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君蹲在路边上,毫无形象的掉着眼泪。
似要把这段时间的痛苦、委屈和压抑都发泄出来。
恍惚察觉身前有人。
竺君知道自己此时眼睛哭得肿,势必很难看。
也不抬头,往后挪了挪。
给人让位置。
可是眼门前的那片阴影并没移开。
倒像是长在她面前了。
竺君迟疑的抬头。
在看到郦道安那微垂着,冷成冰块的一张脸时,她受到了惊吓。
都忘了自己还在哭。
下意识要起身离开。
可蹲得酸麻的腿站不直,她手撑在膝盖上,刚起来,人就往后倒去。
郦道安伸手在她腰上扶了一把。
竺君勉强站住。
随即意识到这里是林荫道,随时有学生过来。
竺君立马甩开他的手,自己往后,连退了两步。
她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真是惹怒了郦道安。
他睇着她的眸子冷到了极点,眸底深处蕴着一抹恼火。
薄唇微启,说出口的话,刻薄伤人:“现在才躲,是不是晚了?”
“你有哪儿是我没摸过的?”
郦道安这张嘴,比刀子还利,每个字都能将人劈得血肉模糊。
竺君咬紧住下唇,原就因哭过堵着鼻子,喘不上气,这下,更疼到难呼吸。
她扭头就走。
“下周二,竺行宇手术。”
竺君的身子一下僵住。
脚下灌了铅似的。
逃不掉的可怕宿命感压得她喘不上气来。
“你也可以取消。”
取消?行宇的病怎么办?
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等到合适的心脏。
竺君所有的坚持和勇气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她好不容易堆积起来的自尊,再度碎裂。
她无法不低头。
她不能拿弟弟的病来争她那点可笑的尊严。
她的前路,怎么也比不上家人的性命重要。
竺君慢慢的转过身来,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行动时,骨骼发出的每一分咔哒声。
“你想让我做什么?”
垂着脑袋,她站在郦道安面前。
她低眉垂目的样子像是毫无生气的行尸。
人虽是在他面前,灵魂却早就抽走了似的。
她浑身上下每一分每一寸都在告诉他,她是因他强迫才留下来。
否则,她早逃走了。
她就这么见不得他?
郦道安烦闷得厉害。
心口倒是不疼了,却堵得像是一团一团的迷雾袭来,怎么挥都挥不散。
他脸上越发没有好脸色。
“你还能给我什么?”
他嘴角往上提,讥讽道:“半年之前,你还能拿自己来换,现在?”
他冷笑出声。
竺君如坠冰窖,她垂在身侧的手,一点温度都没有。
全身血液像是在顷刻间被抽走。
她脸上白得,随时都能倒下。
郦道安看她这副模样,心底里说不上是泛堵还是痛快。
眉头微蹙,他缓了缓声调:“站在路上哭,好看吗?”
“上车。”
郦道安有心给她个台阶下。
竺君逼着自己,抬头直视他。
要在郦道安面前挺直了腰梁跟他争,无疑要拿出过人的勇气。
“我是没有什么还能和郦先生换。”
“但替行宇治病,是你让我去天枫苑之前就好的。”
“郦先生不至于还要拿这件事来问我要什么吧?”
郦道安被她噎着,火气一层一层的往上冒。
“你这是在跟我算账?”
“不敢。”
竺君收回视线。
她嗓音仍是柔软的,可却带了疏冷。
明摆着要和他划清界限。
郦道安气得心窝子疼。
她嘴里说不敢,做的却不是不敢的事。
“上车!”
他再说了一遍,已是夹杂了怒气。
他放她出来,她真当他是好心放她自由了!
竺君没说话,越过他就要往前走。
这是明目张胆的要和他对着干了!
“好。”
他冷笑了一声,在竺君从他边上过去的时候,语调平直的说了一句。
便迈开长腿往那车上去。
竺君听着车门被狠狠甩上的声音。
停靠在林荫道边的车嗖一下,从她身旁擦着,飞了出去。
竺君强撑着往前走。
这里离教师楼也就百米的距离,可天知道为什么她走了这么久,却还未走到。
爬进楼道里时,一片漆黑终于罩住了竺君的视线。
身后半点光都进不来,她手扶在栏杆上,像是上了年纪,一步又一步,蹒跚的往上走。
没走一步,眼泪掉得便更凶。
满心的苦涩酸胀无处安放,她觉得自己快要疯掉。
所有的坚强都压在她的背脊上,快把她整个人都压垮。
她咬着牙,死撑着往楼上走,她未发现自己嘴里咬得都是血。
郦道安车才开出去没多远,心又疼起来。
他本就被竺君弄得心烦意乱,又添了疼。
脾气几度压不住。
他那张原就没什么温度的脸,此时可真是冷到了极点。
心窝的疼一阵一阵的,止疼药的作用并不大,郦道安靠在座椅上强忍着。
他给了她多少台阶让她下,她竟敢铁了心要跟他一刀两断。
为什么?为了谁?
为了她的青梅竹马?
郦道安知道宋宴给研究小组送了钱,也知道在两人分开前那晚,竺君和宋宴见过面。
就在小巷子里。
他以为,他晾她一晾,凉她一凉,她多少心里有点数。
却没想到,她是打了机关已算,得到好处就走人的主意。
顺着杆儿就想往下爬!
没人能让他吃这种闷亏。
他吞了几片止疼药,眼色冷得瘆人。
“告诉校长,研究小组留不下人,就不必留了。”
“竺行宇的手术,延后。”
“把消息出去,可以探视竺长年。”
前面两则,花旭都应了。
最后一句,花旭犹豫了一下。
竺长年的案子比较特别,上京城里哪方势力都不打算去碰。
其实竺长年也不是不能探视,但没人想去惹一身骚。
圈内的人默认竺长年和死人没区别,刻意抹去他的痕迹。
谁都不肯搭手,竺家姐妹自然求到哪儿都没用。
郦道安的意思是......
见花旭没应,郦道安眼皮上掀,睇了他一眼。
花旭后脑勺忽似被人锤了一下,他顿时明白过来。
把消息放出去的意思是,这则消息只需要让竺君小姐知道。
他忙点了点头:“是,我马上去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