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贝夫人要举办一场小型舞会宴请新居的左右邻居们,舞会是由上次他们入住的豪华酒店来承办,贝夫人只负责提供场地,舞会所需的桌椅、乐队、杯盘、小食、饮料、酒、水果点心、侍者等等都由酒店提供,承办的酒店是本市数一数二的高级酒店,收费是出了名的贵,贝夫人除了大手笔聘请了一流的餐厅承办舞会之外,最让新居左右邻居们期待的是能与这户欧洲古老贵族世家结识。众所周知,本国虽然以民主自由自傲,但是在许多国人的内心深处,实在是以本国没有真正的王族贵族阶层为憾,在本国号称的贵族,几乎都是欧洲或者其他洲远渡而来的移民,到底是真贵族还是假贵族,只有鬼才知道,然而贝氏一家人就不一样了,这家人从主人到仆人,从样貌到衣着,从谈吐到学识,从举止到风度,样样都是一等,他们短期寓居本地,却毫不马虎地租下本地最好的富人区的好房子,还租下了最豪华的二辆马车,一辆是四轮大马车,一辆是新式的二轮轻便马车。贝家入住新居的第一天,房东就带了附近几位邻居送来欢迎花篮并水果糕点,贝夫人,贝小姐热情接待宾客,贝先生则是出来向各位太太小姐们致过意后,就告退了,这一次见面,贝家人给拜访者留下了深刻印象,随后几天,附近邻居陆续送来欢迎的花篮、糕点、酒等等,顺便登门造访,贝夫人有感于邻居们的盛情,才决定举办一场小型舞会来答谢大家,邀请的宾客除了房东,左右邻居,当然还要邀请他们的老朋友飘絮小姐。邀请函是贝先生送到杂货铺的,他并没有进到杂货铺打扰飘絮,而是一个人静静地在杂货铺外面不远处等待着飘絮下班,飘絮当晚下班走出杂货铺,一眼就看到俊美宁静的贝先生在等候着她,心中着实感动了,不过她责备贝先生怎么不直接进到杂货铺找她,何必在外面枯站着浪费时间,还要忍受蚊虫叮咬,贝先生平静地说,等候有时候是一种幸福,听的人觉得心里甜丝丝的,贝先生接着递过来一个纸卷,说刚才等候的时候无聊随便写的诗,飘絮小姐回家有空再看,希望飘絮小姐喜欢,他照例骑马浅吟轻唱送她回家,到了她家大门外,二个人停下来说话,贝先生的手搭在马车车窗上,飘絮看着这只手,纤长优美,突然有股冲动想去握住,甚至想低头亲吻那只手,她努力地克制着,听着贝先生祝她晚安,做个好梦,让她赶快进入大门,她几乎没有办法开口说话,只一昧微笑同他告别,马车进入了自家大门,她趴在后车窗向后望,已经看不清贝先生的身影,不过叮铃叮铃的马铃声音还能听见,声音越来越小终于听不见了,啊!她心中长长叹了一口气,当天晚上,躺在床上,她抚摸着自己,身体颤栗着,越抚摸越颤栗,啊!该怎么办呢?
为了这次舞会,飘絮又提前下班回家装扮,今天她需要盛装且明艳才行,一来是为了表示对主人的尊重,二来,这次舞会算得上近三年来,她第一次的社交活动,第三点是最重要的,这是她离婚后的第一次社交活动,被前夫登报羞辱到的飘絮小姐是舞会主人的好朋友,光想到这一点就让人兴奋,她昨晚回家后,克服着困倦挑选过一次衣服,现在再挑选一次,红的,绿的,紫的,黄的,挑选出来的衣服绚烂如彩虹,挑花了她的眼睛也没想好到底要穿哪一件,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再不决定下来就来不及赴宴,她真是头昏脑胀起来,站在一堆衣服中间,她突然有些沮丧,搞不懂自己何来的雀跃的心情,那种心情堪比初恋少女要与情郎相见时的期盼与不安,啊!何必呢?她离开衣帽间,决定先洗澡让自己清醒一下。
舞会是九点正式开始,不过飘絮事前就曾告诉过贝先生她因为工作关系,很有可能会迟到的,她的马车是九点半到达贝府,远远就看见贝府灯火通明一片辉煌,音乐声震耳欲聋,她下了马车,贝家一位女仆立刻迎上来行了屈膝礼,然后带领飘絮小姐进屋去见主人,“欢迎,欢迎,亲爱的朋友,美丽的飘絮小姐,你今晚真是太美了,太美了,见到你真高兴啊!”,“晚上好,贝夫人,见到你真高兴,很抱歉我迟到了,我曾请贝先生提前向你告罪,说我恐怕会迟到…”,“是的,贝先生跟我说过,请不要介意迟不迟到的事情,你能来就是最好的,刚才贝先生一直在这儿等候着飘絮小姐的,我催他几次,要他进去请女士们跳舞,你要知道,今晚的客人,男士比女士少了一些,所以,贝先生很想放弃跳舞,在这儿恭候飘絮小姐,但是不行啊,身为男主人,他需要尽到男主人的本分,是不是?来吧,飘絮小姐,我介绍我的房东给你认识,我的房东是最好的房东,她久仰飘絮小姐的大名,知道你今晚莅临,一再叮嘱我要将她引见给飘絮小姐呢。”,贝夫人挽着飘絮,向她一一介绍房东,邻居们,飘絮看到了贝小姐,贝小姐穿了一条浅蓝色的多层纱裙,鲸骨衬裙将裙摆撑的阔达蓬松,她的金发梳至头顶,盘成花朵形状,别上几枚镶钻发夹,蓝色大眼睛,长睫毛,皮肤白皙,嘴唇红润,化上淡妆,看上去如梦似幻像个瓷娃娃一般不真实,身边环绕了许多青年男女,她一见到飘絮,眼睛都亮了起来,忙走过来行礼问候,盛赞飘絮小姐真是“美得惊人”,“好像是美神维纳斯”,不能说贝小姐是在刻意恭维飘絮,而是今晚飘絮的确艳丽动人。她穿了一条象牙白缎抹胸式连衣裙,胸口一圈用金线绣着葡萄藤叶,既简单又华丽,戴着钻石颈链及配套的钻石耳环、手镯、戒指,式样同样简单,胜在钻石都是大粒纯净无暇的美钻,识货的人看一眼即可知道价格不菲,贝小姐拉着飘絮说话,她们二个人并肩而立,真是赏心悦目,乍看好像是一对美丽的双胞胎,再看这二人又迥然不同,飘絮小姐是明媚靓丽的成熟美人,贝小姐是纯真甜美的年轻美人,美貌不相伯仲,不过飘絮走进贝府造成的轰动不可忽视不见,众人万万想不到,刚到本地不久的贝家居然与本地有名又充满了非议的飘絮小姐是好友,大家想不通举手投足都高贵无比的贝夫人怎么可能与以庸俗著称的飘絮小姐交往?很快也有一群人围绕在飘絮身边,其中有好几位夫人是飘絮的旧识,她们都是前夫朋友们的太太家人,因为前夫关系,原本交往密切的这些女朋友们,早与飘絮断了联系,今晚她们见到久违不见的飘絮小姐,个个拉着飘絮小姐,拥抱她亲吻她亲热无比,飘絮微笑着,并不多说话,她的态度随和中略带点疏离,说她有些孤高也可以,她像是鹅塘之中的孤独天鹅,与周围相似,细看确实迥异。她手拿一杯香槟,喝了二口,头晕乎起来,她对所有人都微笑,心中充满了悲凉,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常有悲凉之感,独处时,同人说话时,常常会突然感觉到悲凉,唯独在杂货铺工作时完全没有这种感觉。这种悲凉感觉是索然无味,是一种似曾相识,仿佛现在正在经历的一切:啜饮的这杯香槟,热烈交谈的人群,闪烁的珠光宝气,女人们嫉妒她的眼光,男人们爱慕她的眼光,间或飘进耳中的话题,乐队,乐曲,舞蹈,这一切都似曾相识,她在过去某一天曾经啜饮过这杯香槟,听过这首乐曲,同面前这位夫人交谈过一样的话题,她在过去某天看到一样的女人们嫉妒她的眼神,看到一样的男人们爱慕她的眼神,这一切,现在发生的一切是在过去一模一样的曾经发生过呢?还是她醉了,产生出来的幻觉,以为现在经历的一切是过去经历过的?她矜持地微笑不语,慢慢环视舞池,她看到了远处的贝先生,他穿着一身白衣,隐于众人之中,然而他自有的高贵气质,在那群环绕着他的男男女女之中格外醒目,让这边微醺的飘絮一眼就看到了他,只看见了他,她看见贝先生站在热烈交谈的人群之中,安静地望着自己,啊!似曾相识!曾经也有一个男子,这样安静地脉脉地远远地凝望过自己,那人是谁?他在哪里?他与她后来怎么样了?那个远望着她的男子就是现在眺望着她的男子吗?这究竟是一次幻觉还是一次酒醉?这究竟是真的还是她的自作多情?啊!过去为什么要过去呢?现在为什么要存在呢?像她这样勇敢的人为什么会心伤呢?
他们终于共舞了,跳的是华尔兹,飘絮最喜欢的舞步,贝先生舞技精湛,与他共舞真是享受,他带领着她跳到舞池边缘人少的地方,她感觉到他的呼吸,感觉他似乎轻吻过她的发丝,意乱情迷,恍恍惚惚,她说:“什么?你刚才说什么?”,他贴近她的耳边,说道:“我是用我的母语在说,我爱你飘絮,我爱你。”,“爱?!”,她抬眼看着他,眼神清醒而锐利,吓了他一跳,以至于脚步停下来,他看着她,笑了起来,继续跳起来,“亲爱的飘絮,放轻松,不要紧张,没人会伤害你的,你要学着放松,你可以怀疑一切,但是切记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要对自己好一点,要记得放轻松,要学会享受现有的一切。”,她笑了笑,垂下眼睑,他们继续跳舞不再说话,舞曲结束了,他没有马上松开她,而是握着她的手站了一会儿才松开她,下一首舞曲响起,有人过来请飘絮跳舞,她同意了,挽着对方又下到舞池跳了起来,这一曲跳完,她趁着没人注意,静悄悄地出了贝家大门,找到自家马车,上车后吩咐车夫驾车回家,在摇摇晃晃的车厢内,借着车内灯光,她写了一封致歉函,表示自己明日要早起工作,现在要先回家了,不及面辞,失礼在先乞请见谅云云,她将短笺折了折,叫车夫停车,吩咐男仆快跑去贝家,将短笺交给贝府仆人转交给贝夫人,他们在路边没有等候太久,男仆就跑了回来,他上车后,马车重新跑起来返回家。
第二天晚上,她下班走出店门,看见贝先生等着她,“辛苦了吧?”他神色自若地问候道,扶她上了马车,马车行驶着,她头伸出窗子,向骑马相伴而行的贝先生致歉,说昨晚看见贝夫人正和宾客在说话,她不想扫了大家的兴致,才选择不辞而别的下策,希望贝夫人能够原谅,贝先生说:“请不要介意这件事情,我们都知道你是要早起工作的,母亲没有不高兴,更不会责怪你,不过,我要向你道歉才是,恐怕是我先冒犯到你,然后你才决定不辞而别的吧?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郑重向飘絮小姐道歉,希望你能原谅我的轻浮。”,“不,贝先生,你多虑了,你并没有冒犯到我,昨晚上我玩得很高兴,我还没有称赞你的舞技呢,你舞技超群,能有幸与你共舞是一件乐事,贝先生,请不要多疑,你并没有冒犯到我,我只是工作了一整天,疲倦不堪,第二天又需要早起,所以才会提前离开的。”,贝先生侧头看着她,叹了一口气,半晌才说道:“好吧,你怎么说都是好的,想想看,一个外国人,身份不明,来历不明,动机不明,他为什么要追求一位有钱的女人?这动机不就是昭然若揭吗?真的,我宁可别人说我追求你是在贪图你的美色,也不愿意别人说我是因为钱而去追求女人爱慕女人,钱的确是最重要的,我承认,但是在我这里,钱却是最不重要的东西,我只能这样说,却没有办法证实我为什么可以这样说,凡事要有证据,我既然拿不出来证据,那么就表示我所说的一切,包括我这个人,包括与我相关的一切,我母亲妹妹我的仆人们都是假的,不,或许用“不真实的”这个字眼更为恰当,飘絮,我不会辩解,只会告诉你一句话,就是日久见人心,一个人无论是善是恶,是真是假,是好是坏,都需要用时间来证明他,亲爱的,你工作一整天,已经太疲倦,不要让这种假设的问题烦恼你,今晚的夜风清凉,正适合夜行,不要辜负凉爽的风,你安静地休息吧,打盹最好不过,我唱首歌给你听。”。
不出二天,贝先生追求飘絮小姐的事沸沸扬扬起来,贝家人的风采,从主人到仆人们,经过众人口耳相传,添油加醋,越传越远,越传越玄乎,有人说贝氏是欧洲古老贵族世家,遭逢厄难流落到本国,也有人说贝先生是被废黜的国君,被迫来本国避难,还有人说贝先生是因为痛失所爱才来到本国疗情伤的,反正众说纷纭,无论哪一种传言,最后都逃不开贝氏这户人家可真是一等富贵、风度、学识的人家,雍容华贵的贝夫人、甜美纯真的贝小姐、风度翩翩的贝先生是大家热烈讨论的话题,怎么谈论都不会嫌多,有幸认识有幸参加过贝府舞会的人,会不厌其烦地细细介绍贝府上下的一切,穿什么,戴什么,咖啡杯的样式,都要说上一遍,往往也会自行发挥渲染一下,好叫听的人啧啧称奇才肯心满意足。飘絮耳闻了一些,不过她并没细听也没听进去,她每天忙碌得要命,只恨自己没有三头六臂可以做事情,这天晚上回到家,老管家递给她一封短笺,原来是姑妈写的,要她无论如何明天早上去姑妈家一趟,飘絮看完,一撇嘴,说:“这个老姑妈,我前几天不是刚送了钱去吗?”,说完将短笺扔进盘子里面,准备上楼洗澡睡觉,她这种势利腔调又惹到老管家不高兴起来,他咳了一声,见小姐毫无反应,就又咳了一声,飘絮说:“你都受凉了干嘛还杵在这儿?还不赶快去睡觉?”,“小姐,你不能那么说,你怎么能那么说?人家姑妈对你可是极好的。”,“哎呀呀…”,“不,我偏要说,你哎呀呀也没用,我还是要说出来才行,顾不得你高兴不高兴了!我说小姐,你现在到底算怎么一回事?这城里人都快议论翻天了,你就半句没听见?我说,幸好老奶妈不在这儿…”,飘絮一听就火了,她厉声说:“胖妈妈在又怎样?她能把我怎么样?”,“她是不能把你怎么样,如今你是主人,大家都得听你的,谁能把你怎么样呢?”老管家阴阳怪气地说道:“可是别忘记了,上帝可是在天上看着呢,祂老人家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上帝可从来没教过我们这样对待自己可怜的老姑妈,上帝也没教女人那样不爱惜自己的名誉,由着街坊邻居们议论的,阿嚏…阿嚏…哎呀…阿嚏…啊呀,我生病了,得赶快走开,免得传给小姐可就不妙了。”,说完,老管家一溜烟就不见了,气得飘絮一个人站在楼下大厅里面直跺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