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宴说着,停了下来。
他想觑看对面,郦道安的神情。
但不知是路灯的光还是初春夜里的冷,让他眼睫难抬,生出犹豫。
不敢去看。
他舔了舔嘴唇。
“按时间来算,她应该已经......死了。”
说出最后两个字时,宋宴嗓子也是干涩的。
到底有点难过。
他等了等,又等了等。
期待着等来点什么。
可郦道安什么都没说。
宋宴嘴唇发干,他捏紧了双拳。
觉得郦道安实在冷酷至极。
他替竺君感到不平。
却又无法替她斥责对方。
只因他今天来这里的目的,是要求对方。
“郦......”
宋宴硬着头皮,勉强自己出声。
却被对面的郦道安抢了先。
跟前的人影晃动,郦道安竟是要回车上去了。
宋宴再不得磨磨蹭蹭,连忙道:“郦先生,我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了您。”
“你还没答应帮我。”
“帮你?”
郦道安眼睫压着。
光在他眼皮上附着,将他原就令人感到惊慌的视线,压得更生威慑力。
他喊了一声“花旭”。
十五步远的花旭立即跑过来。
拦住了宋宴。
郦道安上车。
宋宴失控的挣扎着,想要阻拦郦道安离开。
“小月是因竺君才能活下来!”
“她用她的命,去新加坡,换了小月回来,她那样善良,绝不会看着小月去死!”
“那天,那天,是她让我来找你!”
“小月说,试验人是为了研制出解毒剂。”
“郦先生你有段时间消失不见,就是因为中了毒吧!”
“竺君是为了救你吧!你却连她最后的愿望都不肯帮她达成!”
“郦道安,你太无情了!”
见到郦道安要关上车门,宋宴也不再伪装客气,张嘴就喊出了郦道安的名字。
花旭听得火冒三丈。
他听着身后关门的声音停了下来,询问的扭头看向郦道安。
郦道安手搭在车门上。
他瞥了眼花旭。
又转而看向宋宴。
“竺君真让你来找我救人?”
宋宴眼睛一亮,连忙道:“当然!”
郦道安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久久未动。
宋宴忍受不住嘴唇上的干裂,再度舔了舔。
期冀着郦道安会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
却见郦道安哼笑了声。
像是看一件不上台面的物件似的,扫视了宋宴一圈。
他摇了摇头。
不知在否定什么。
却叫宋宴浑身上下和得了风寒似的,猛的抖了几抖。
郦道安将车门一关。
“砰”的一声。
宋宴还要叫,花旭将人顶着,压到了路边上。
狠狠的睇着宋宴那日渐浑浊的眼睛,哑着声音道:“我今天不揍你!”
“你别找死!”
“宋公子,怪不得竺小姐瞧不上你,这种谎你也说得出来!”
宋宴喘着气,眼底浮过心虚。
“什么谎!我说的句句属实!”
“那你可知道,竺小姐为不让先生担心,离开时,断掉了所有人的联系。”
宋宴眼眸猛的一颤。
瞳孔涣散。
他说不上话来,张着嘴,喃喃:“不可能.....”
“你也只能找个冒牌货。”
花旭不再理会他,重新上了车,启动起来。
车厢内一度很沉默。
花旭很想说点什么,安慰郦道安两句。
可坐在车后座的人却只是微闭着双目,恍然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车进了天枫苑的门。
依惯例,花旭会就要下车离开。
郦道安却示意他别着急走。
“你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花旭听着这话,便知道郦道安不是不难过,不担心,只是.....他掩饰得太好。
自己是他的下属,依着往常,郦道安怎么可能会问他这样的话?
花旭摇头:“竺小姐说,死是容易的,一死了之的人解了烦恼。”
“却会给活着人留下伤害。”
“她离开,也许有一天,还能再见。”
“她说,她会竭尽所能活着。”
这几句话里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谁能听不出来?
竺君是个温暖的人,她即便知道自己没了活路,也不愿让人为她难过。
她......
花旭迟迟的说:“竺小姐是愿先生好的。”
郦道安闭上眼。
他知道这次心口袭来的疼和以往不一样。
并非她的眼泪。
可却仍是因她。
他撑在车座上的手用了力,手背上的经络凸显分明。
“花旭。”
良久,他缓缓喊了声花旭的名字。
“是你给了她机会。”
花旭并未能听明白郦道安说的是什么意思。
只当郦道安是在怪他,给了竺君离开天枫苑的机会。
可那时,竺君经过了几轮的试毒,人早虚弱摧残不堪。
孟超动下药的那刻就说过,他没有给竺君这个试验者续命的能力。
竺君是必死无疑的。
郦道安对竺君是怎样的情谊,花旭看在眼里。
难道真要让醒过来的郦道安再眼睁睁看着竺君死去吗?
郦道安是否能承受得住?
这些都是花旭要考虑的,也是.....老宅的意思。
郦道安挥挥手,将花旭遣走了。
他独自在车内坐了很久。
花旭并不知道竺君早存了死志,可他知道。
被他从学校强逼着回来那段时间,有天晚上,她做了噩梦。
口中哭喊着,让她母亲带她走。
她撑着未往那条路上走。
只因她是个善良又有责任心的孩子。
她担心着她的弟弟,她的姐姐,还有她身在牢狱的父亲。
她明明那样柔弱,却将自己当成了竺家唯一的顶梁柱。
逼着自己撑住。
哪怕是......
郦道安心疼得厉害,他昂藏的身躯往一侧倒。
额头撞到冰冷的玻璃上,那冷意,冰得他蜷缩住了按在心口的手。
脑海里浮现的是她刚到他身边时,路过她曾住过的那栋小区。
她也曾这样,将脸颊贴在车窗上,巴巴的望着越来越远的楼宇。
她这样乖。
不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她哪怕生气,也总能慢慢消化。
她.....
是他逼她太过。
天气渐暖,一年又过大半。
上京城里近来有些嘈杂。
自谭业、秦陆两家涉案开庭外,另有一桩陈年旧案被牵连了出来。
竺长年的弟弟,竺长肃从境外偷入国境,竟向上自首。
说当年收的那些财物,不是竺长年,而是他。
竺长年是为他顶罪。
竺长年被抓,并不单单为这点财物,中间牵涉甚广。
这才迟迟不得翻案。
但竺长肃这么一闹,却给了竺长年机会。
白梨笑着进门。
望着床上躺着人:“今天感觉怎么样?”
“死里逃生,值得我送你一个好消息,庆祝庆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