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楼梯往下,竺君没想到会在楼道里看到郦道安。
他旁边垃圾桶上散着几枚烟蒂,像是在这儿有一会了。
“郦先生?”
郦道安抬头时,烟雾半遮了他的脸。
竺君只隐约瞧见他睇着自己的一双眼睛,讳莫如深。
竺君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您怎么在这儿?”
郦道安将手里的烟掐了,没回她。
起身走在竺君前头:“走吧,送你回去。”
竺君迟疑的跟上他。
怎么像是,他特地在这儿等她似的。
不过,好在她是有自知之明的。
她还没这个资格叫郦道安等着送她。
两人上了车。
竺君很快扣好了安全带。
她侧身看他,十分虔诚。
“我刚看到我大姐了,谢谢您,郦先生。”
郦道安打了个转向,目不斜视:“和我无关,用不着谢我。”
“虽然如此,还是要谢的。”
“我心里清楚,要不是郦先生,孟医生不会那样尽心的照看我大姐。”
郦道安哼了一声:“你心里清楚的事还不少。”
竺君被他怼了一句,小脸垂下去。
两人一时谁都不开口说话。
车内安静的了片刻。
从高速上下来,天快黑了,两侧路灯渐次亮起。
竺君朝车窗外看了一眼,发现这并不是回天枫苑的路。
她讶异,扭头看郦道安:“郦先生,这条路好像不太对。”
郦道安朝车窗外瞥了一眼,果然错了方向。
他方才走神了。
缓缓吐了口气,刚想把车绕回去,郦道安看了眼震动的手机。
他今天晚上有个私人酒会,险些忘了。
天色已晚,送她回去再赶过去,显然不切实际。
“陪我去个地方。”
不等她答应,郦道安将车转了方向。
车重新上高速,绕了好几绕,开到了联排的别墅前。
“郦先生,这是哪里?”
“有个私人酒会,时间不会太长。”
郦道安说着,就要下车。
竺君僵着,脸色有些发白。
在巴黎跟他出去应酬,异国他乡,竺君还能以权宜之计骗骗自己。
她生在上京,长在上京,她父亲未出事时,她也常出现在这个圈子里。
这时,她要跟着郦道安去了,那她跟了他的事,很快就会传遍上京。
郦道安看着她:“下车。”
竺君抬头看他,她想笑,笑得却有点难看。
“我能不能,在车上等您?”
郦道安面色骤沉:“为什么?”
竺君白着小脸,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垂头坐着不动,郦道安看她放在膝盖上的两只小手用力的绞握在一块儿。
因太用力,手背上被掐出了红痕来。
他向来不爱勉强人,还是女人。
便冷声道:“随你。”
关上车门,往里去了。
竺君一口气吊在心口,随着那关上的车门,冷风撞到她脸颊上。
她闭上眼睛,握在一块儿的手始终不敢松。
黑暗里,她跟座木雕似的。
轰隆隆一声雷,陡然炸开。
那闪电就劈落在她前方三寸远的距离。
竺君猛的睁开双眼。
她往车窗外看去,一场倾盆大雨,毫无预兆的浇了下来。
“道安,在看什么?”
“下雨了。”
“可不是,外面雷声吓死人,我一个男人都被吓得滚进了屋。”
郦道安盯着窗外的眸子渐深,他喉结滚动,喝了口酒。
“这是安娜特意寄回来的,味道不错吧?”
“话说起来,咱这个圈子的人也很久没能聚齐了,有些人再不出现,都要不记得样子了。”
身旁的人还在和郦道安话家常,郦道安却忽然把酒杯递给了身旁人。
他脚步匆匆的往外走。
他骤然明白了她眼中的挣扎、无措。
铁石心肠的人,忽然生了一点怜悯。
竺君捂着耳朵,蜷在车门与后座的角落里。
车子熄了火,车内越来越冷。
她等着这场雨停。
盼着郦道安赶快回来。
可也知道他才去没多久,不会这么快就回来。
窗外雷声一阵高过一阵。
瓢泼大雨,砸得车顶在震。
忽然车内的灯亮了。
竺君睁开眼。
惊讶的看到郦道安沾了雨的五官轮廓笼在灯光下。
眉目如塑,清冷贵气,也不怪上京城的名门淑女都对他恋恋不忘。
竺君收回视线,两手撑着座椅坐好。
他随手递了一个盒子过来。
“这是,什么?”
郦道安坐正了身,拿毛巾擦了擦湿了的头发。
“三明治?”
竺君打开来看,是最简单的鸡蛋三明治。
做得有些粗糙,像是匆忙间拿出的成品。
酒会还有这种东西的吗?
她觉得有点奇怪。
也奇怪郦道安怎么才进去没多久就出来了。
但她没敢问。
外边的雨很大,雷声不停,她很怕郦道安会因她多嘴问了一句,又走掉。
“怕吗?”
竺君犹豫的看着盒子里的三明治,正不知道如何下手,郦道安忽然问了一声。
她看了看三明治,又看了看他,大约是不懂他问的是什么。
郦道安抬了抬下巴。
竺君扭头,看到窗外大雨和忽闪的闪电。
想到刚才独自一人在黑暗中等他回来,她心里是有委屈的。
只是这委屈不敢多,独自咽下也就算了。
“怕的。”
她老实回答。
“可是,郦先生您总是会回来的,不是吗?”
她努力对着他笑。
郦道安能看到她眼里隐隐的忐忑与讨好。
耳朵边是她在竺敏妍病房里剖心的那句“喜欢”。
搭在方向盘上的指腹碾了碾。
“要是,我不回来呢?”
郦道安意有所指:“明知道没结果,也要等下去?”
竺君觉得他话里有话。
但又唯恐是自己多思多想了。
她斟酌着,慢慢说道:“那我就给郦先生打个电话。”
“您让我别等,我就不等了。”
竺君自觉得这话说得不会有错。
却见郦道安拧起了眉,神色沉下来。
半抬眼皮睇着她的目光一层又一层的,阴晴不定。
他曲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像是敲在竺君脑门上。
冷声冷气的说:“你还真是拿得起放得下。”
说时,拧动了车钥匙,将车开车去。
眼见着他心情又不好起来。
竺君捧着三明治,懵懂的望了望他,又低头看三明治。
想吃,又不敢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