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道安在时鸠那坐了大概一小时左右。
他回去时,天已蒙蒙亮。
管家候在门边,看到他进来,便上前汇报竺君的情况。
“竺小姐喝了半碗粥,吃了药,才歇下。”
郦道安问:“现在几点?”
“凌晨五点还差十分钟。”
郦道安沉着脸,往楼上走。
卧室的门虚掩着。
她竟连门都未关上。
郦道安脸色越发沉了几分。
往里走时,脚步也重了几分。
可才刚走了两步,他又将步子放轻了下来。
室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床边未开小灯。
床上有一点隆起的虚影。
郦道安走过去,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便能准确视物。
他站在床边上,看着床上的人眉头紧皱,睡得十分不舒服。
额前的头发也紧贴在脸颊边上。
他抬手,指尖轻拨了拨那因出汗,粘在颊边的发丝。
竺君原就未睡熟,脸颊上有细微的一点动静,她就醒了过来。
看到床边站着的人,她手撑着床边,坐了起来。
“郦先生。”
郦道安睇了她几秒,应了一声。
“你回来了。”
他嗓子有些痒,轻咳了两声:“嗯。”
竺君眼睛有点酸。
她很快的眨了两下眼皮,人往里边挪了挪。
示好的意思十分明显。
郦道安看她这样小心谨慎的样子,想到时鸠的那翻话,心尖有些刺痛。
“为什么?”
竺君先未意识到郦道安这句问话的意思。
顿了几秒,她脑袋清醒过来。
他是在问她,为什么要去荣成路138号,为什么要跟着竺长肃走那一趟。
她原是可以走捷径的。
在她去荣成路之前,她打了电话给他,不就是想走捷径?
她想求他,将她姐姐竺敏妍救出来?
可为什么,她不等到和他见面,却独自去了荣成路?
为什么?
竺君垂下头。
因为怕被拒绝。
因为吃够了被人推来搡去的苦。
因为想要自己也有能力保护家人。
“说实话。”
“我能吗?”
大约是才刚醒,她嗓子闷哑。
小小的身子罩在阴影里。
她在他面前,多数时候是小心翼翼的。
郦道安不知怎么,心脏酸胀起来。
他声音温和下来。
“当然。”
竺君仰头,朝他看过来。
即便是未开灯的室内,他也能看到她眼中的光。
像是漆黑苍穹里,唯有的那两粒星子。
郦道安呼吸滞了滞。
百炼钢化作绕指柔。
他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被子里的小手。
竺君的指尖缩了一下。
他握紧了手心。
掌心里突然增添的温度,如注入血液的一点沸腾。
竺君的心跳了起来。
她呼吸也有点不大受控制。
脑中反复又反复的想,自己是不是可以说实话。
是不是能告诉他,她现在真正的想法。
还是忌惮的。
还是无法孤注一掷的。
但是,不坦白,她在他这里就过不了关。
“我.......”喉间堵塞,不知是不是因为=发烧,重感冒,而堵得说不上来话。
竺君用力的咽了口唾沫
“我要救我姐姐。”
郦道安眉间微蹙:“我跟你说过.......”
“你跟我说过,让我别管。”
“也有意给我下马威,告诉我,我管不了。”
“还有秦言,秦先生也和我说,别让我管。”
“那是我姐姐,我不能看着她在里边受苦。”
“即便她真的有罪?”
“不会!”
“竺君,你要接受这种可能。”
郦道安看她生出偏执,语气也加重了几分。
“没有这种可能。”
“她不会做那种事。”
郦道安定定的看了她好几秒钟。
他忽的转身,走了几步。
竺君当他是要离开。
却不想他只是走开,去拎凳子。
灯被突然打开。
骤然亮起的光,令已习惯黑暗的眼睛有片刻的不适。
竺君闭上了眼睛。
郦道安在她床边上坐下,男人高大的身影落下来,挡住了她面前刺眼的光线。
竺君紧闭的眼睛舒缓下来。
她慢慢的将眼睛睁开。
便见着在她床边上坐着的男人,面色微凝。
与他视线相接,竺君下意识要避开他的眼眸。
可......她现在避开了,便是认可他所说的话。
双手指尖紧抓握住床单被罩,竺君硬撑着,迎上他的目光。
她大多时候柔弱可期,但骨子里是有几分傲气在的。
尤其是为了家里人,更能生出孤勇。
郦道安微微的吐了口气,知道她这是要跟他犟了。
他不是没有手段将她这股脾气打压下去,但......缓缓吐了口气。
到底还是多了几分不忍。
他薄唇微抿,盯着竺君看了一会,才说:“你倒是对竺敏妍颇有信心。”
“是。”
“我相信我姐姐。”
她回答得毫不犹豫。
几乎是盲目的信任。
郦道安觉得她有点可笑。
就因为那个人是她的姐姐,她就相信对方绝不可能做出违法乱纪的事?
人都有私心,有贪念,有欲望,一旦有了这三样东西,便会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可也有点不快。
这种大约叫做嫉妒的不快,让他胸腔里火烧似的。
他可记得她曾信誓旦旦的说她信任他。
结果,却是回头就将他怀疑得从里到外。
薄唇抿得越发似一条直线。
郦道安手按在膝盖上,眸色深得如此时窗外明暗交界处的夜。
“好。”
“我给你个机会。”
“明天早上,我让你去见竺敏妍。”
“真的?!”
她这几天申请了无数次去见竺敏妍,没有一次成功。
秦言那里也无可能。
这时听到郦道安说可以让她见到敏妍,竺君又惊又喜。
身子微微前倾,她下意识想要去握郦道安的手,对他表示感谢。
但双手伸出去,又很快收了回来。
只是脸上染着几分激动的红,连声说:“谢谢郦先生。”
郦道安视线落在她那双收回去的玉手上。
眼梢染了几分讥诮:“别谢太早。”
“我对你是有要求的。”
竺君脸上的五官凝在一处。
她看着他的目光也定了下来,眸色楚楚。
却并不见多少意外。
像是早就已经猜到了。
竺君点了点头。
她神情镇定得令郦道安心生躁意。
竺君声音很稳:“我知道,郦先生提什么要求,我都答应。”
“我可以。”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又快又轻。
令人生出一种怪异的恍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