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说话不算数的儿子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幼儿园门口慕菲两眼望天，恒恒抱着她的腿晃啊晃，“妈妈不去幼儿园妈妈不去幼儿园……”

　　“我跟你说。”

　　慕菲尝试讲道理，“昨天晚上答应的好好的，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说话不算话。”

　　“我不想去。”恒恒哼哼唧唧。

　　“……”她还不想去上班呢，不还是得照样去嘛。

　　慕菲尝试扯开他的手，他抱的紧紧的，树袋熊一样挂在她身上，根本扯不开。

　　“听话松手。”

　　恒恒晃啊晃，“妈妈，你陪着我，妈妈……”

　　慕菲不知道要说什么好，还有点想笑。

　　“我陪着你吗？”

　　“嗯。”恒恒点头。

　　“陪着你上幼儿园吗？”

　　“嗯。”恒恒单纯地点头。

　　“你还嗯？”慕菲摸摸他的小脸，问：“你几岁了？”

　　“三岁。”恒恒晃晃小脑袋。慕菲无语：“你快四岁了好吗？”

　　恒恒眼看着讲道理不同意，开启撒娇卖萌模式，“我不要，我不要上幼儿园，我要回家……妈妈……”一边说一边晃。

　　慕菲以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心中默念。

　　听不见，听不见……

　　幼儿园登记处。

　　办公桌前，一个带着黑框眼睛，衣着简单的中年妇女，低着头翻阅着什么。顾长均牵着顾梓默站着，他的表情在将资料递给老师之后，就没有放松过。

　　他心里暗念一声，这是最后一家了。

　　其他几家，他们不收自闭症的孩子。

　　他的孩子不是自闭症。

　　顾长均看向身下的儿子，他抓着他的手，不停地朝门口那边看，像是在找什么人。顾长均有些奇怪，他这个样子从进园就开始了。

　　他来过这儿吗？

　　老师合上了资料，“表达性语言障碍？”

　　顾长均从喉咙里嗯了一声。

　　老师推了推眼睛，细细看着孩子，顾梓默扭过头，撞上她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懵。

　　泛着水光的眼睛，萌萌的小表情，看的老师心都软了。

　　这孩子真水灵啊。

　　“几岁了?”

　　顾梓默眼中露出怯意，躲开和她对视的目光，推了推藏在了爸爸身后。顾长均摸了摸他的头发，安慰说：“不怕。”

　　老师也不在意，说了句‘没事’，看着顾长均紧张的样子还安慰他，说孩子还小，多交流就会好了。

　　顾长均心里想着，真的会这样就好了。

　　低头看着顾梓默，说：“我下午来接你。”

　　看着老师牵着安静的他离开，顾长均才走出房间，心里松了一口气，之前以为他会大闹一场的。

　　在门口等着的助理迎了上去，问：“少爷，咱们回家吗？“

　　顾长均嗯了一声，抬脚要走，目光不经意地一瞥，怔住了。

　　小菲？

　　心里想着她不可能会出现在这儿，脚步却不由自主地移过去。

　　人很多，有路过的不小心撞了他一下，连忙向他道歉，他嫌烦一般地推开那人，因为那人挡住了他的视线。那人看向他的眼睛，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道说什么，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向她。一步一步，像走过了漫长的时光。周围有很多人，很多吵杂声，却在她出现的那一刻，都从他的脑海中消失了，仿佛按下了暂停键那般安静。

　　她还和以前一样好，周身好像有一道光，

　　能牵引着在黑暗中摸索着的他前进。

　　“好了，怎么哭了呢？”

　　慕菲擦了擦恒恒脸上的眼泪，站了起来，“不哭了，”

　　恒恒抽泣着，仰脸看着妈妈，可怜巴巴地说：“妈妈不能忘了接我。”

　　“怎么会忘呢？不会忘的。”

　　“你要给我打电话。”

　　“好，打电话。”慕菲赶紧答应，怕他啰嗦起来没完，牵着他的手走到老师跟前，“拜托老师了。”

　　老师笑着拉起恒恒的手，“跟妈妈说拜拜。”

　　“拜拜。”恒恒依依不舍地跟着老师走了，回头看着慕菲，挥挥小手，“妈妈……”

　　顾长均脚步定在原地。

　　他看着慕菲望着那个一步三回头的孩子，微蹙着眉心，凝望前方，扬起的面庞端庄秀丽。柳叶眉下灼灼明眸，点点红唇，飘长的秀发披散在肩后，几缕细丝在她颊边颤抖。她站在那里，仿若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连身后的风景都成为她的陪衬。

　　她肩膀松了下来，转过了身。

　　顾长均强迫自己微笑，却看着她的笑容一寸一寸的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惊，然后震惊也消失，只余下冷漠，像是一潭死水。

　　顾长均想解释什么，却一时想不到从何处开口。原先准备好的那些话，在真正看见她后，忘得一干二净。

　　和以前一样，他还是怕她。

　　慕菲恢复了镇定，淡漠地垂下眸眼，好像要绕过他离开。

　　顾长均心忽然慌了，“慕菲。”

　　“慕菲。”

　　他快走几步挡在她面前，看着她慢慢变红的眼睛，看着她恶狠狠盯着自己的模样，心猛地颤抖了下。他分不清她是恨他，还是纯粹的生气，或是两者都有。

　　“对不起。”

　　“滚开！我认识你吗？”

　　顾长均猛地怔住，觉得喉咙很痛，又堵得慌，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我，对不起……”

　　“我让你滚开，你听不懂人话吗！”

　　顾长均看着她喊完这句话眼泪滚落了下来，又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她没有忘了他。她不在乎的人，她看都不会看的。

　　她盯着他的样子像是能把他生吞活剥，只是越来越多的眼泪从她眼眶里涌出，像是很多年积攒下来的委屈化成的。

　　顾长均心疼如刀绞，伸手想抓住她的手，触到她冰冷瘆人的目光，又把手缩了回去。

　　“那不是我愿意做的。”

　　他看着她，声音微小带着祈求，像个孩子一般，“你相信我。”

　　慕菲冷笑一声，“你愿意做什么？你能做什么！“

　　“你，当初，当初你说离开就真的离开了……”

　　慕菲闭了闭眼睛，抹了把流在脸边的泪，说：“我不怨你，真的，顾长均，那是你的选择，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可现在，我不想陪着你了，我一秒钟都不想看见你。你知道这几年我……你知道吗？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

　　顾长均心沉落至谷底，却还抓着一丝希望，从外套里拿出名片，小心地递过去，“这是我的……”

　　未伸到她跟前就被她一把夺过，三两下撕成碎片。慕菲手一扬，白色的碎片在半空打着旋，尔后被突如袭来的风吹散。

　　六年同窗，从友情到爱情的漫长路一步一步走过来。

　　她没有一丝留恋就离开了。

　　在离他远些时，她的身形矮看些。

　　他揉了揉眼睛，仔细看，发现她弯下了腰。他似乎能听见她的压抑的哭声，夹杂着痛苦与绝望。

　　似乎阳光太强了，顾长均这么想着，眼泪就从眼角滑落。

　　有脚步声临近，助理小心地喊：“少爷。“

　　顾长均的身形一动不动。助理看了眼慕菲离开的方向，垂下眼并没说什么，往前走了两步，“有一件事，我忘了告诉您了……“

　　“什么？“

　　“分公司的设计总监之前一直打算跳槽，我们这次算碰巧了，但其实他如果跳到别的公司，职位也不会比我们公司的高，所以也算他赶上了好运气。“

　　顾长均听不下去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助理触及到他的视线，竟然有些慌乱的感觉。顾长均瞧着他，心里有些不妙，直觉他接下来说的话不会太好。

　　“那个，在他有意跳槽之前，经理把那个位置许给了慕非。“

　　顾长均瞳孔一缩，脑中‘嗡‘地一响。

　　助理立刻道歉：“对不起，少爷，这是我的疏忽。“

　　顾长均什么也没说。

　　助理心惊胆战地等着。

　　诡异的安静过后，他抬眼看顾长均，发现他竟然点了下头，然后笑了。这个角度看，这个少爷还挺好看的，着多少缓和了下恐惧感。

　　助理大着胆子要说点什么的时候，听见顾长均自言自语：“很好，她肯定恨死我了。”

　　“我也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助理立刻凑过去。

　　顾长均冷冷道：“你被解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