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菲走出茶水间，看见了不远处的陈一，问：“陈哥，你叫我？”

　　“嗯。”

　　“奇怪，这几天都没看到你，你去什么地方了？”

　　“总监交给我的任务有些特殊，这些天我住在了委托人家里，”陈一微微笑着，冲慕菲招手，“快过来，我有事问你。”

　　这动作，怎么和她哄恒恒有点像……

　　慕菲眨眨眼睛，慢悠悠地走了过去。心里莫名觉得今天的陈一有些古怪，从来没有见他这么笑过。而且穿着也和以前不同，他一贯喜欢简单的色彩搭配，身上万年不变的深色休闲装，今天不知道是遇见了哪位贵人，居然让他换了件白色衬衣。

　　换了衣服，气质都不一样了。以前是过分地划分私人空间，礼貌且疏离，现在显得平易近人些了。正巧站在灯光底下，身上的白色外套被光照着，泛着一层暖光，淡淡的温暖似乎伸手就能碰触。

　　慕菲一阵恍惚，记忆里遥远的地方也有个人用这种目光凝视着她，眼里有细碎的星光，仿佛有很多话要跟她讲，却又没有办法开口。

　　慕菲脚步慢了些，走到陈一面前时，他突然上前一步，向自己的脸伸手，慕菲不知道怎么回事，本能地往后躲。

　　陈一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慕菲瞪着眼睛看着他。陈一手指微蜷，叹了口气：“你以为我会打你吗？”

　　陌生的气息近在咫尺，慕菲头皮一阵发麻，从心底生出了排斥感，但面上还是要保持微笑：“没有，没有。”

　　说这话的功夫又往后退了退，嘴上找话说：“那个，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陈一眸中微不可见闪过一丝冷意，笑容未变：“最近这么长时间我不在公司，你知道为什么吗？”

　　慕菲笑着说：“你不是去委托人家里了吗？”

　　陈一说：“因为顾长均。”

　　慕菲脸上的笑容迅速消散，绷紧了神经，问：“什么意思？他找你麻烦了？”

　　“没有，这个单子是我主动要接的，并不是他为难我。”

　　慕菲蹙眉：“那你刚才说……”

　　“我是为了躲开他。”

　　“躲开他？”

　　“我不喜欢他这样的人，他的处事风格和设计理念，我一点都不认同，所以没法和他一起共事。”陈一淡淡地说完，目光探究地看着慕菲。

　　慕菲低垂着眼睛，好一会儿，说：“也没必要要所有人都认同吧。”

　　“人生来不同，各自有闪光点，优点和缺点各异，这样才能在不同的职业中发挥各自的长处。如果天下人都一样，世界不就乱了套了。”

　　陈一挑了下眉，唇角微弯：“你说的是。”

　　慕菲抬眼看陈一：“你刚才说有问题要问我？”

　　触到她的逆鳞了？

　　陈一躲开了慕菲冷冷的目光，清咳了一声，“没什么问题，就是我来了之后，听见公司里有不少关于你和顾长均的传言。”

　　“那都是假的，没什么事我先走了。”慕菲说完扭头就走。

　　“慕菲。”陈一抓住了她的手腕，短短一瞬后又立刻放开，看着慕菲离开，“我，我不是故意要说这些话，我只是……”

　　一声叹息声

　　陈一止住了话，看见慕菲站住了脚，低低的声音传来。

　　“我知道，我没生气。”

　　陈一心里松了口气，这几年，除了女儿的事还没有什么能让他这么慌。慕菲是个乐天派，从没见过她愁眉苦脸过，这次是真的说了错话了。

　　但他只是想确认一下顾长均和慕菲的关系，前些日子顾长均变着法儿的找他的麻烦，他都没有告诉慕菲，只是想知道事情的缘由，也不算过分。

　　“小菲，我们是好朋友，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有任何你解决不了的事情，都可以告诉我。”

　　“就是因为是好朋友，所以才不能什么都告诉你。”

　　陈一心里一动，轻声问：“你不相信我吗？”

　　“相信。”

　　“那就告诉我，我可以帮你。”

　　慕菲摇头：“你帮不了我。”

　　“你不说出来，怎么知道我帮不了你？”

　　“我有一个孩子。”慕菲突然说这话，让陈一有些发愣，他猜测着慕菲会担心什么，说：“我绝不会告诉别人。”

　　慕菲看向别处，轻声说着：“我还没有结婚，已经有一个孩子了。我是社会中那种，不被人们认同的女生。”

　　“你不是……”

　　“我以前很讨厌这样的人，我说她们傻，不会保护自己。我骄傲，我聪明，我自以为自己是个很好的女生，却不想现实狠狠地给了我一巴掌，告诉我，你也就不过如此。”

　　陈一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抓住慕非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不是，你不是。慕菲，你在做正确的事情。你想想你的孩子，你会后悔留下他吗？”

　　“不会。”

　　慕菲抽回手，目光失神，仿佛陷入了某种茫然。

　　“我小时候有个梦想，”她语气缓慢地说，“想有个完整的家庭，妈妈和爸爸，他们都爱我。”

　　“后来妈妈有了，但她不怎么喜欢我，幸好我也不怎么喜欢她。”

　　“在父母一再的争吵和妈妈看着我的厌恶目光中，梦想破灭了。”

　　“之后我想要找个我爱的人，他也爱我，蒙上天眷顾，找到了。可没多久后他忽然换了一个模样，对我说尽难听的话消失了。”

　　“现在我又有一个梦想，把孩子抚养长大，攒钱去环游世界。”慕菲说到这儿，自嘲一笑：“虽然这个梦想有点遥远，因为我现在能养活起孩子就已经很费劲了。”

　　“对不起……”陈一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慕菲摇头，继续说：“顾长均回来了，他向我道歉，求我原谅他，他解释了当年发生的事情，说他是因为被家里逼迫，才对我说出那样的话，他说他想给我幸福，才会去闯荡，去拼搏。”

　　“我相信他说的话，但我无法向他解释我的想法。我要的不是那些。”

　　慕菲顿了顿，扭过头看着陈一，“我要的是他啊。”

　　陈一心里一震。

　　慕菲说：“只要有他在，什么都没关系的。可是他不懂，他还在说那些话。”

　　“唉，那个他早在四年前就消失了，现在这个总监，只是个满嘴甜言蜜语的骗子。”

　　陈一讷讷着说不出话来，他这几日都在猜测事情的真相是什么，却不知是这样的。

　　他总是喜欢猜测，他喜欢摸索着零散的证据找答案。不管正确与否，他总是要找个明白。可这一刻，他突然有些后悔了。

　　似乎因为自己的好奇心，重新撕开了她不愿意回忆的过去。

　　“慕菲，对不起，但我还是要问一句，你真的决定放下他了吗？”

　　慕菲低下头，沉默了。

　　“小菲。”

　　“没有。”慕非开口。

　　“我不会忘了他的。我会忍不住在他露出受伤的神色时心疼他，我会在你说他不好的时候生气，我会在别人盯着他看到时候为他出色的气质感到开心，因为他在变得越来越好。”

　　陈一不明白，“那你……”

　　“我在努力。”慕菲说，“毕竟他给我带来的很多美好，陪伴我走过太多太多的时光。我不能否认我的过去，也不能否认他。况且，前两年我一直在等待的希望现在就在我手边。而且，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陈一想说话，又立刻想起慕菲偶尔提起那个孩子时眉眼间的温柔是他很少见过的，忽然明白，慕菲在她面前是伪装的，就如同他在她面前一样。

　　“他如果早来些就好了，就不用费劲地雕刻木偶了。”

　　陈一在慕菲的喃喃声中回过神，脑中闪过一个可能，眸中一片清明，“小菲，你听我说，”

　　“我真的不想再说什么了，我先走了，”

　　“不是，我要说的是，记住你今天说的话，”陈一顿了顿，”答应我。”

　　慕菲看陈一认真的神色，似乎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她回忆了下之前所说的话，并无什么，于是说：“好的。”

　　有些不太平常的一天即将过去时，也迎来了一件不太平常的事情。

　　慕菲下班后在门口看到了顾长均。他站在门外面，好像在等什么人。透过玻璃能看见他略显清瘦的身形，微低着头，手抵在唇间，不知道在沉思什么。

　　耳边都是窃窃私语声，随意扫一眼，就能看到几对欣赏的目光投在顾长均身上。

　　慕菲心里想，她们是没见过顾长均最好看的时候啊。明眸皓齿，白生生的一个公子哥，‘玉公子’就是那时候冒出来的。

　　可惜岁月不饶人，这几年，他也变样子了。

　　慕菲正盯着顾长均的背影出神，听见身后有人叫她，“嗯？”

　　“安安？”

　　李安安有些拘束地站着，唇微抿着。她往前走了两步，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能，和你一起走吗？”

　　“可以啊。”

　　“我能坐你的车回家吗？”

　　慕菲笑着说：“当然可以。”

　　“快过来，走吧。”慕菲顺手摘下李安安肩膀上的背包，“我帮你拿。”

　　李安安小声道谢，有几缕头发散乱在脸颊测。她抬头看了慕菲一眼，又赶紧移开了目光。

　　慕菲将包甩在背后，大步走出大厅。跨出门口时，影子投在顾长均身上，短短时间又移开。顾长均木桩一样的立着，夕阳下的眸子如精美的琉璃般灼灼生辉，淡笑着问慕菲：“你有时间吗？”

　　慕菲摇头，快步走下台阶，嘴上说着：“安安快点。”

　　李安安站在原地，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她有些尴尬的看了眼顾长均，微点头：“总监。”

　　“安安……嗯没事。明天见。”

　　坐上车后，慕菲把安全带拉上，透过后视镜看见顾长均还站在那里，门神一样冲路过的每一个人微笑，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朝这边投过来视线。

　　慕菲调整了下后视镜，发动汽车，驶离了公司。

　　李安安扶着椅背，出神地看着顾长均，直到他消失在视线内才转过头。

　　“小菲姐，总监看你的眼神很奇怪啊。”

　　慕菲瞥了眼后座的人，手指敲着方向盘，没说话。

　　李安安往前凑身，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东西。她低下头，看见一个蓝色的玩具小火车。

　　玩具不是新的，有些地方已经有磨损了。李安安拿了起来，再看旁边的安全座椅，蹙起了眉头，握着玩具的手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