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了一天的紧张商谈，傍晚时分“北方公司”才和日商在出资比例上基本达成了协议。林潇和主管副经理陪着日商去BJ全聚德在滨城开的一家烤鸭店，吃完让日商垂涎半辈子的中国烤鸭。林潇又亲自把日商送回了他们下住的丽港酒店。

　　丽港酒店最早是俄国人在滨城建造的，傍海建在了山下。要说它最初的辉煌恐怕还要追溯到上个世纪，解放后，这变成了一个机关的办公楼。几年前，机关搬迁。一个精明的商人看中了这优越的地理位置和曾经有过的辉煌，整幢楼买下并投巨资装潢，这座饱经沧桑的百年老店才又开始昨日重现。

　　日出之时，酒店小钟楼会响起浑厚的钟声，沉睡中的城市就会被它唤醒。丽港酒店也由此成了滨城的标志性建筑。这次，林潇把客人安排在这，足以看出他的良苦用心。

　　和客商道了晚安，他打算乘电梯，说是电梯实际上叫升降机也许更合适，酒店意在保持原貌，不但是宾馆外观的绿顶红墙还保持着上个世纪典型的俄式建筑的风貌，电梯也还保留着当初的机械手动式，电梯的速度有点慢，这会儿是电梯乘降高峰，等了两趟并不宽敞的电梯里都挤了满满的人。

　　酒店不高不过只有八层，林潇索性去走边上宽敞气派的木楼梯。

　　一串极弱又极具穿透力的钢琴声敲着林潇的耳鼓，完全是受原来在音乐学院任教父母亲的影响和他尚存的音乐细胞他对纲琴声极为敏感。现在，他觉得他的血流在加快，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胞好像都随着在空中飘坠的音符一起跳动起来。他的脚步由缓变急，楼梯上留下了他急促轻快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下到二楼，原来琴声是从这层的酒吧传出的。

　　酒店餐饮部经理老马正从楼梯上来，他客气地和已站在酒吧门口的林潇打着招呼。

　　“林总想喝几杯吗？”

　　“这钢琴弹得不错，从这下楼，顺便听听。”

　　林潇说着话转身要离开。

　　“林总好耳力，这是我请的音乐学院的高才生现场实演，不错吧。”

　　“是吗？”

　　听了老马的话林潇马上又停下了脚步。

　　看到林潇表露出兴趣，老马赶紧殷勤地把酒吧的门替他推开了。

　　“林总有雅兴，就进来坐会。”

　　林潇抬起手腕，还没等他看清时间，老马心领神会他指着他自己的表说：

　　“九点十分，一点都不晚，听完回去在夫人那也不算犯戒。请进，请进。”

　　老马说着话把还有些犹豫着要不要进的林潇拥了进去。

　　酒吧里面灯光朦胧，但并不显昏暗，木质的吧台和桌椅在朦胧灯光映衬下透着古朴和高雅。酒吧不大，也不小，大概百八十席位的样子。这会儿正好是上客的时侯，穿戴整齐的服务生正在座席间忙碌地穿梭着。看老马领人进来。大家都想争相过来招呼。

　　“经理晚上好，先生晚上好。”

　　还是一个领班抢先跑过来和他们毕恭毕敬打了招呼。

　　老马领着林潇找了一个距离钢琴稍近的空位置坐下了。

　　“我只听弹琴不喝酒。”

　　林潇对已站在边上的领班说。听了林潇的话，领班有点迷惑地看着老马。

　　“别愣着，我领来的客人，快拿最好的酒过来。”

　　领班从没看到老马这么慷慨过，他是经常领客人过来，但最后就是一杯冰啤也是客人自己结帐。领班有点懵，小声地问。

　　“要拿轩尼诗吗？”

　　“赶紧去拿，记我帐上。”

　　老马冲着领班不耐烦地摆着手说，林潇每年都会领不少客人过来，就等于给他这里送钱，加上他还是仰慕林潇的声望。今天老马算是动真格的了。

　　“不用了。”

　　林潇拦住了正转身要走的领班。

　　又回过头对老马说：

　　“老马我对酒没研究，喝什么都一个味，就来威士忌加冰吧。”

　　帮林潇叫了酒，老马推说有事，先走了。

　　这会儿，一首曲子刚刚结束，接着又起了一曲。

　　琴声刚起，林潇的心就被激起了不小的漣漪。

　　曲名叫《少女的祈祷》，第一次听这首曲子，还是在他童年的时候，弹琴的是和他年邻相仿的女孩，她的父亲是音乐学院的院长。她家就住在学院的一幢日式独楼里，林潇有事没事总要从那走过。喜欢听她弹的这首曲子，女孩弹完琴会在窗前或自家的院子里玩。梳得整齐的童花式，头上扎着红红的蝴蝶结，林潇至今都还一直没有忘记。当时，林潇不过是一个十岁的少年，连爱的萌芽都没发，但在他的心里，这首钢琴曲最好听，这个女孩最好看。

　　女孩一家搬家后，从此，他再也没见过他们。

　　此时，曲子已演奏到最后一个变奏，也是全曲最饱含热情的地方。

　　林潇也不禁去打量起弹琴的女孩。女孩很年轻，刚才老马说是音乐学院的高才生，他想那应是在读的学生。台上的灯光不太亮，他只能看到女孩柔美的侧影。齐肩长的直发，发梢和刘海都剪成了现在在女孩子中比较少见的三齐式。

　　钢琴是西洋乐器，演奏的人也大多喜欢穿轻纱长裙。女孩却与众不同地穿了件好似棉绸的素花旗袍。合体的旗袍衬出了她玲珑的身段。女孩的头上也别致地系上了一条和旗袍同色的发带。林潇觉得不论是女孩的神态还是装束给人的感觉很像是三、四十年代大学堂里贤雅，文静的女生。

　　嘟.....他的手机响了。他赶快从里面出来了。

　　电话是他的助理打来的，他看了天气预报，明天有大到暴雨。请示林潇，明天原定带外商去开发区考察预定厂址的计划能否正常进行。

　　林潇沉思片刻说：

　　“我现在就在丽港，你带企划部的人过来，我们再商量一下。”

　　林潇知道这个合资公司如果能顺利谈成，将会给他们的企业带来巨大的经济效益。每一个环节他都很看重。等林潇和助理他们商定好已经十一点多了。

　　走出酒店白天闷热异常的感觉没有了，空中竟然吹来了丝丝凉风。林潇把车开出来，在酒店大门的拐弯处又见到了酒吧弹琴的女孩。

　　现在，她已不是刚才的那套装束。旗袍已换成了白色休闲衫和水蓝牛仔裤，干干静静的脸上有一种恬静之美，那种美里竟不带一丝的矫揉造作。完全是出于对弹琴女孩的一种好感，林潇把车子缓慢停下了。

　　“坐我的车走吧。”

　　女孩看了一下四周，发现车里的男人是在和她说话，她立刻表现出不屑和无视的神情，并把头转向了一边。

　　想让她坐车走的人珊见多了，有不少是一夜暴富的商人，他们经常来酒吧消费，听她弹琴，要带她走。在她的不理不睬之后，自觉无趣也就不再骚扰了。现在，珊把林潇当成了这种人。

　　从她的神情中，林潇能看出一个女骇的矜持和谨慎。此时，林潇觉得有点发讪。他知道这样一个清高的女孩是不会轻易上陌生人车子的。

　　林潇想把车开走，但听到空中由远而近轰隆着的雷声，他又不忍把正左顾右盼等出租车的女孩还放在这。

　　“我和马经理是朋友，刚刚我们还在酒吧听你弹琴。”

　　林潇解释着说。

　　林潇之所以要把他和老马的普通关系说成朋友，无非是想得到女孩对他的信任，他想毕竟她对老马是熟悉的。

　　林潇这一解释，珊还真地转过了头。晚上，她看到老马领人进来，是不是眼前的人她倒没有注意。

　　“快上来吧，马上要下雨了。”

　　林潇边说边把旁边的车门替她打开了。

　　珊还是有些迟疑地上了车。

　　坐稳后，珊边拿放在双肩包里的随身听，边对身边的林潇说：

　　“去音乐学院南门。”

　　然后，她戴上耳机，陶醉在优美的乐曲中了。虽说上了车，但珊并不打算和这个所谓老马的朋友说什么。天要下雨是真的，她想早点回学校也是真的。

　　林潇把车起动了，他不介意女孩对他的无视，甚至是无理。倒觉得她挺特别。想到女孩对他说话的口气和态度他竟然想笑，女孩分明是把他当成出租车司机了。珊在陶醉着，林潇在琢磨着。

　　“女生宿舍还在南门松林旁的那几栋红楼里吗？”

　　车里的气氛尴尬难忍，林潇想了想还是他先开口说话了。

　　珊没马上回答，林潇的话让她有几分吃惊，她不知道身边的这位是怎么知道校规还算严格的音乐学院的女生宿舍在哪儿。

　　“你对那很熟。”

　　珊反问着林潇。

　　“原来我父母都是学院的教师，我们就住在学校的教师楼。”

　　珊取下了耳机，把脸也转向林潇。今晚，从现在起她才开始打量身边这个人。

　　“那你也是我的校友吗？同行？”珊猜着。

　　看着因突然兴奋，表情变得生动起来的女孩，林潇无声地笑着摇头。

　　“那你是搞美术的？”

　　珊继续乱猜着。

　　林潇从车前面的一个小盒里拿出了一张印刷精美的名片递给珊。珊接过名片，看到上面印着“北方公司”总经理林潇。这让珊吃惊不小，她知道北方公司是滨城首屈一指的大型企业。

　　珊盯盯看着林潇修剪整齐、有型的大胡子，一头卷曲的头发，清冷的眼神和与众不同的装束。

　　今天白天林潇是和日本客人商谈，所以，他穿了那套去日本考察时买的深蓝纯毛单面料西装。夏天穿西装会很热，林潇解开了里面白衬衫上面的两粒扣子，而且还稍微拉松了领带。在珊看来，他这么做不但不失风度，倒显得颇有品味。看林潇的这种外表和气质，珊只能把他的职业和艺术联系起来。现在看到名片上印着的头衔她将信将疑。

　　“你是总经理？”

　　珊问。

　　“不像吗？”

　　“不像。”

　　“那你看我像干什么的。”

　　珊很率真地说：

　　“开始我以为你是有钱的无赖，刚刚我猜你是搞艺术的。现在你说你是总经理。”

　　说完珊自己先咯咯…地笑起来。

　　林潇听了，也仰面哈哈…笑了。

　　笑声让原本沉闷的气氛变得轻松了许多。气氛轻松了，人的思维就变得开阔起来。

　　“在听什么。”

　　林潇问正准备把耳机又戴上的珊

　　珊没有回答，而是把刚戴在耳朵上的耳机又拿下了。她挂到了林潇的耳边，而且调大了音量。林潇凝神听了一会儿，他有点陶醉了，慢慢地说：

　　“是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是他写给情人玛丽的，是作曲家在夜深人静时候用音乐写下的内心独白。这首是肖邦最好的夜曲。”

　　林潇还要继续说。

　　珊在一边笑出了声。

　　“没想到总经理你还这么有水准，和我们学院的教授讲的一样呢。”

　　“高材生快不要取笑我了，我还是下课吧。”

　　林潇笑着像拿个烫手的山芋一样夸张着赶紧把耳机摘下了。

　　车开到了学院门前时。已稀稀落落下起了雨。学院的大门已经关闭，側边的小门还开着，一些晚归的学生在匆匆向里边跑去。门口坐着的老教工在望着天，看着雷声过后在空中划过的一道刺眼的闪电。打着哈欠，搬了凳子要进去避雨了。

　　“多谢了。”

　　下车后珊刚跑出去几步，她又停下了，转了身说了一句客气话。看珊把手里的包顶在头上遮着落下的雨。

　　林潇向珊挥了一下手。

　　“快进去吧，雨要下大了。”

　　珊转了身，林潇忽然想叫她，珊已跑进了门，不一会儿身影就被黑暗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