倒转过去,真是越活越没意思。我究竟要什么?我该怎么办?她站在树屋前发呆,眼泪掉下来,这个最大的树屋是蓝蓝的,三个孩子三个树屋,在半空中用栈道相连,蓝蓝的树屋是她二岁时的生日礼物,是他送给孩子的生日礼物,那时候他常常陪三个孩子在上面玩,跑来跑去,从一个树屋到另一个树屋,她只上去过一次而已,那铁链加薄木板做的栈道,晃晃悠悠的,站在上面都觉头晕,他还要同几个孩子一起胡闹,拼命摇晃起铁链,全不在乎她的尖叫与怒骂,只管笑嘻嘻地恶作剧戏弄自己,啊!那是多久前的事情?怎么感觉过去了一百年…蓝蓝死了,他和她最后那一点关系也没有了,还剩下什么?她该怎么办?
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了?突然一阵颤栗,震得她快要站不住…怎么办?她该怎么办?…,啊!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在花园里转来绕去,空气中始终有桂花的香气,她还记得今年第一次闻到桂花香气,是那天出了大门准备登上马车去店里,她的一只脚已经踏在车踏板上了,突然就闻到桂花香,那新绽的桂花香甜到醉人,醉到她短暂的晕眩了一下子,“桂花开了”,她说,“是的小姐,桂花开了”车夫答道。桂花已经开了多久了?不知道香气是越来越淡还是因为习惯了桂花的香气,她好像很少再闻到桂花香,可是现在怎么突然又闻到桂花香气?唉!家中菊花开得真好,一片花团锦簇,紫色,红色,黄色,少见的淡绿色,她伸手掐掉几朵白菊花,扔进花丛中。后门没有锁上,只虚虚地掩着,门房不在,该死!她拉开后门,再虚掩上,一声不吭地离开了家。
到哪里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