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

　　恒恒眨巴眨巴眼睛，轻轻喊了一声。

　　慕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他很远了，后背冲着他，缓慢地迈着步子，身子晃悠着，像是风一吹就倒了。

　　慕菲走到拐角处时，恒恒喊了一声“妈妈”，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飘散开，慕菲没回头，消失在了拐角，他突然觉得害怕，松开弟弟的手要走。顾长均从房间里跑出来，一把拉住了他。

　　恒恒挣脱开顾长均的手，没跑几步，被抓住抱了起来。他往外探着身子，推着顾长均，不要他抱。

　　“啊！”

　　顾长均说：“听话，不去找她，陪着弟弟，我晚上送你回家。”

　　椅子上顾梓默额头缠着绷带，头顶还扎着小揪揪，刚才哭过，眼睛红红的，眼巴巴看着恒恒的样子可怜兮兮的。

　　“听话，好吗？”

　　恒恒看着顾梓默，不大情愿，过了一会点了点头，“好……”

　　慕菲坐在湖边干枯的草地上，手搭在膝间，呆呆看着水面。除了水声和身后道路上汽车飞驰而过的呼啸声，什么声音也没有。

　　湖面微波荡漾，水流声清晰悦耳。放眼望去，水面和天地连成一片。清风渐起，惊起层层涟漪，泥土和草混合在一起的清淡气味拂面。

　　什么都不用想，一直在这里坐着也挺好。

　　不记得自己怎么走出了医院，怎么开车来到了这里，只是看着漫无边际的水面，觉得心平静了许多。

　　也许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毕竟在现实生活中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即使有，也不会发生在她身上。

　　手机响了，看着屏幕上江若南的名字，慕菲想起刚才不知不觉间给她打了许多电话，没人接听。

　　“刚才在开会，不方便接电话，怎么了？”

　　“师父，”慕菲开口声音沙哑，“我错了。”

　　“我不该相信他。”

　　“……顾长均，他怎么了？”

　　脑中慕启的脸和那个孩子的脸重合在一起，明明不是一个人，却就是一个人。

　　慕菲很想不顾一切地哭出来，可是不行，她努力忍着，忍着，将头埋在膝盖上，“还有，还有一个孩子……”

　　“什么？”

　　“若南，我该怎么办啊？他把他带走了。”

　　“我不知道。他都长那么大了，这么多年，我以为……我不知道他会做出那种事。”

　　那边静默片刻，开口的声音压抑到了极点，“那个混蛋，他疯了吗！”

　　……

　　“慕菲，你听我说，顾长均当年有办法伪造孩子的死亡证明，肯定牵扯到什么人，我让萧玖去问律师，这事不会让他好过。”

　　江若南又问：“你想把他接回来吗？只要有充足的证据，法律上是支持母亲抚养的。”

　　慕菲才有了反应，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我很害怕。我想了他好几年，当他真的活生生的出现我在面前，我真的……”

　　“我会让萧玖问清楚，你别太难过，孩子还好好的，一切都没事。照顾好自己，我晚上打给你。”

　　……

　　电话挂断了。

　　湖面很平静，耳边呼呼的风声，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慕菲还抱着手机发呆，

　　她将手机关机，又坐了一会，接着从干枯的草地上爬起来，开车离开了。

　　医院。

　　走廊里灯光亮起来了，医生和病人在他们面前陆陆续续地走过。顾长均凝望着窗外暗下来的天空，暗灰色的天空像一块黑布黑压压地遮下来，明亮的光消失了，随即由光带来的温暖也消失了。

　　天花板稀稀疏疏的几盏灯，映照着寂寥的夜。在不知道第几次拨打慕菲的电话显示关机后，顾长均叹了口气，放下了手机。

　　在他旁边坐着的恒恒一直低着头，也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顾长均摸了摸他的小脸，“恒恒？”

　　小家伙抬起头，表情有些紧张了，问：“妈妈呢？”

　　“我送你回家。”

　　“妈妈呢？“

　　顾长均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只说：“我送你回家。”恒恒不答应，一直问。顾长均没办法，哄着他，说：“妈妈在家。”

　　恒恒相信了，答应要回家。走出医院时，顾长均抱着睡着的顾梓默，恒恒在他身后跟着。

　　顾梓默趴在他的肩膀，睡得很安稳。

　　恒恒仰脸看着睡着的顾梓默，他的手和顾梓默耷拉下的小手有很长一段的距离。他伸手够了够，没碰到。

　　他们在人群中穿过，司明在他身后。没人牵他的手，恒恒一直记着慕菲的叮嘱，思考了一会，抓住了顾长均的衣角，顾长均没回头，他攥得更紧了些。

　　顾长均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恒恒一眼。他也不闹，也不要他抱，很乖很乖跟着他，小手拽着他的衣服。

　　记得慕菲说过他不是一个很安静的孩子，好像并不是这么回事。

　　在路上恒恒一直趴着车窗，很认真地在找什么，直到顾长均把他抱过来，要他好好坐着，他才说了一句：“不是这个路。”

　　他居然还认识路。

　　“我知道”，顾长均笑了笑说：“让司明叔叔送你去你外公家。”

　　恒恒探头看了看前面开车的司明，眨巴着眼睛，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摇摇头，“我不要去。”

　　顾长均解释：“不能跟着我回去，我也不知道你住在哪儿。”

　　恒恒闷闷不乐的，小声说：“我不想去外公家。”

　　“听话。”

　　“不要去。”

　　“妈妈在那儿。”

　　恒恒半信半疑，“妈妈在外公家吗？”

　　也许吧，毕竟她也没有地方去。顾长均这么想着，点点头说：“在。”

　　恒恒抬起胳膊，伸小爪子碰了碰顾长均的手，看着顾长均的反应。顾长均眼含笑意地看着他，恒恒放心了，握住他的小手指，轻轻晃了晃，“你不能骗我。”

　　心好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下。

　　不疼，很奇怪的感觉。

　　“不骗你。”顾长均说。

　　快到慕家时，顾长均抱着顾梓默下车，吩咐司明说：“你说你是慕菲的同事，慕菲工作忙让你去幼儿园接孩子。记住，顾梓默的事暂时不能让慕菲的父母知道。”

　　司明点头。

　　顾长均又看向恒恒，说：“听妈妈话。”

　　恒恒懵懵地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亮亮的，好像有小星星，里面满满的信任和爱。

　　顾长均心就软了，揉揉他的小脑袋，温暖软乎乎的手感让他不舍得放手，“乖，先让司明叔叔送你去，我带弟弟回家。”

　　恒恒点了点头，对他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