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道安薄唇微张,他望着竺君那张熟悉,又突然变得有几分陌生的脸。
要说什么,眉间紧蹙,忽然之间,又不知要说什么。
他原是想听她说两句实话。
但从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他竟被她带着走。
又将话题落到了竺敏妍的案子上。
郦道安起身,将外套摘了下来。
松了松领带。
一直都是这般打扮,这时,觉得这条领带箍着让人心里生闷。
竺君看着他进了洗浴间的门,又看着那扇门被关上。
从察觉郦道安回来,她坐起身,到现在,竺君的后脊背一直都挺着。
一根筋吊在她后颈上似的。
这时,看到郦道安去了洗浴间,稍稍才松了口气。
她能去看敏妍了。
竺君低头看了看她松开的,刚才还紧握着的拳。
只要能看到敏妍,也算是成功了一小步。
洗浴间的水声传来。
郦道安似乎并未将门关严实。
竺君看了一眼放在自己床边上的凳子,她掀开被子,趿着鞋,将凳子搬到原位。
又去衣帽间,将郦道安要替换的衣服拿了出来。
竺君站在门外,轻声道:“郦先生,你的衣服,我帮你放在外边。”
说时,要将怀里抱着的一摞衣服放到门边。
里边的水声停了下来。
郦道安的嗓音似乎也带着刚被冲刷过的痕迹。
他让她送进去。
竺君站在门口微微垂着头,看着怀里抱着的衣服发愣。
他说完,水声再度响了起来。
郦道安将水喉关掉时,她推门,走了进来。
隔着一层磨砂玻璃,那道窈窕的身影映入眼帘。
郦道安单手支在玻璃移门上,他未推开出去。
被水雾沾了几分湿气的眸子,落在玻璃移门的那道身影上。
竺君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见他没说话。
舔了舔干裂的唇,她轻声开口:“郦先生,我把衣服放下了。”
她说完,见门后没动静,要走。
忽听得一声响动。
郦道安从后头走出来。
他头发丝沾着水珠,耷拉在额前,眼睫上也是湿漉漉的。
微低头,掀动眼皮朝人看时,有种慵懒的危险。
“倒差点被你绕进去。”
郦道安边说,边拿了衣服往身上套。
“竺君,是我小看你了。”
竺君心头跳了一下。
她收着视线,也不吭声。
郦道安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算计我很有成就感?”
竺君握在一块儿的手指用了力,掐到了指弯。
她疼了一下。
鸡皮疙瘩从后背倏的冒了起来。
“不敢。”
她嘴里说着,脚下往门边挪。
郦道安将睡袍套上,伸手将人往跟前提。
竺君也没挣扎,小鸡崽儿似的,任由他将她提到眼跟前。
“打算做什么?帮竺敏妍找替死鬼?”
她脑袋里轰隆隆一阵响。
睁大了眼睛望着脸颊上还沾着一层水雾的郦道安。
他微低着头看她,因是俯视,给人以极大的压迫感。
再加上他那双眼睛洞若观火。
让竺君试着狡辩,都发不出声来。
“你,你怎么知道?”
她嘴巴比脑袋转得快。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竺君连忙拿手捂住了双唇。
睁大的眼睛定定的望着郦道安。
郦道安觉得可笑。
他怎么会被这样一个小女孩儿绕进去?
大约真是一夜未眠,精神松弛,被她钻了空子。
也许是他来时带了几分纵容,被她窥到了机会。
刚洗浴时,郦道安几度回想,他是什么时候被她抢了话题导向。
又是为何就纵容她跳到他脑袋上来。
想来想去,竟只剩下,且由她,三个字。
她对他是不信任,忌惮,又惧怕的。
贸然似时鸠那样纵着她,在她眼里,倒是他又别有所图。
倒不如叫她以为他是徐徐图之,他稍稍而进,她渐渐放松。
尊重?
他当面直白的与她说这两个字,她恐怕要当他被人换了壳。
再者,郦道安霸道惯了,突然要适应这两个字,对他也很别扭。
不如暂且放一放。
至于成长......他盯着她的目光有些复杂。
竺君被他看得头皮发麻。
张口结舌要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早知道自己在他跟前,就和穿着大人衣服的小孩儿似的,无可隐瞒。
“我......”
“不想说就别说。”
郦道安人往后撤,他理了理穿的睡袍,将门,自竺君的身后推开。
随即往外走。
他从她身侧过去,带起一点点风。
也是有氤氲水汽的。
竺君呼吸有些迟缓。
她像是被水汽包围着,鼻息间被封闭着。
很沉重的感觉。
她往外走。
郦道安拿了一本书,坐在床上看。
现在大约要往六点走。
他往常在这个时间点要准备起床,会去晨跑,然后吃早餐,准备去公司。
但现在......
今天的郦道安是反常的。
竺君不知道这种反常和自己是不是有关系。
她潜意识里觉得有关。
但问,是不可能问的。
“郦先生,你今天不上班吗?”
郦道安未抬头,将书翻了一页过去,很简单的应了她一声。
他看似对她十分的宽容。
要换做往常,他问她什么,她不说,多少是要吃点苦头的。
可是现在.......
竺君反倒越发得不安。
她站在他边上不远,焦心着。
“不睡?”
他将书阖上,放到了床头柜上,看她。
竺君想说“不睡了”。
望着他的眼睛,她未能说出来。
实在也很困。
便绕到另一边,小心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有段时间未再同眠,竺君身体有点僵硬。
郦道安也未碰她。
他侧过身,背对着她。
灯熄了。
因拉了窗帘,窗外即便已经蒙蒙亮,室内仍是黑暗的。
竺君望着背对自己的身影,她情绪十分复杂。
似有多道力量在拉扯着自己。
她深吸了口气,小心翼翼的挪过去,身体贴到了郦道安坚硬的后背。
男人的身体绷紧。
她攀着他腰身的手被握住。
原背对着她的男人蓦的转身,竺君屏息凝神,对上那幽暗的眼眸。
他盯着她。
竺君呼吸有点不受控的发急。
她试了好几次,才哑着嗓音,压抑又似发泄般说出声来。
“对不起。”
“我不该算计你。但我无法再忍下去。”
“你想怎么罚我都行。”
“我要我的家人平安健康。”
“谁都别想再拦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