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慕菲照常送恒恒去幼儿园，看着一步三回头的儿子消失在视线里，才放心地离开。

　　不知是不是因为心里的那个决定，这一次去公司的路上竟然显得十分的漫长。

　　等红灯的时候，慕菲扫见后视镜里自己紧蹙的眉头，愣了愣，下一秒瞥见绿灯亮起，立刻松开刹车往前开去。

　　公司美丽的前台妹妹依旧笑眯眯的和她打招呼，一切和以前一样。

　　慕菲心里想着，只要那句话说出来，一切都不会再和以前一样了。

　　走进设计部，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到总监办公室门口。慕菲做了个深呼吸，抬头敲了敲门。

　　“进来。”

　　顾长均说完这句，许久没听到来人的声音，扫了眼门口，笑容僵住了了。

　　他飞快地看了眼李安安，往后挪了挪椅子，再去看慕菲。

　　李安安扭过头去，不知是不是慕菲的错觉，她先抬起下巴，然后再微笑。

　　“小菲？”

　　顾长均叫她的名字，声音轻的像是怕吓到什么人。

　　慕菲心想，她一定还在做梦，不然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在她身上。

　　“总监。”

　　顾长均点着头答应，张嘴要说什么，被李安安打断：“我们刚才，在讨论工作上的事情。”

　　说完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顾长均诧异地看向李安安。

　　慕菲没什么表情，她从李安安手上移开目光，说：“没事。”李安安盯着慕菲，那目光真的可以用‘死死’来形容，然后她朝慕菲绽放了一个要多美又多美的笑容。

　　慕菲面色有些苍白，她迎上李安安的目光，对顾长均说：“我找李安安有点事。”

　　她看向顾长均，“总监，可以吗？”

　　顾长均的目光正在两人之间来回转换，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此时听见慕菲说话，立刻说：“当然。”

　　顾长均手臂撑着桌面，笑着看着慕菲，“你等一下能过来吗？我也有事告诉你。”

　　慕菲背对着他，本来低下了头，现在抬起来了。

　　“好。”她说。

　　李安安烦躁地拧了拧眉，大步走了过去。她先开门离开，然后在慕菲面前将门重重地甩上。

　　李安安在前面走，慕菲在她身后跟着。

　　走出设计部没多远，李安安站住脚，张了张嘴，“小……”后咬了咬下唇，盯着地面，再抬起头时已经换了称呼。

　　“慕菲姐。”

　　慕菲眸子一暗，没应声。

　　“我知道你找我什么事。”李安安说，“我也想告诉你一件事。我，我喜欢顾总监。”

　　慕菲浑身一凉，忍不住裹了裹大衣。即使早就知道，听她这么说出来，还是有种不可置信的感觉。

　　从初始算，十年。

　　整十年。

　　没有女人在她和顾长均的关系中横插一脚。

　　没有。

　　“我知道你和他关系不一般。”李安安说。她眼睛没有看慕菲，直盯着慕菲旁边的花瓶，像是这话是对这个死物说的。

　　“但是我不在乎。我现在努力学着不在乎了。”

　　她笑了笑：“谢谢你教我的。”

　　“不用小心翼翼地去讨好别人，不用担心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不是很差劲，不用贬低嘲笑自己……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谢谢你，小菲姐。”

　　她笑得眯起了眼，长发在身后飘扬。

　　“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了。”

　　慕菲盯着她的笑脸，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她以前想让这个女孩变好，变得很好。

　　“慕菲。”

　　“我喜欢顾长均，我爱他。我想站在他身边，我想看他笑，我想和他一起上下班，我想他牵着我的手。”

　　慕菲只想说，才三个月。她和顾长均在一起待了六年，都没开口说喜欢他。她又是怎么知道自己喜欢他的。

　　“安安。”

　　慕菲深呼吸了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很年轻。你才刚进入社会，你还小，你不懂”

　　“不懂我们经历了什么……”

　　李安安愤怒地打断她的话：“你说你不喜欢他的！你以前说过！”

　　慕菲一时愣住了。

　　“我……”

　　李安安瞪着慕菲，反问道：“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他？”

　　“你以前说过，你不喜欢他。我喜欢上他之后，你又是另一种说法。你为什么要这样？”

　　“你对总监一点都不好，我看见你往他资料上浇水了，我看到你骂他了，我还看到你把他送你的东西扔进垃圾桶。”

　　慕菲：“……”

　　“顾总监是一个很好的人，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慕菲太阳穴突突地疼，觉得脑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搅在了一起。

　　“我不想跟你解释，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情，跟你没关系。”

　　“现在我要告诉你的是，我和顾长均很久以前就认识。四年前我们分开了，他什么都不说就走了。他回来后我很生气，所以你看见的，他只是在向我道歉，而我在考虑要不要原谅他。”

　　“我说明白了吗？”

　　“你胡说！”李安安指着慕菲，激烈地争辩使得她面红耳赤，“你已经结婚了！”

　　“我没有结婚。”

　　慕菲无力地摇头，懒得问她为什么会这么想，转瞬记起那天带李安安回家，她告诉她恒恒的事情，心中一阵不妙。

　　果然听见她接下来说，“你都有孩子了！”

　　慕菲浑身一震。

　　“顾总监知道你有孩子吗？”李安安上下打量她一遍，笑着说：“他肯定不知道吧。不知道他知道这件事后会是什么反应？”

　　慕菲扯动嘴角带出一丝苦笑，就说根本瞒不了多久。

　　“不用了。”慕菲说，“不劳您费心了，他已经知道了，不然前见天为什么要对你说出那样的话？”

　　李安安愣住了。

　　看到她这个样子，慕菲心里竟然平静了下来，“之前我说我不认识顾长均，是因为我生气。而且我想我们之间的事没必要和你解释，因为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这件事，我希望你能适可而止。”

　　总监办公室。

　　顾长均看了眼墙上挂着的钟表，神色焦急，手敲了敲桌面。

　　已经二十分钟了。

　　她们到底在聊些什么事？

　　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总监。”

　　慕菲站在打开的门旁边。

　　顾长均立刻起身走过去，“进来吧。”等慕菲进来后，他关上门，随口问了句：“你们刚才聊什么了？”

　　慕菲脸色变了变，“没聊什么。”她抬起头看着顾长均，问：“我刚才打扰你们了？”

　　顾长均怔了怔，拧起眉头，似乎在纳闷她为什么这么说，“没有。”

　　“慕菲，你误会了？”

　　他好像还挺高兴的样子，慕菲一点都笑不出来。

　　“顾长均。”

　　“嗯？”

　　“我……唉”慕菲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如何开口。被李安安这么一闹，来时准备好的话已经飘到爪哇国去了。

　　最近到底是怎么了，麻烦事一出接着一出。

　　“你到底要说什么？”顾长均问。

　　“没什么。”

　　慕菲最终还是放弃了。她问顾长均：“你刚才说找我什么事？”

　　幼儿园里，小朋友们排排坐听老师讲故事。

　　恒恒坐在离窗户很近的上小凳子上，不看绘声绘色讲故事的老师，也不看他后面打瞌睡的小朋友，只看着窗外光秃秃灰色的树木，表情陷入某种茫然。

　　艾薇儿在他眼前挥了挥手，他才转过头来。

　　艾薇儿伸脖子往外面看，什么也没看见。她问：“你在看什么？”

　　恒恒低下头，揪着自己的衣服说：“我不喜欢这儿。”

　　艾薇儿没听清楚，刚想凑过去，老师喊了她的名字，问下个星期的儿童剧她想演什么角色，艾薇儿兴奋地说想演公主。

　　老师又问恒恒。恒恒摇头。

　　老师微笑着问：“不想演王子吗？那你想演怪兽吗，很厉害的那种。”

　　他不说话。

　　整个上午他都闷闷不乐地坐在那里，也没看见他去玩什么，老师觉得有些奇怪，“恒恒，你以前不是最喜欢表演节目吗？”

　　“我现在不喜欢了。”恒恒小声说。

　　老师笑，“现在不喜欢了吗？”

　　艾薇儿挪动小板凳，离得恒恒近了些，她盯着恒恒看了一会，问：“你不开心吗？”

　　恒恒摇摇头，看着窗户外面，“我想回家。”

　　慕菲糊里糊涂地度过了一天，有好几次看着顾长均想出口，在最后一刻还是没了勇气，将话咽回了肚子里。

　　顾长均偶然间对上她的目光，都在脑中回想是不是哪里做错了。他语气诚恳地解释了好几遍已经和李安安说清楚了，希望慕菲不要误会。

　　慕菲叹息，心想不是说这个。

　　傍晚去幼儿园接恒恒，在家长等候区中看见被晒蔫了的祖国的小花朵。恒恒拖着书包慢悠悠地走，满脸的生无可恋。反之他旁边的艾薇儿蹦蹦跳跳。

　　慕菲挑眉，还没来得及问什么，艾薇儿跑过来，问了一个让她怀疑人生的问题：“阿姨，你总是打恒恒吗？”

　　“……”

　　慕菲嘴角抽搐，看向恒恒，“你又对老师说什么了？”上次因为晚来接他，被老师絮叨了半个小时，这次‘家暴’比上次严重，肯定时间也要长一些吧。

　　恒恒抓着她的手晃，不吱声。

　　“不是老师告诉我的，是恒恒今天不开心。”艾薇儿仰着小脸看着慕菲，眼睛亮晶晶的。

　　恒恒头抵住慕菲的腿，闷闷地说：“我不喜欢幼儿园。”

　　欠揍。

　　慕菲看着恒恒毛茸茸的脑袋，觉得手痒，很想将脑中的想法付之行动，然而看见面前的小女孩单纯可爱的样子，还是换了笑脸。

　　“没有啊。他是因为不喜欢幼儿园才不开心，阿姨没有打他。”

　　“哦。”

　　艾薇儿嘟嘟小嘴，挥了挥手，“恒恒拜拜。”

　　恒恒头也没回，一手抱着慕菲的腿，一手朝后甩了两下，“拜……”

　　“走了，回家了。”慕菲推了推他。

　　恒恒纹丝不动。

　　“你今天怎么了？”

　　“我不喜欢幼儿园。”

　　慕菲翻了个白眼，这话说的，好像你哪天喜欢过一样。

　　恒恒抱着她的腿不肯撒手，慕菲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有一个好消息，你干爸要提前回国了，明天晚上到钟市。”

　　“我们去接他，好不好？”

　　中午接到江若南的电话时她还很惊讶，为什么比预计的时间早了这么多天。江若南的语气很含糊，只说因为工作的原因。

　　恒恒安静了几秒，松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