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道安修长的指尖点在桌子的边沿。
他站在窗边上,微眯着眼,往窗外看。
安娜的隐怒与不甘,并不在他眼里。
“别打她的主意。”
他半转过身来。
望着安娜:“她和我们不同。”
“哪里不同?”
“虽说竺长年进去的原因早已公示,说是经济犯罪。但......”
安娜红唇往上勾了一下,漂亮的眼尾往上挑。
回看着郦道安:“他究竟为什么进去,此时是不是真老实了。郦道安,你比我清楚。”
郦道安眉间蹙了起来。
安娜道:“你也未必不想让她走到人前去。”
“藏着她,为什么?”
她笑了一声。
“我说了,我欠她一条命,我记着了。”
“但不代表,我要被谁感动,而改变。”
安娜说完,她长提了口气,随即转头,往门口处看。
“阿姨还不回来,我去看看。”
她说时,人往门口走。
郦道安眸色极沉。
他喊了她一声。
安娜未回头。
郦道安道:“路是你自己选的。”
安娜垂在身侧的手用力的握了握,她脚下步子往外跨,很快离开。
郦道安薄唇抿了起来。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往楼上去。
天气一冷,老爷子的身体便不大好。
近来已不太下楼。
郦道安敲门进去。
房间里的温度还好,倒不算冰。
老爷子是吃了苦过来的人,再往前几年,不论严寒酷暑,是不肯用空调暖气这些东西的。
这几年,到底身体受不住。
“回来了。”
郦道安应了一声。
走过去,给他添了热茶。
郦老爷子颔首,示意他坐下。
“几桩案子都没能抓住他们,心里不大痛快吧。”
郦道安眸色淡淡的:“还好。”
“虽未能将人控住,却也因此摸到了些门路。”
郦老爷子点了点头。
端着茶杯抿了一口。
“竺家的那个女孩子胆子倒是大,但你们也要保证她的安全。”
“那些人都是命挂在裤腰带上过活的,要知道她和你们往来。”
后半句话他未说,但面色已很凝重。
郦道安道:“我会的。”
“今天过来,是想和您说件事。”
“想去见见竺长年。”
郦道安说:“是。”
“李成柏那里的消息,刘元很可能也在集团之内。”
“刘元?”
郦老爷子皱着花白的眉头,眯着眼睛。
“律师行的那个?”
“是。”
“跟秦言所在的律师行属竞争关系。”
郦道安道:“他也是,竺长年二女儿的男朋友。”
郦老爷子听郦道安说着,将手里的茶杯放了下来。
“你是说,竺长年身上的罪名,和这个人有关。”
“假如他是集团内的人,要在竺长年身上做点文章,是不难。”
“但从这一点来说,也很可怕啊!”
郦老爷子嘴角往下坠。
“可见,他们这个集团,在我们内部扎根扎得有多深。”
“龙城的调查有消息了?”
郦道安摇了摇头。
“出入境处,公共管理处,各处的监控系统,都没有关于两个谭业的蛛丝马迹。”
陈局发了火。
他在龙城这么多年,自以为龙城的系统即便不干净,也是有限。
这种面上看着才刚冒出来,牵涉不广的案子,他开了口,怎么也能撕出一小条裂缝出来。
谁知,早有人提前将一切可能留下的罪证都抹了个干净。
反倒是他们要害怕会不会打草惊蛇。
郦道安眉色也是沉的。
郦老爷子凹陷的眼窝里是浓重的黑。
好半晌,才问:“竺长年在里面怎么样?”
郦道安道:“很平静,甚至从未提过想要见谁。”
“包括他的家人。”
郦老爷子苍老的手在桌面上点了点。
“他是不担心,还是,另有打算?”
“我倒是觉得,他并不是对外边的境况一无所知。”
“哦?”
郦老爷子看着他。
是等着郦道安展开详细说的意思。
却不想郦道安却笑了一下:“时候不早了,您该休息了。”
郦老爷子看了眼表。
果然到了他平常休息的点。
“走的时候和你妈说一声,晚饭不必给我留了。”
郦道安答应,起身。
走到门边,郦老爷子把他喊住。
“你贸然去见他,恐怕竺长年不会信你。”
他道:“我到时让人跟你一块过去。”
郦道安看向老爷子。
从这句话里抓到点信息。
但郦老爷子显然不打算和他多说,摆了摆手。
郦道安从书房里出来。
将门带上。
视线落在自己握着门把的指尖上。
想到郦老爷子面上将事情全权交托到他手上,却还留着一手。
便不觉感到好笑。
下了楼,郦母迎上前来。
“安娜呢?”
郦道安未回她。
只道:“老爷子休息了,不必准备他的晚饭。”
“也不必准备我的。”
他边说,边往外走。
郦母忙道:“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哪里?”
不等郦道安回答。
她就道:“又要去小狐狸精那儿?”
“道安,你是怎么回事?”
“找一个好的,清白的,不比......”
“她是个身家清白的姑娘。”
郦母话说到一半,被他抢了去。
不由愣住。
意识到什么。
她瞪圆了眼睛:“你什么意思?”
郦道安垂着眼,理了理袖子:“走了。”
他出门。
郦母想要追着出去,脚往前伸,又收了回去。
手按在心口的位置。
她有点气不顺。
想到那种可能性,她心绞痛都快犯了。
偏这个儿子,她又没处可劝。
郦道安从老宅出来,已是晚上的十点钟左右。
在外转了一圈,最后竟又把车停到了医院。
拾步上楼。
医院走廊上静悄悄的。
安静得让人觉得有点儿阴森。
他在竺君病房外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夜越来越深,远处的月亮往高处爬。
灯光卷着月光,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郦道安衔了一支烟,长腿微岔着,他背靠在身后墙上,眯着眼睛望着窗外的月亮。
半轮残月。
他在脑子里过着每一个可疑的点。
每件事都似无关联,却又息息相关。
这张网,织得真是又大又密。
谭业,刘元,秦兆,这些人背后,究竟是谁在撑着他们,肆意妄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