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道安上了车。
他侧头往窗外看。
已是鱼肚泛白。
又是一天清晨将至。
一夜未睡,他太阳穴发胀,抬手,指腹按在眉间,用力的摁了两下。
“郦先生,您真打算让安娜小姐搬去老宅?”
郦道安手抵在额间,眸子往花旭那儿扫了一眼。
花旭道:“医院周围我已安排了人手。”
“孟医生也在从外地赶回来,今早八点应就能到医院。”
“是不是没有必要......”
“有话直说。”
郦道安没好气的打断他:“你看我有功夫跟你打哑谜?”
花旭“嘿嘿”的笑了一声。
“我是觉得,安娜小姐似乎并没说实话。”
郦道安冷哼了一声:“巧合过多,便刻意了。”
且不说她怂恿那个叫齐峘的接近竺君,目的未明。
谭业和她在龙城是起了争执的,她竟又找上谭业,求对方注资?
安家是真的破败到这个地步了?
郦道安一手操控安家眼下的局面,究竟安家已到了哪个地步,他怎么可能心里没数?
更何况,安娜不是初出茅庐的大小姐,她帮着安家打理生意也多年。
合同上拿点问题,不至于滞后那么久才看出来。
更不至于只带了一个临时找的律师,单枪匹马的就去找谭业算账。
“那您还答应她?岂不是,引狼入室?”
郦道安头沉得厉害。
他往后靠着,后颈枕在座椅上。
缓声说道:“关起门来,才好打狗。”
一个有问题的人放在外头,比放在眼皮底下更危险。
花旭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车来到岔路口。
花旭道:“先生是去老宅,还是回天枫苑?”
他紧接着说了一句:“竺小姐虽什么都没说,但我看她脸色十分难看。”
郦道安睁开眼,神色微暗的瞥了他一眼。
花旭便不再往下说。
不过在红灯跳转的时候,郦道安道:“去天枫苑。”
车拐了弯,往天枫苑开去。
进门时,只管家一人在院子里。
迎了郦道安下车。
管家道:“竺小姐今天还未醒。”
“我让厨房也晚一点再动火,等竺小姐起来了再说。”
郦道安点了点头。
“郦先生要吃点什么?我现在去厨房......”
郦道安摆了摆手,便大步往屋子里去。
这会儿才五点多钟。
天亮得慢,走廊上还是黑漆漆的。
郦道安发现她似乎并不太喜欢开空调,室内与外头相比,也未暖到哪儿去。
将外套脱掉。
郦道安看着床上蜷缩在被子里的人,那一路上都胀得厉害的脑袋,竟好了一点。
房间里有淡淡的香气,他深吸了一口,便将鞋子也脱掉,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竺君好不容易才睡着,忽有个大冰柱子往她身上贴。
她缩手缩脚,弓着背,把自己和虾米似的蜷起来。
不停的想要伸手拽被子。
被子未拽到,她人被拽到了一个冰柱子上。
可也不过是一刹那的冷,很快,那柱子便有热意往她身上传来。
竺君睡眠原也不是太好。
她睡意朦胧里睁开了眼。
一眼就瞧见了望着自己的那双眸子。
惊得瞬间就醒了过来。
手忙脚乱要将人往外推,自己仰着身子往后退。
郦道安箍着她的双臂收紧:“别动。”
他哑着嗓音,脸也板了起来。
竺君迟迟的望着他,脑袋一时转动不起来。
等脑子能动了,想到的第一件事是,他不该在这里。
他该在医院陪安娜的。
心尖颤了颤,她掌心抵着他的胸膛。
鼻尖也在这时,闻到了他身上未散去的,消毒水的味道。
她咽了口唾沫,有些发苦。
“你怎么回来了?”
多的,却不敢问。
“不想我回来?”
她抿了抿唇:“没有。”
竺君推了推他,想起身。
郦道安搂着她,将她的小腿往下捋,长腿往她小腿上压。
沉甸甸的,又热又重。
竺君挣了一下,没能挣开。
也就这会儿功夫,身上竟冒汗了。
她睡一晚上都冷飕飕的,他才回来,竟热得她要冒汗。
男人与女人的体温,天然有着极大的差别。
“别乱动。”
郦道安搂着她,往自己怀里按了按。
竺君被他抱得难受:“我要起来。”
“再睡儿。”
“你睡吧,我起来了。”
郦道安睁开眼,盯着她。
竺君别开视线。
郦道安伸出两根手指来,掐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摆正。
“你干什么?”
“这话该我问你。”
郦道安道:“你又怎么了?”
她能怎么?她好得很。
“看着我说话。”
竺君也有些负气。
便真转过脸来,和他四目相对。
两人离得极近,可她还是看不到他那如黑海一般的眼底究竟藏着什么。
“说什么?”
竺君无声的叹着:“我睡不着而已。”
郦道安眯起眼来:“没有别的?”
“没有。”
她垂下视线。
她皮肤生得白,此时眼皮底下青青的一圈,显是未睡好所致。
可她说,她睡不着了。
为什么睡不着?
他刚进来时,她还睡得好好的。
郦道安松开她。
她立马就要从被窝里钻出来。
好像被子里藏着什么病菌似的。
且,先远远的往后退了一大步,才从被子里往外钻。
很显然,那大病菌,就是他,郦道安。
医院里,安娜嘲讽他的那两句话,言犹在耳。
花旭的一句“竺小姐什么都没说”,也仍未远去。
郦道安忽然抓住她的手腕。
在竺君将要挪下床时,一个翻身,把人压在了身下。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她显是预料不到。
睁大了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错愕茫然的望着他。
郦道安知道自己现在脸色好看不到哪儿去。
那双幽暗深邃的眼里,骤然涌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愤怒。
“竺君,跟我说真话就那么难?”
她微微张嘴。
望着他,一动不敢动。
那双如水的眸子里,蕴着难以抑制的一层薄雾。
她想说什么,可努力了半晌,终究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郦道安心底深处浮上说不清的失望。
也有他未曾明白察觉的一丝慌乱。
喉结微动。
他看着她,到底别开了眼。
从竺君身上下来。
他嗓音是哑的:“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