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妈家就在飘絮前往杂货铺的旅途之间,弯一脚路去看望姑妈一点都不费事,不过飘絮还是没去看望姑妈,她得赶快去杂货铺工作才行,她换衣服的时候,抽空写了字条给姑妈,说月底杂货铺工作太忙,实在抽不出空去看望姑妈,等下月初空闲一点,她再去看望姑妈吧。写完短笺,她又要人准备酒,水果,点心,巧克力糖果,乳酪,装了满满的一个手提篮,连同短笺,派人送去给姑妈,她自己则去杂货铺上班去了。当天晚上她在柜台里面忙着结账包扎,贝先生来杂货铺找她,今天贝先生倒是识趣,他只进来同飘絮打了个招呼,然后说道:“你忙吧。”,就离开了杂货铺,速度之快好像他不曾来过似的,飘絮也很快忘记他来过,到了打烊时间,飘絮走出店门,却赫然见到贝先生,她惊讶地问道:“呀!贝先生,怎么你还在这里?你一直在这里等我吗?有什么事情?”,“辛苦了,飘絮小姐,我看你真是辛苦啊,让人心疼,我并没有什么特别事情,只不过是来告诉飘絮小姐那间房子我们已经签好了租约,先签了三个月的短约,以后再看看要不要续约,来,飘絮小姐,我扶你上车,送你回家吧。”,飘絮站着没动,她继续说道:“哎,贝先生,你找我就是这个吗?哎呀,你该当时就跟我说的,何必还劳你在外面等候这么久?你等了多久?我都没注意时间,二三个小时有吗?”,“我也不曾注意时间,等喜欢的人等多久都是短暂一瞬间的事情。”,“天啊!”飘絮说了这一句话,就上了马车,她本想请贝先生与她共乘马车,不过又打消了念头,马车轻快小跑起来,贝先生骑马跟在侧边,“你看了拙作没有呢?”贝先生问道,“哦,那首诗?我看了。”,“你喜欢吗?”,“喜欢…”,飘絮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实话实说,“不过,恐怕我辜负了你的期望,我对诗歌不太懂分不出好坏,不过贝先生写的那首诗我是真的喜欢呢。”,贝先生不以为意地说道:“诗歌,文学作品,艺术品这些都是见仁见智的,你喜欢就是最好的,我很高兴你能喜欢。”,“不过,贝先生,有句话我想说,呃,我这个人是商人,商人嘛,大家都是知道的,是属于脚踏实地实际的人,没错,我就是这种人,非常实际,所以,我怕我没有什么浪漫的想法,也不会期望什么浪漫的事情会发生的,你也看到了,我的工作是非常辛苦枯燥繁忙的,我每天的生活不是上班就是吃饭睡觉,只此而已,我目前很满意这种生活状态,无意改变,所以,就是这样…嗯…就是这样…嗯…我想说的是,我以为贝先生今晚花了二三个小时等我,只为了告诉我你们签了租房合约这句话,显然有些不智,请原谅我说了这种无礼的话吧,贝先生,我其实很不安,感觉是我浪费了你的时间,所以,就是这样,这就是我,一个实际的女商人的想法,我相信你无法接受我说的话,认为我太无礼了,抱歉,贝先生,我无意对你无礼,我只是不想浪费时间,干脆实话实说好了,听着无礼,实际上是替我们二个人在节省时间,希望你能谅解。”,贝先生平静地说“你猜错了,飘絮小姐,恰恰是因为你的直言不讳才这样吸引到我,我…其实不用我多说,你想必也看到我家里的规矩太多,每个人都是彬彬有礼的,哎!我没有办法,我母亲也没有办法,我们都想着要改变,但是在现实中我们又往往做不到改变,不知道你能不能了解我们内心的苦闷,我,我母亲,甚至是我妹妹,我们都想着冲破传统,扔掉束缚,做真正自我的人,但是我们家族的传统与荣耀,你也看到我家的家徽了,知道我是名门世家出身,我只能告诉你,我的出身太高贵,正因为高贵,所以我,还有我的家人们始终在一种叫做“传统”的重压下生活,啊!…请原谅我的叹息,亲爱的小姐,我以前说过我很钦佩你的独立,其实不光是钦佩,我还羡慕甚至是嫉妒你的自由,你思想上的自由,刚才你说的这些话,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一位年轻女性的坦白话,这让我真正认识了你,认识了你拥有自由并且睿智的心智灵魂,我母亲妹妹她们肯定说不出刚才你所讲的那番话的,不要说说出来,她们是连想都不敢这样想,她们就是那种受礼仪教化太深太重以至于没有了自我思想的人,我其实也是差不多的状况,我恪守在各种规则准则之中,常常也忘记我就是我,是个独一无二的人,我把自己沦为了众人,这就是我的可悲却无法改变的事实,我是想改变的,我想兴许我也是有勇气去尝试着去改变,但是,哎!规矩的束缚力量太强大了…请不要嘲笑我,或者看不起我,小姐,可能你还不清楚一个历史悠久的世家男子需要面对的重责与压力吧!亲爱的小姐,你今天辛苦了一天,让我们愉快地度过剩下这个夜晚时光吧,你看天空星辰灿烂,月光姣好,是适合年轻男女谈情说爱的好时辰,而不是像我们二个年轻男女在讨论什么恪守规则这一类无聊问题的时候,莫负了良辰美景啊,我最亲爱的飘絮小姐,来,我唱一首歌给你吧,你可以安安静静地听,也可以在车厢里打盹休息,放轻松,亲爱的,亲爱的,不要着急,要懂得抓住美好。”
这一晚,飘絮没有如平常那样,倒在床上不到五分钟就能熟睡,她有些不能明说的心事与情绪,辗转反侧,甚至还爬起来站在窗前看着花园,又抬头看看漫天繁星,她看不到月亮,不过知道今晚是残月,放轻松,放慢脚步,抬头仰望一下星辰,低头去思想一下…需要思想什么呢?她这个年轻健康精力充沛有着宏伟计划,受到感情折磨的女人,她应该思想起什么?
早上吃早餐的时候,她突然“啊!”的叫了一声,一边的老管家瞅着她不吭声,飘絮看到了,她也不吭声,继续吃早餐。她突然想起来今年过到现在只差几个月就要过完,她居然没有给姑妈钱!她每个月要补贴二位姨妈,一位姑妈,还有棉岭,姨妈们跟棉岭的钱是汇给他们的,飘絮倒是每个月都付了,只有姑妈因为就住在附近,飘絮都是送去给她,顺便看望姑妈聊聊天什么的,今年三月底她从欧洲回来,就碰到知道前夫刊登结婚启事的事情,她不想去见姑妈免得听姑妈啰嗦,不过她叫了人送了些礼物给姑妈,后来杂货铺工作太忙,她更懒得去看望姑妈了,姑妈来家里二次不过都没碰到她,于是留了字条叫她去自己家,她看了留言就打发人送些食物或者杂货铺里面的日用品给姑妈,自己从来都没去,东西是给过姑妈的,唯独补贴给姑妈的钱,一次都没给,她倒不是要克扣这点小钱,她是真的忘记补贴钱的事情,现在突然想起来,难免要叫出声来,不过转念一想,姑妈没有拿到她的补贴费,这八个月还不是好端端地活着?可见并不需要每个月补贴给姑妈的,哎!想归想,飘絮终究惴惴不安。姑妈也并非与她毫无关系了,姑妈是儿子维卫的姑奶奶,儿子很喜爱这位姑奶奶,再说,姑妈没有子女,她早说了百年后要将她的财产平均分配给安妮的儿子小弟,还有自己的儿子维卫的,姑妈没什么财产,有的只是老人家的一番心意而已。哎,想到这些,飘絮故意大声吩咐佣人,将今天烤的面包,还有一些烤牛肉,再拿一包咖啡豆,一罐茶叶,装在小篮子里面,她等下要去姑妈家,她故意说的大声好叫老管家听着,果真,老管家就问,怎么小姐今天要去姑妈家?昨天不是才打发人送了许多东西给了姑妈吗?飘絮说道:“我再不去看姑妈,不给姑妈送点好东西,我真是怕有人会指着我鼻子骂我没良心呢。”,老管家听了嘿嘿笑笑而已,居然没有同女主人斗嘴。
到了姑妈家,姑妈正窝在她最爱的摇摇椅中打着盹,一见到飘絮,姑妈的眼睛一亮,立马精神起来,“哎呀,哎呀,亲爱的,你终于来看老姑妈了!你是不记得老姑妈了吗?”,说完老姑妈还不忘撅着嘴,飘絮一看她这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哎呦!亲爱的姑妈,我现在终于知道维卫为啥一不高兴就会撅嘴巴了,原来是跟姑妈学的啊!姑妈你好吗?忘记谁我也不敢忘记姑妈你啊,怎么样,昨天送的东西吃了没有?酒喝了没有,姑妈你得少喝酒,睡前喝一小杯就好,看,我今天拿来的东西,我说,姑妈中午要女佣人把牛肉夹进面包里面,加一片乳酪,沾点油醋吃,配个咖啡或者茶就很好了。”,姑妈笑眯了眼,“我好,我好,哎呀,絮,我就是太想你了,去了你家二次你都不在家,我现在又没有马车,走也走不远,去不了你店里面看你,哎呀,姑妈可真是太想你了,絮,你要喝什么?咖啡?茶?”,“不用麻烦了,姑妈,我就来看看你,我马上要走了,今天店里盘点,我要忙死的,我要赶快走了…”,“那哪行?那哪行?”姑妈气红了脸,“怎么可以这样,到了姑妈家,坐也不肯坐,茶也不肯喝,哪能这样?这要是传出去人家不是说你嫌弃姑妈,就是说姑妈不懂得待客之道…”,“好好好,茶,茶,我喝一杯茶再走,姑妈你坐吧,不要生气了,我不走,我喝杯茶。”,姑妈这才转嗔为喜,欢天喜地地跑到外间张罗茶水点心,她再进来后,飘絮忙拉着姑妈坐下来说话,姑妈一坐下来就打开了话匣子,从她的身体开始谈起,谈到她哥哥对她一点都不关心,除了在圣诞节跟她吃过圣诞大餐之外,一直到现在都没来看过妹妹,对这个妹妹不闻不问的,一点都不关心她,飘絮插嘴道:“我说姑妈,你跟伯伯都吵过多少年了,一大把年纪了,你还跟他闹别扭,何必呢,大家年纪都老了,应该住在一起有个照应才对,我说,你干脆主动一点,开口邀请他回家来住,让他住在一楼书房,反正他每天起床后都是出去工作不然就是找朋友打牌,回家不过睡觉而已,他住一楼,你住二楼,几乎碰不到对方,真有什么事情的话,还是有个照应的,再说,你胆子小,伯伯住家里面,你这才能睡得踏实安心呢。”,“我不!”姑妈虽已经六十岁了,可因为一直未婚未育,一辈子总有人照顾着她,没吃过什么大苦头,所以到现在还像个少女似的天真,也有些少女的任性脾气,“不要,我跟他搞不来,简直就是仇人,哪有当哥哥的样子,一点都不知道要疼爱妹妹,让着妹妹,他一大把年纪,活得还没有咱们小维卫明白,小卫还知道疼小爱,什么好吃的都让妹妹先吃,我们家的理智也是懂得怜惜妹妹的,你看理智对他妹妹有多好…”,飘絮本来想说,那还不是因为理智的妹妹特别尊重自己的哥哥?姑妈你也不尊重自己的哥哥啊!不过她懒得多说,她放下杯子,打开皮包准备取出钱来给了姑妈就走,只听着姑妈继续说“哎呀,理智现在可好了,他当了官了,你知不知道?本来他写信叫欣喜带着我跟孩子一起去跟他住的,他说他要给我养老,我说我哪儿都不去,我要死在我这屋子里面,死在我那张床上,我是哪儿都不去的,哪儿都不如这里好,理智就由着我了,上个月他还寄了20元钱给我,写信要我好好照顾自己,买点好吃的,别舍不得花,哎呀,多好的孩子,总记着我这个老姨妈…”姑妈说到这儿,抽出手帕,擦起眼泪来,飘絮说“得了,姑妈,人家给你个20元钱你就要掉眼泪的,算了,我看我这钱还是收起来好了,免得把姑妈眼睛哭瞎了倒是我的罪过。”,说完装模作样地,把钱抽出来一点马上又塞进皮包里面,吓得姑妈大喊大叫起来,非要飘絮拿出来给她,给了她以后,姑妈脸上还挂着泪,眼睛却是笑成一道缝,她嗔道飘絮简直要害她的心脏病发作了,飘絮笑嘻嘻地站了起来,一边拍拍衣裳,一边说“姑妈,这是150元,我太忙了,我得赶快走了,姑妈去换件衣裳,带着女佣人,你们二个人去银行把钱存起来,留个十元钱的家用就可以,其他的存进银行才保险,中午也可以在外面吃点东西再回家。”,“干嘛在外面吃,你拿来的牛肉面包正好可以吃,我就按你说的那样叫佣人弄,对了,絮,有次你叫人送来的烤乳鸽,哎呀,真是美味,姑妈想吃那个了,你什么时候再叫人烤了,记得送一只给姑妈解解馋啊。”,“我有送烤乳鸽给姑妈?我怎么不记得?姑妈爱吃,要是我记得就要他们烤了送来就好,等下跟车夫说说,要他回去跟老管家说吧,我记不住这事。”,“哎,你等等我,我马上就好了,我坐你的车去,你顺路把我送到银行,到银行放我下来就好了,不用等我…”,“哎呦!”飘絮生气了,她跺着脚大叫起来,“姑妈,我要去上班,我今天盘点,会忙到连上厕所的空都没有,我哪有办法等你,我…”,飘絮跟姑妈同住过好几年,姑妈是知道她的大小姐脾气的,她只要发脾气,姑妈准会打哆嗦,现在姑妈就开始哆嗦起来,她忙说,好吧好吧,你赶快去上班吧,不要等我了…她话还没说完,飘絮已经登上车,吩咐车夫驾车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