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落在竺君下意识握紧的手上。
郦道安微微直起了身子,将吹风机放到了一边。
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两下,将她原就乱的头发,拨得更乱了些。
“换好衣服,出去吃饭。”
他转过身,先开了门出去。
待他离开,竺君才长长的吐了口气。
她不自在。
因察觉到自己内心的动摇,而很感到不安。
不是不喜欢他的,但......
竺君深吸了一口气,手在心口处按了好一会儿,才让自己情绪平复下来。
她已经不可能像第一次心动时那样,有孤注一掷的念头。
她心里清楚得很,她和郦道安,即便是互相喜欢。
也不可能像普通男女那样,纯粹而热烈的。
顺了顺,已吹干的头发,竺君起身,去拿替换衣服。
柜子里,早摆满了符合她尺寸的内外衣。
见过洗浴间里那些琳琅满目的洗护用品、护肤品之后,这会儿再瞧见这样的阵仗。
竺君已没那么大的心理起伏了。
换好衣服,随手将头发绑了起来,她推门出去。
不巧,与正从走廊那头拄着拐杖的郦老爷子撞上了。
竺君忙往后退了一步,让郦老爷子能先走。
微微垂首,她无法出声打招呼,但对长辈该有的礼貌还是要有。
郦老爷子原是要从她跟前走过去的。
却不知想到什么,又停了下来。
那双看尽人世的锐利双眸落在竺君身上。
带着极重的压力。
像是想要看看眼前这个瘦弱纤细的女孩儿,能承受住多大的重量。
竺君察觉到他眼中的审视。
要说上回见着他,她还存着些不安、顾虑,这回,更多的却是坦然。
她之所以会在他面前惶恐忐忑,是因她在郦道安面前低人一等。
她依附着郦道安才能保住自己剩余的亲人。
可昨天晚上,郦道安告诉她,她父亲所受的无妄之灾,并不是因她竺家内部的纷乱。
她竺家和郦家并没有哪里低人一等。
郦家,为的是什么。
她的父亲,同样是为的什么。
他们竺家还因此,赔上了她弟弟的性命。
想到行宇,竺君仍难平复那心头盘桓的伤痛。
她眼眶有些红,却并不避开对面老人的目光。
甚有几分质问的意思。
郦老爷子眉间微微一蹙。
跟在他身后的管家便要开口说什么。
被他抬手阻拦。
他两手压在拐杖上,那姿态,便给人一种高人一等的威严感。
他这模样,倒是和郦道安有些相似。
竺君抿了抿唇。
“你有怨。”
郦老爷子直截了当的指道。
竺君很想说,她不能有怨吗?
她敬佩她父亲的所作所为,可她对她父亲,也同样是有怨的。
他们口口声声为什么谁的将来,为更好的理想世界,他们可以付出自己的一切。
却从未想过,他们义无反顾时,是不是令身边无辜的人陷入灾难。
他们可以欣然为理想里的世界哪怕是付出性命,可那些被蒙在鼓里,无辜牺牲的人呢?
竺君替弟弟行宇不甘,不平。
可她又知道,她并没有资格替弟弟不平。
见她只是将视线收回去,想笑一笑的。
但又笑不出来,便什么也不做,任由郦老爷子去想,她是恨,还是不恨。
“道安都跟你说了?”
看竺君的表情,郦老爷子便能猜到原因。
竺君还是没反应。
倒也不是她不想回答,嗓子痒痒的,但凡她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她也想说两句。
但横竖都出不了声,便连抬头去看对方也不做了。
管家很是不满。
低喊了一声:“老爷。”
郦老爷子瞪了他一眼。
他朝着竺君的方向走过去两步。
而后出声道:“如今的沈家与年前的沈家已是不同。”
“偏你这个时候却跟沈家牵扯上了关系。”
“假如你父亲知道,大约心里也是不同意的。”
“所以,你也不要怪我反对你和道安在一起。”
“他身上的担子很重。即便他有足够的勇气和决心,但成一件事,往往还需要天时地利。”
“竺君,我也当得起你的长辈,这些话,你听得进去也好,听不进去,也随你。”
“他既然下定了决心,抱着向死而生的意志,也望你不能帮他,也要同心同德。”
“领了那张纸,要对得起‘夫妻’两个字。该放的要放,该拿起的,要拿得起来。”
郦老爷子说完,拄着拐杖,从竺君跟前走了过去。
竺君耳朵边回响着老爷子那句“该放的要放”。
她并不是一个蠢人,何尝不知道过去便是历史,再无法更改。
活着的人,都该向前看。
可又总是想,假如活着的人都忘记了,那无辜死掉的人,是不是真就要随着时间的流逝。
彻底消散在烟尘里?
她不想忘掉,也不想世上再无人记得她的弟弟。
她放不下。
来到楼下,郦老爷子和郦道安坐在餐桌边说着话。
她走过去,郦道安示意她走到他身边坐。
旁边有佣人帮着竺君将椅子挪开。
见竺君坐下,又很快送来餐点。
郦道安和郦老爷子谈的是新闻里提及到的时事,两人说话都很隐晦。
竺君原也并不想了解他们谈话的真正内容,稍稍吃了点东西,就往楼上去吃药。
郦道安虽面上是在和郦老爷子说着话,视线却始终尾随竺君。
待她上楼不久,郦老爷子也都瞧在眼里,未再留郦道安。
便起身,道:“要回去,就早点走。”
郦道安应了一声。
“夏侯氏那,你自己看着办。”
这句话,便是真正放手了。
郦道安眉间舒展,说了声:“谢谢爷爷。”
郦老爷子没好声气的哼了声,由管家陪着,回楼上去了。
郦道安也很快上楼,他推了卧室的门,语调难得松快的喊了声:“竺君。”
竺君在回校长的信息,郦道安进门、喊她,她都未察觉。
待人到了跟前,才反应过来。
她手机摊在掌心里,从郦道安的角度,很不经意间就能瞥见她手机屏幕上的聊天情况。
他忙收回视线。
但还是瞧进了眼中。
郦道安脸上的松快之色稍稍收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