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长年食指和拇指捏着茶杯。
眉间微沉,他眸子低着,一时未说什么。
“我还是十几年前跟你爷爷见过一面。”
“他老人家身体还好?”
他突然转了话题。
郦道安并没有太多表情变化,自然道:“还好。”
“他已退下来多年,还这么操心。”
竺长年笑摇了摇头。
“事已境迁。”
郦道安道:“他老人家从未想过一成不变。”
“但所变,必为大势所趋,人心所向。”
郦道安笑了笑:“廉颇虽老,亦尚能饭。”
两人话里打机锋。
竺长年微点了点头。
他指腹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个名字:“你去找这个人。”
郦道安抬起目光,看向竺长年。
竺长年道:“有什么情况,你随时过来找我。”
“我没有别的要求,照顾好我女儿。”
郦道安尚未来得及说什么。
竺君推门进来。
她将热水放下,看了看郦道安,又看了看竺长年。
小心翼翼的。
“爸爸。”
竺长年把茶杯递过去。
竺君很乖,立即帮他把水添上。
不必郦道安说,又顺势帮他也把水倒上。
她小声的问郦道安:“你们说了什么?”
竺长年就道:“有话和爸爸说。”
竺君被他嘲了一声。
脸颊有点红,抿了抿唇:“我看你们谈得应该很好。”
郦道安道:“与竺伯伯聊天,受益匪浅。”
竺长年看了一眼郦道安:“郦帅的孙子,也确有些他当年的风范。”
“怎么互相吹捧起来了。”
竺君小小声说。
竺长年“哈哈”大笑起来。
见他笑得眉眼松动,倒真像是开怀。
竺君脸上也不由的带了笑意。
离开时,竺君生出伤怀。
她不知道这次见过之后,下次再见,要等到什么时候。
依依不舍的从门里出来。
望着那扇小门被关上。
短短几个小时的相聚,宣告结束。
竺君真有些忍不住。
她在竺长年面前还能保持笑意,叮嘱他在里边照顾好自己。
告诉他,他们在外边等着他出来。
他们一家人,会有那么一天,再次团聚。
可她心里清楚,竺长年想出来,难如登天。
虽审判一直都没下来,但捂得这么严实,连他们一家人想替他打听。
想替他努力争取都不可能。
这是明摆着不会罢休的意思。
竺君坐在副驾驶,擦了擦眼泪。
郦道安手搭在方向盘上。
新的一年,他是从心绞痛开始的。
身旁的人上了车就未动,竺君抽噎着,睁着红红的眼睛。
转过脸来,带着鼻音道:“我好了。”
郦道安紧皱着眉,他睇着她。
被她这声“好心”告知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将车开了出去。
“今天家里没人做饭。”
竺君还沉浸在伤怀里呢。
听到郦道安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她懵懂的“嗯”了一声。
半侧着小脸看他。
“看我做什么?”
竺君噎了一下。
她忙坐正身。
注意力被转过来,她小手握着纸巾道:“那我们是要在外面吃吗?”
“可是今天晚上,店里人应该都会很多。”
郦道安想要在外面吃,怎么可能会被“人多”这种小事困扰?
但他今天晚上还的确是不想在外面吃。
“前边有家超市。”
他说时,已将车往超市停车场拐:“你去买。”
“家里没有吗?”
竺君道:“阿姨通常都会买好一天分的。”
“没必要再去超市逛一圈。”
“有胡萝卜?”
竺君愣了愣。
她是不太挑食,但也不怎么爱吃胡萝卜。
所以阿姨平常买菜,会尽量避免买胡萝卜。
“没有。”
“去买。”
郦道安说时,已将车停好了。
竺君纳罕:“平日也不见你提,你喜欢吃胡萝卜吗?”
郦道安解开安全带,没回她,推开车门下去。
竺君忙也跟着下去。
他走在前面,她拿了个小袋子,跟在后边。
望着那修长挺拔的背影,带着令人望而生畏的压迫感。
真没想到,这样一个人会喜欢吃胡萝卜。
竺君总觉得哪里奇怪。
又说服自己,虽然不搭,但人的喜好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她不能因为这个,觉得郦道安奇怪。
郦道安走在她前边,到了入门处,他站在边上等她。
竺君快步过去,拿了个小推车。
郦道安视线微垂,看了看她推着小推车的手。
竺君就道:“一会儿可能还会想要买别的东西,拿车推车,以防万一。”
“你倒是挺有经验。”
“常来?”
郦道安跟在她身侧。
“年初时常过来。”
她未说得很明白。
眼睫微微的垂着。
竺长年是年初被带走的,竺家产业被查封,竺家欠下高额债务,竺长肃趁虚而入。
她和她弟弟竺行宇被赶出家门。
竺行宇又被查出心脏病。
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大小姐坠入凡尘。
约莫是那段时间了。
两人出众的长相,再加上郦道安的身高优势,时不时有人回头朝他们看。
脚下不留神,撞得竺君推着的小推车歪了方向。
竺君忙抓牢了车扶手,小脸露出惊慌。
还要分神回那始作俑者的“对不起”。
一时手忙脚乱。
郦道安蹙眉,大手在那乱扭的推车上搭了一下。
替她将歪了方向的小推车正回来。
竺君紧紧抓着把手的手心里都出了汗。
她转脸看过来,松了口气:“谢谢。”
郦道安望着她细白的侧脸,捏了她一条胳膊,把人带到边上。
又将推车带过来。
他那么高大的一个人,又是那样淡冷矜贵的模样。
推着一个小推车,怎么看,怎么不搭。
竺君想接回来:“还是我来.......”
话未说完,被他斜了一眼。
竺君抿了抿嘴唇,将话咽下去。
她看到前边蔬菜区,摆放整齐的胡萝卜。
忙转移话题道:“你喜欢的胡萝卜在那里!”
边说,边快步过去。
拿起一根冲洗得干净漂亮的胡萝卜,举在脸颊边上,笑盈盈喊他:“郦先生,胡萝卜。”
把他和“胡萝卜”三个字连在一起喊,怎么听,怎么奇怪。
郦道安脸色不是太好看。
他是不是该澄清一下,他并不是什么胡萝卜爱好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