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君早上起来刷牙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嘴里都是伤口。
含一口水都疼。
挣扎着把牙刷了,对镜子洗脸时,又发了会儿愣。
镜子里的人眼睛肿着,脸色蜡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什么叫形容枯槁,竺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终于明白了这个词的意思。
她鞠了一捧冷水,继续往脸上扑了扑,难得坐在镜子前,给自己画个淡妆。
还未出门,就接到了校长打过来的电话。
校长在电话里先客气的寒暄了两句。
随即便问起她在研究小组里跟人处得好不好。
竺君心知肚明,校长这通电话打过来,是什么来由,又有什么目的。
这半年多来,她早已从被竺长年保护得几乎快不知人间疾苦到会看人脸色,能辨人话音。
电话那头,校长叹了口气:“孙老和我说,你的工作能力他是认可的,可惜。”
“一个团队要是有了矛盾,后续工作必然要受到影响。”
“小方的位置举若轻重,研究能不能有进展,就看她这个位置了。”
话说到这里,再让人说下去,就是她不懂事了。
竺君烂了心肠,接声道:“校长,我也想和你提,下周二我弟弟动手术。”
“我要一段时间去照看他。”
“没道理因为迁就我,影响了研究组进度的,所以,我想退出研究小组。”
“暂时以我弟弟为先。”
“实在对不住您的赏识,让您失望了。”
“您以后有什么事用得着我的,还是可以随时电话联系。”
彼此都给对方保留了一分脸面,未把话说破。
校长又念了几声可惜,说了几句关心她弟弟的话,就把电话挂了。
按说,这个结果竺君早有了准备,也不该多难过。
但每次她鼓足勇气想要往前走,做出改变时,现实给她的总是当头棒喝。
她心里总是会失望、难过,甚至生出些绝望的念头来。
收拾了一下心情,竺君起身去研究小组拿她落在那儿的东西。
到了教研楼,刚进门,正在忙的小组成员都往她这儿看过来。
先是颇有默契的不作声。
等到竺君拿了东西出门的一瞬间,便听到后头有脚步声极快。
男男女女的声音传到了她耳边。
“还以为多厉害呢!还不是卷铺盖走人?”
“所以说,那天宋老板也就是客气点,和她打个招呼,真以为自己攀上高枝了!”
“真是看不出来呢!斯斯文文的小姑娘,靠这种手段上位!”
“你看她哪儿斯文了!一张狐狸精的脸!”
往下的话,更是污言秽语。
象牙塔里的人和外头的人,也并没有什么区别。
竺君抱着东西出来,宋宴正开车过来看看。
看到竺君手里抱着个箱子,他忙将车钥匙收起,快步过来,要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我来得正好。”
宋宴脸上带笑:“这么多东西怎么让你一个人搬?他们人呢?”
宋宴以为方棠是帮忙搬东西呢,说时,还往竺君身后瞧。
竺君避开了。
宋宴的动作落了空,他有些诧异,更多是失落的望着竺君。
竺君道:“我不在研究小组了。”
宋宴瞳孔睁大,瞬间反应过来:“他们欺负你了?”
竺君笑了一下。
“不是。”
“从知道投资人是你时,我就打算离开这儿了。”
“宋宴,我很感激你,但以后别再帮我了。”
她笑时,和雨后将落的海棠花似的。
看得宋宴心都揪了起来。
“那是郦道安不让你在这里工作?”
竺君摇头:“你别什么事都往他头上怪。”
“他没你想的那么坏。”
“我走了。”
她微点了下头,转过身去。
宋宴很想追上去。
他也这么做了。
拦在竺君面前,他愤怒不甘:“小竹子,你一定要这样?”
“半点机会都不给我?”
“我知道你担心我和家人的感情,你相信我,我能处理好。”
“宋宴。”
相对于他的急切,她平静得有些过了头。
要说心里没有波澜,那怎么可能?
她到底也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仍对爱情和婚姻有着期望。
可是,她更明白,活下去,远比爱情来得更重要。
她也明白,以她如今的境况,她没有任何资格去想爱情和未来。
谁对她好,她就更不该拖累谁。
“我不喜欢你。”
说出这五个字,竺君能猜到宋宴有多难过。
可她不得不狠心说出来。
她不能再让宋宴觉得有希望。
“那你喜欢谁?”
宋宴的脸都白了,眼里都是破碎的痛楚。
竺君心里不忍,面上却越发的冷静镇定。
“我喜欢谁,你看不出来吗?”
“郦道安?!”
宋宴的嗓音在发抖。
“你怎么可能会喜欢他?”
“总之,谢谢你。”
她抱着箱子,向着宋宴微微低了下头。
转身往前走。
竺君交握在箱子底下的手用力,再用力的握紧。
她多想回头,抓住宋宴这块浮木。
她多想有人能拉她一把。
可她还是忍住了。
离他远一点,是她唯一能报答宋宴的。
郦道安站在不远处,看那小小的身影坚定的往宋宴的反方向走。
那声“喜欢”落在他耳朵里,他眼底的冷意也削减了不少。
花旭过来道:“校长说已经把那个叫小方的带到办公室了。”
郦道安收回视线。
“稍后你去处理。”
花旭看到了不远处的竺君,他道:“是。”
竺君走了没多久,她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把箱子放在一旁的路沿上,竺君看到来电是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
对方一等接通,就自报家门:“我是竺行宇的主治医生。”
对方报了个名字。
“你好。”竺君当即绷直了腰。
竺行宇的主治医生是郦道安那边安排的。
这么长时间以来,竺君虽有心想联系,却都未能拿到对方的联系方式。
这时,对方主动联络她,她十分重视。
“竺行宇手术的各项准备工作都已到位。尤其是心脏!为什么要延后?”
“这要是延后,他很可能以后再也没机会等到合适的心脏!”
“作为主治医生,我希望你再考虑考虑,别延后,行宇的病情,拖不起了!”
竺君才从郦道安口中得知行宇下周二要动手术,这会儿主治医生就说手术被告知要延后。
中间出了什么岔子,竺君一下就明白了。
郦道安昨天在她耳边的那声“好”,刀子一样扎到她瞳孔里。
他在惩罚她!他在用她弟弟的命警告她!
她疼得险些站不住。
应了医生几句,竺君挂了电话。
她手忙脚乱的翻着郦道安的手机号。
浑身发颤的拨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