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和慕菲小时候五官相似的脸，眼睛大大的，可以看出是一个男孩。

　　这样的模样对于一个男孩太秀气，长大后可能还跟他那个混账爹一样是个绣花枕头。

　　孩子在埋头吃饭，仿佛很偶然间朝这里看了一眼。

　　第二张照片，他抬起头，神情茫然，嘴唇微抿着，漂亮的大眼睛看着前方。

　　就是小菲的孩子。

　　和她小时候一样。

　　好似一盆水从头顶浇下，寒冬腊月，从里到外透心凉。

　　慕山声音颤抖，“让她回来。”

　　下午五点。

　　恒恒点的套餐没吃几口就开始犯困，早上醒的很早，又疯玩了一下午，撑不住了。

　　“你别睡啊。”

　　“你睡着了我不抱着你啊。”

　　抱着他坐电梯从四楼到一楼再到地下车库，胳膊都要废掉。

　　恒恒迷迷瞪瞪地揉揉眼睛，五分钟后，趴桌子上睡着了。

　　慕菲无奈。

　　顾长均结完账回来，说：“我来。”

　　慕菲给他让出地方。

　　他弯腰捞起孩子，动作僵硬，很不熟练，最后把恒恒抱起来，慕菲怎么瞧怎么像偷来的。

　　很少抱孩子吧。

　　一直在国外，猫猫在他相处的时间也不多。

　　这个爸爸当的可真容易啊。

　　慕菲心里五味杂陈，这时候说他有个屁用，以后慢慢来吧。

　　停车场里，顾长均找到了自己的车，“你开这辆，钥匙在我外套口袋里。”

　　“好。”慕菲说。

　　顾长均把恒恒放进安全座椅里，问困到揉眼睛的顾梓默，“你跟着我还是跟着妈妈？”

　　慕菲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小家伙看了看车里睡着的哥哥，犹豫了下，还是回头去找爸爸了。

　　慕菲笑，“好吧。”

　　顾长均说：“他困了，我们门口见吧。”

　　“嗯。”

　　开车时习惯看了眼手机，肖容两个小时前发来的短信，就一行字。

　　爸知道了，让你回来。

　　慕菲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了回去，驶出地下车库。

　　这一刻，还是来了。

　　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更多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荒唐念头。

　　木已成舟，猫猫都这么大了，她已经亏欠孩子那么多，还要她怎么样。

　　恍惚间又是一惊，难道这些年顾长均也是这么想的吗？

　　停下车，迎上顾长均一双关切的眸子，他看出她心情不好，往车里看了一眼。

　　“醒了？”

　　“没醒，猫猫睡了吗？”

　　“没有，你怎么了？”

　　慕菲神情复杂地看着他，“我能，我能先带他回家吗？”

　　又补充，“你在后面跟着，开慢一点。”

　　顾长均神色微变，垂眸说了声‘好’，回车里跟顾梓默解释。

　　慕菲从车前窗看见猫猫不断摇头，神情不安地看向她，她勉强让自己露出微笑。

　　顾长均许诺了很多东西，他不答应一直伸手要抱抱，他又俯下身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猫猫手停在半空中，又慢慢缩了回去，看向慕菲，低下了头。

　　顾长均揉揉他的头发，他没反应，像个木偶娃娃。

　　“听话。”

　　顾长均关上了门，给她钥匙，“小菲，他答应了。”

　　没在看她的脸，躲闪似的，目光转向一边，“我跟着你过去。”

　　慕菲压下所有情绪，最后看了一眼后座安全座椅上睡的正香的孩子，“他醒了你给我打电话。”

　　走的时候猫猫扒着窗户向外看，顾长均对他挥了挥手，他立刻气鼓鼓的坐回去了。

　　慕菲唇角微弯，“猫猫。”

　　他抬起了头。

　　“爸爸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顾梓默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像是根本没听见一样。

　　“说哥哥跟着爸爸，你跟着妈妈，等一会儿就能见到了，对吧。”

　　顾梓默两只手攥在一起，没点头，也没摇头。

　　“你猜哥哥醒来后会不会哭？”

　　说完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小祖宗可千万千万千万别醒啊，闹起来顾长均哄不好。

　　顾梓默努力思考，几秒钟后，他点了点头。

　　“会吗？”

　　点头。

　　“你说会。”

　　“……会。”

　　很少说话，稚嫩的嗓音有些沙哑，慕菲不由心里一阵难受。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那种情绪压下去，微笑着对他说：“我儿真棒。”

　　一直兴致不高的顾梓默忽然眨了下眼睛，随即直起身子，向窗外张望。

　　树木和高楼在向后移动。

　　他嘴角轻抿了下，往安全座椅里缩了缩，寻找哥哥的味道。

　　郊外别墅。

　　慕山在屋里来回转，他在沙发上坐下，又站起来，不住看向门口，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客厅烟熏云绕，肖容在门口站着，冷风往屋里吹，吹淡了让他很不喜欢的味道。

　　肖雪萍絮絮叨叨：“那孩子……唉，还是我跟着她去的，我怎么就……唉…”

　　慕山又点了一根，随手把打火机扔桌子上，砸在玻璃桌面，突兀的声音惹得肖雪萍皱眉。

　　“你别抽了，一会儿孩子来了。”

　　慕山听到汽车引擎响，把烟按进了烟灰缸。

　　肖雪萍一边说一边往外面看，“是不是来了？”

　　……

　　“要抱吗？”

　　“不要抱，好，你自己下。可以吗？”

　　慕菲哄着那孩子下车，肖容在门口看着。

　　那天没仔细瞧。

　　照片又不太清楚。

　　这么一看，真是慕菲的孩子啊，和恒恒一样大。

　　他活的好好的，平平安安长这么大了。

　　这么几年了都知道没有了，现在慕菲突然带着他回来，真跟天上掉下来的一样。

　　他不太能接受。

　　“孩子回来了，这屋里味道这么大，我都说你别抽了。”

　　慕菲先进来，那孩子进跟着走进来。他往屋里看了一圈，大概感到陌生，站住不走了。

　　慕菲牵住他的手，安慰道：“没事的，这是妈妈的家。”

　　慕山身子往后仰了仰，抵住了沙发后背，他几分茫然，几分震惊地盯着孩子的脸，久久回不过神。

　　慕菲带着孩子坐下，对他说：“这里你的家一样大吧。”

　　被很多人盯着的看的孩子显得十分不安。

　　慕菲抬手想摸摸他小脸，他躲开了，只抓住了一团空气的慕菲嘴角勉强拉了一丝笑。

　　没有人再说话了。

　　屋里安静到仿佛空气都凝固，让人觉得窒息。

　　“这孩子……”肖雪萍说，“和恒恒不太像啊，是吧？”

　　她回头看看，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肖容说话了，“妈。”

　　肖雪萍：“咋了？我看着比恒恒还好看。”

　　……

　　慕山不耐烦咳嗽了一声。

　　“哦哦哦，那，那我去接水。”

　　肖雪萍笑着端起茶壶去厨房了，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眼一言不发的慕菲，脸上没了笑。

　　慕山端起杯子想喝水。

　　“这是外公。”慕菲说。

　　慕山的杯子就放下了。

　　“恒恒呢？”肖容立刻接过来问。

　　话音刚落，能掀破房顶的撕心裂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慕菲扶额，“来了。”

　　一直在门口站着的肖容先跑出去了。

　　“去找哥哥吧。”

　　“你听见他哭了吧。”

　　不让她抱，摸一下都不让，慕菲怕自己走了他害怕，说去找恒恒，把他哄了出去。

　　外面恒恒声音都哑了。

　　“妈妈……”

　　“啊啊……”

　　瞧着他一副世界末日的样子，慕菲无奈又心疼，接过来抱，“好了好了，没事了。”

　　“你怎么醒了？”

　　恒恒哭到说不出话来，眼里像被人遗弃的惊恐还未消失，看见妈妈后悲伤瞬间如江河决堤。

　　慕菲捂着他脑袋，贴近他耳朵哄着。

　　“你睡着了，我就先带猫猫回来了。”

　　“就一会儿，你怎么醒这么快？”

　　顾梓默疑惑地瞅着哥哥，不太能理解为什么哥哥这么难过。

　　就一小会儿，为什么要哭。

　　慕菲等着恒恒情绪平稳了才抱紧屋。

　　顾长均拿着半路买的上好茶叶和一些保健品，“叔叔…”

　　肖雪萍接了过来，“来，坐，坐。”

　　顾长均打了招呼，身侧的手微微握拳，还算不失风度地坐下。

　　屋里只剩下倒茶的声音，恒恒的抽泣声。

　　顾梓默趴在沙发扶手上，仰脸看着恒恒，看了一会儿，摸摸他的小手。

　　“哥哥……”

　　恒恒像被电到了一样，躲开了他的触碰。

　　慕山把烟掐了，“说说吧。”

　　顾长均坐的笔直，“叔叔，我对不起小菲，我做错了事。”

　　“那年，我留下了那个孩子。”

　　慕山杯子捏的要裂开，骨节泛白，一股火上来，想把茶泼他身上，瞥见那边两个孩子，又忍住了。

　　顾长均继续道：“我以前年轻，做了错事，辜负了她。”

　　“那是她的儿子啊！”慕山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

　　顾长均沉默。

　　“你这个畜牲啊，你怎么能说她的孩子没了啊！！！”慕山拍着桌子狂吼，声音在屋子里像一把斧子猛地劈开了粉饰的可笑太平。

　　顾梓默小脸煞白，想去找爸爸，但是不敢。

　　“过来我抱。”慕菲伸手。

　　他第一次没有反抗，慢蹭蹭挪过去。

　　“对不起叔叔，我不知道有恒恒。”

　　“没恒恒她就死了！”

　　顾长均低头，“对不起。”

　　慕山指着他的脑门，“就你这样狠毒的心，这么狼心狗肺的玩意，你一辈子也好不了。”

　　“你早晚遭到报应，你给我滚出去。”

　　“滚！”

　　顾梓默被吓到了，本能地往后缩，忽然伸出来一只手制止了他的靠近。

　　他一回头，是恒恒。

　　“乖，妈妈抱抱他。”慕菲拿下他的手。

　　恒恒摇摇头，小脸一片认真，眼里还噙着泪。

　　慕山气到极致，脸色涨红，“把他的东西给我拿出来！连人带东西都给我整出去，别在这儿恶心我。”

　　“你看你，你别生这么大气。”肖雪萍一边给顾长均使眼色，一边把拦住慕山。

　　顾长均倒退着从屋里出来。

　　退到门口，各种杂七杂八地拿来的东西砸落在他脚边，盒子摔坏了，玻璃罐装的茶叶散落一地。

　　顾梓默吓得哭出声，慕菲手忙脚乱地哄他，哄着哄着，不知怎么，自己也掉了眼泪。

　　心里的那根弦就断了。

　　人说忍能忍好几年，一崩溃就是一瞬间的事。

　　恒恒慌了，摸摸她的脸，小声地喊：“妈妈？”

　　肖容蹙眉不忍地侧过头，咬了咬牙，冰冷如刀的目光向屋外的顾长均。

　　真想砸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