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回到家才发现大事不妙，家里乱哄哄的聚集了一堆人，飘絮走进客厅，看见伯伯一边大声嚷嚷着，一边挥舞着手来回大步疾走，他脸色通红，看见飘絮一下子就跳到她面前，双手挥舞着赶她出去，“出去！出去！”他呵斥道：“你给我出去，我不允许你再走进这屋子…太丢人了！太丢人了！我们家祖先的脸面全叫你丢光了…出去！出去…！”，飘絮莫名其妙，还不得不左躲右闪以免被他打到自己，她正窝着一肚子的气，也顾不得他是长辈，她大叫了起来：“喂！喂！你发疯了？到底说什么鬼话！谁丢人了？你给我说清楚，谁丢人了？我又没有得罪你，你冲着我发个什么鬼脾气？”，“丢人？你还好意思说丢人？发脾气？我倒恨不得打你一记耳光呐！我是不打女人的，哼哼，你要是男人，早就挨了我的老拳，你不要看我老了，我的拳头可是有劲的，哼哼，你真该庆幸你是个女人，否则你脸上早开了花，真是丢人啊！我家的脸面全让你给丢光了，你去看看你做的好事情，姑妈快要被你吓死了！她可是你第一个丈夫的亲姑妈，你怎么忍心这样对待老姑妈？你就不怕你那可怜的第一位丈夫在天堂里骂你？她好心好意地收留你，让你住进家里，可你瞧瞧你做的都是些什么破烂事！真是丢人，我家的体面可是全让你给丢干净了，你可叫我们怎么出去见人啊？！”，飘絮越听越气，她吼了起来：“你说什么屁话！谁丢人了？你给我说清楚！我怎么惹姑妈了？我今天一整天在外面，现在刚进来，我连她的面都还没见着，我怎么惹到她了？你最好给我讲清楚，你不要以为我是女人你就敢欺负我！我告诉你，敢欺负我的人还没生出来呢！你伸出拳头来试试！你敢打我一记耳光试试！什么叫她好心好意收留我？我告诉你我不欠她的，我不欠你们所有人的！这屋子有1/3是我的，我每个月补贴姑妈十五元钱，战争结束后没多久就开始补贴她了，你这猪脑子自己想办法去算算我补贴她多少年了吧！你不要以为我现在住进来是白吃白喝的，我昨晚还拿了十元钱给她，说是我们的餐费，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情，听好了，姑妈和你早就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听着，好好记住，你们二个人早就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就算她跟我早就没有任何关系，我照样每个月补贴钱给她，只除了去年12月那一笔补贴钱没有给她以外，这么多年来，我是每个月都给她钱的，不但如此，只要我想到了，就会送些好食物给她，有一次她跟我说想吃我家的烤乳鸽，你去问问你妹妹，我是不是第二天就叫人送了二只给她吃，我告诉你我很对得起她了，什么叫她好心好意收留我？不需要！这屋子有1/3是我的，我才不需要别人可怜我收留我，我可是正大光明地住进来的，我告诉你，我不欠她的，更不欠你的，你少在我面前倚老卖老教训我，我不吃你这套，谁也不能这样对我讲话，记清楚了！谁也不能这样对待我！我不欠任何人的！”，她狂吼狂叫夹杂着一长串不堪入耳的脏话，跺着脚指着伯伯的鼻子痛骂，屋子里的人还从未见识过像个菜贩子似的粗鲁无礼的女人，客厅里除了伯伯一个男人外，其余的都是左邻右舍的太太小姐们，住在这种古老的高级社区的优雅妇女，何曾见识过这样场景又何曾听过如此粗俗下流的言语？女人们个个脸色发白，除了说些“太无礼了！”“住口！”“太过分了！”，“不许你这样说！”之外别无他策，况且，看飘絮这个样子，大家怀疑她有歇斯底里症，怕刺激她加重她的病情，所有的人都不敢出声了，连伯伯也收起他的怒气，气鼓鼓地走到壁炉那边，掏出雪茄点了起来，猛吸了两口，总算平静了一点，飘絮懒得再吵下去，她也不打算在客厅里待着，于是去了书房，既然撕破了脸皮，又叫所有人知道她飘絮不是个白吃白喝占别人便宜的人，哼！依着姑妈那种小心谨慎的性子，飘絮打赌她才不会告诉自己的朋友们说“那个飘絮对我可真是好啊！她每个月都有给我钱，她可真是惦记着我这个老姑妈啊…”，飘絮心一横，索性大声吩咐约瑟赶快把书房的火升起来，又叫乐乐赶快弄晚饭还有咖啡茶给她，又叫约瑟再去烧些热水，晚一点她要用，她吩咐这些时，客厅里无论主人、客人、仆人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飘絮一吩咐完，大步流星地进了书房，她一走，客人们立刻起身告辞，姑妈也就不好意思再躺在沙发上，她坐了起来，含着眼泪撅着嘴，一副还未从惊吓中恢复过来的样子。她家的老女佣人，平生最痛恨的事情之一，就是有人闯进她的厨房，擅动她的东西，然而刚才飘絮发的那一大通脾气也吓到了老女佣，她眼睁睁地望着乐乐切她的熏牛肉，挖她的鲜奶油，拿她的面包、白糖、牛奶、咖啡、茶，还有西红柿、芹菜等等这些好东西时，完全不吭声，任由乐乐在她的厨房里面任意妄为，其实乐乐并不想待在外面，她是恨不得立刻就躲进书房里面不出来的，她宁可面对着坏脾气的女主人，也不想面对着暴脾气的伯伯，乐乐用最快速度准备好了最简单的晚餐—夹熏牛肉、西红柿片、芹菜、乳酪的面包，一壶热咖啡，一壶热茶，她竭力保持着稳健的步伐端着大托盘走向书房，不过她感觉到手臂发软，腿肚子打颤，真害怕脚一软或者手一松，万一那托盘整个掉在地上…天啊！…乐乐憋着一腔心慌与眼泪，终于安全地进了书房，她迈过书房的门框禁不住舒出一口气，心情立刻轻松起来，她先将大托盘放在书桌上，问小姐要在哪儿用餐，然后递给小姐一张纸，说是伯伯给她的，飘絮托着腮望着炉火发呆，她不想动弹，让乐乐拉过一张椅子当餐桌，她就在炉前的沙发上吃，她打开纸条看了以后才明白伯伯今天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火了，原来那张字条就是催款单，跟她昨天杂货铺里面那个讨债人递给她的催款单几乎一模一样，所不同的就是上面的欠款金额，想不到讨债人竟会找到这里！可怕！飘絮的汗毛一下子炸了起来，背脊冒出冷汗，不用说胆小如鼠的姑妈，就算是她也快要吓死了！她深感愧疚，可以想象胆小的老姑妈见到那个如恶煞般讨债人时的情形，她与姑妈共同生活过多年，深知这位老小姐的善良虔诚与天真纯洁，老姑妈是与世无争的人，是应该安享云淡风轻岁月静好的人，她不该被迫搅进飘絮的纷争之中，这对老姑妈不公平，飘絮虽然嫌老姑妈啰嗦，不耐烦同她说话，但是她心里面还是很喜欢并尊重老姑妈，否则她怎么会去管老姑妈的生活？虽说每个月补贴老姑妈十几二十几元钱对于飘絮简直就是九牛一毛，可，飘絮并不是当了道安夫人，成为一个真正有钱人以后才开始补贴姑妈、姨妈、还有棉岭的，她补贴这几处可是在嫁给第二任丈夫时就开始了。那个时候战争刚刚结束，一切百废待兴，生活并不轻松容易，第二任丈夫当时的状况只是比大多数人生活的好一点点而已，因为他有一间杂货铺，他每个月也只能赚到二三百元钱，有时候还不到这个数目，因为他拉不下脸面拒绝老友们赊账，也不好意思去催老友们的欠款，飘絮是从这二三百钱里偷偷攒下一点私房钱，再偷偷寄给几位长辈并棉岭，第二任丈夫不是有钱人，她又刚刚嫁给他，新婚后第二天就找丈夫拿了三百元钱寄给棉岭去缴纳地税，她实在不好意思压榨丈夫太多的钱去补贴自己娘家亲友，飘絮自认自己对几位长辈及棉岭已经够好的了，但是别人并不领她的情，毕竟她成为了富有的道安夫人以后，几乎没有增加几位长辈的补贴款，想一想就知道有多不公平！有钱的年轻的健康的晚辈住在豪华的大宅子中，金珍玉馔甘露不尽，而清贫的年老的体衰的长辈瑟缩在寒舍之中，衣食简单清淡仅可勉强生存，飘絮补贴三位长辈并一处棉岭十几年，到最后并没落到好，怪谁呢？还不是得怪她自己太吝啬，倘若身为道安夫人的时候，小手一挥，替几位长辈好好翻新修整一下老屋，再给她们一笔可观的养老金，好让老人家过个安心体面的中产阶级生活，再拿出一笔钱给棉岭，好叫妹妹苏西从此不再怨恨她了，哎!倘若飘絮以前真有这么聪明地做了这些，那么今天，到了她焦头烂额的时刻，姑妈伯伯，还有姑妈的这些仗义的老友邻居们，想必会很同情飘絮的不幸遭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