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后,船停靠在了滨城码头。码头外面站满了纷杂的人群,有的是在接客,有的是在等着乘船。
船里有点闷热,刚才又突然遇上了一些清雾,船误了点。船刚停稳,急躁的人们都纷纷卷了行囊,争先夺路而去。林潇走在前面,他怕身后的珊走甲板不稳,还怕从他们身边匆匆擦身而过的那些人撞倒她,他把手向后伸给珊,就在珊的手要拉还没拉上时,他们都被一个喊声给惊住了。
“爸爸。”
林潇听到了女儿林兰的声音。这个声音惊得他有点质疑是不是出现了幻觉,直到他看清了人群中那个向他招手的女孩正是女儿林兰,他赶快抽回了正准备伸给珊的手,三步并做两步地往下跨。
现在,他这么做不是为了别的,他只是想尽快地拉开他和珊之间的距离。
珊也听到这声音了。看到林潇突然扬长而去,珊呆在那了,她寻着声音去看那个人。
“你这人,怎么停下了,你走不走啊?不走别挡在这。”
珊身后的人流在嚷嚷着。
林潇听到后面的骚乱,他也猜到发生了什么,但他还是头也不回,一直走下了甲板,林兰和郑玉梅正等在下面。
郑玉梅从丈夫手里接过了那并不重的包,女儿去挎了爸爸的手臂。林潇的表情因紧张而变得难看,但他还是勉强堆出了笑。
“你们怎么来了。”
林潇怎么也没想到妻子和女儿会来码头接他,而且还知道他是这个时间到达,他盯着看妻子的表情,甚至想到是不是妻子发现了什么。
“送姥爷。”
林兰抢先说了。
“爸爸怎么来了。”
林潇问妻子。
“要是你的船早到一会儿,刚才就能看到爸爸了,他还记得你过生日。送点你喜欢吃的东西过来,那条船刚走。”
女人说着还转了身,指了一下远处还模糊可见的那条船。
“哦。”
林潇答着,刚想转身看,他想到珊一定就在他们的身后,他把刚侧过一下的身子又转了回来。此时他的心里就像翻了五味瓶,很不是滋味。
郑玉梅的父亲,80多岁的老人,每年林潇过生日老人都要过来,带一点自己种的菜,玉米还有老家渔船现捕获的当季海鲜。他让林潇陪他喝点酒,讲讲过去的事,老人就满足了。吃了饭他就回去,林潇和妻子好几次说要把他接到城里,特别是几年前,岳母去世,其他的儿孙也都各忙各的,他们怕老人孤单,曾把他接过来,但老人不习惯,住几天就又回乡下了,他每年只进城一,两次,就是在林潇过生日的时候或是春节的时候过来看看,林潇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他惦记他甚至超过自己的孩子。林潇和郑家人三十年凝结的亲情,就像是一块血肉,已深入了他们彼此的血脉。
林潇觉得愧对老人,这次和珊在一起,他竟把这件事忘得无影无踪了。
看到走在前面,亲亲热热在一起的一家三口,珊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小傻瓜,一个被人抛弃的可怜虫,她又气,又恼。刚才她本来是躲着不敢去正眼看他的妻子和孩子。现在,她想自己凭什么这么低三下四,他是你的丈夫,是你的父亲又怎样,他的心才是她的。这时珊突然加快了脚步,赶了上去。
林潇一家先走到乘降站。珊挑衅似地有意从他们一家人的眼前慢慢走过,林潇甚至都能闻到珊身上的气息,那是一种淡淡的香气也许也只有他才能闻到。珊站到了他妻子的身边停下了。
林潇很紧张,他想刚才他不声不响地把珊一个人丢下,一定会让她很不开心。他不敢正眼去看珊,也不知珊想干什么,他只能是用余光观察着。
珊侧过了头,她在肆无忌惮地看着他的妻子和孩子。女人不漂亮,但还算端壮,应该说是比珊想像中的要入时。她穿了一套深色的连衣裙,脸上还化了淡妆。女人的脸上有岁月留下的痕迹,眼角处不笑都会有着很明显的皱纹。她正用手去抚平,被海风吹乱的而且还焗了颜色的短发。那个女孩长的很漂亮十四、五岁的样子,像极了她的父亲,一头自然圈曲的头发梳成了马尾,高高的翘在头上,她的手还缠着爸爸的胳膊,闪动着一双美丽明亮的大眼问:
“爸,你给我带礼物了吗?”
林潇的注意力都在珊的身上,他没听见女儿在说什么。林兰自己从妈妈手上拿下林潇的包,她一下把包的拉链拉开了。
林潇每次出差回来都要给女儿买点当地的特产作为礼物送给她。现在林兰又在期待能在爸爸的包里找到属于自己的礼物。林兰在包里面翻了一下,把珊给林潇买的礼物一下举到林潇的面前。
“爸爸,这是给我买的吧。”
林潇这才发现女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了他的包。
“不是。”
林潇说着一把要去抢下东西。
林兰机灵的一下把它藏在身后。
“这么好看的包装,里面肯定是好东西,那你是给妈妈买的。”
林兰争宠似的不高兴地说。
“是我的书。”
林潇只能说谎。他想快点把东西拿下。
“瞎说,书哪能这么软。”
林兰也用手去捏了里面的东西,她不信地把东西又从身后要递给妈妈。郑玉梅没有去接,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语气平和地说:
“爸爸的东西,你给爸爸。”
林兰很不情愿地把它放在了林潇手上。林潇又赶快放回了包里。林兰不高兴,把一直放在爸爸胳膊上的手拿了下来。
“没买东西你就带我去吃汉堡大套餐。”
林兰撅着嘴还在讨价还价。
“好。”
林潇讨好的应允着,他用手又搂住了女儿的肩。
“兰兰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呢?爸爸刚出差回来挺累的。”
“那今天不去了。”
林兰听了妈妈的话,懂事的答应着。她又伸手去搂了爸爸的腰。
看珊一直盯着他们一家,郑玉梅有点不好意思。她也快速地打量了一下身边的年轻女孩,她认为身边站着等车的女孩可能会嫌女儿太吵。然后说:
“兰兰你刚才太吵了。”
这句话她好像是说给林兰,又像是说给珊。
此时珊的眼神和女人的眼神遇上了,女人的眼神很温和。她还很浅地向珊笑了一下,这笑里有歉意有友善。珊一下就变得窘迫起来,她想这个女人还不知道,她已经偷了她丈夫的心。现在,珊慌乱地有一种做贼的感觉,她只想立即逃掉。
出租车来了,珊赶快伸手去开司机边上的门。林兰这时也要伸手开后门。
“兰兰。”林潇叫住了女儿。
珊回了头,她看到了林潇,珊的眼里马上蒙了雾。她想这个男人也许永远不会真正属于她,他只属于那个善良的女人和那个可爱的女孩。
回到寝室,珊的心情坏透了。她放了包,脱了鞋就躺在了床上。
小晓正戴着耳机一边听歌,一边化妆。她特崇拜香港一个所谓特立独行的女歌手,本来她就是个很潮的女孩,看着要毕业了,她的打扮也更加大胆起来。她正模仿那个歌手的造型在化妆。她把原本很浓密的眉毛用小镊子一根一根的拔下,然后再把眉画得高挑细长。在自己的睫毛上再粘上假睫毛,还要在上面涂上一层厚的睫毛膏。眼皮上也要红,蓝,绿,紫的乱涂一气。脸蛋上的胭脂也要擦得和猴脸似的红。边化还边扭着那被紧身衣紧箍着的小细腰。嘴里还唱着那首粤语快歌《梦中人》。
“梦中人,一分钟抱紧,接十分钟的吻.......。”
“你能不能不烦。”珊本来就怏怏不快,听到小晓唱出声,就更闹心。
小晓知道珊不喜欢那个特立独行歌手的歌,但这会她心情极好,她没有停下来,接着唱:
“陌生人,怎样走进内心,制造这次兴奋,我仿似跟你热恋过,和你未似现在这槎近,思想开始过份,
为何突然袭击我,来进入我闷透梦窝,激起一股震撼。”
小晓自我陶醉的唱完,又故意拉长声说:
“亏你还是艺术院校的学生,这么好的音乐你不会欣赏只能说你不懂艺术。你看列农和他的妻子大野洋子光着屁股做MTV那叫前卫。某某人梳鸡窝头,化艳妆那叫......。”
小晓的下半句话还没出口,珊就忍不住了,她接着说
“那也叫艺术?她化的就像一个站街女,你现在化的像一个女痞子。”
说完珊一下坐起来,走下床把小晓的随身听关了。
“你这又怎么了,我可没惹你。”
小晓看着情绪不太好的珊,在她准备出门之前旁敲侧击地问珊了。
“哎,你昨晚是夜不归宿呀,是和那个老…”
小晓他是想说老头,但此时已经转过头的珊正用犀利的眼神看她,小晓忽然改口。
“你和那个老同志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说完这句话,小晓被自己说“老同志”这个称呼逗笑了,珊随后也让她逗笑了。
“你想是什么程度就是什么程度。”
珊一边用手抠着怀里抱着的一只玩偶布熊的鼻子一边说。
“呵呵,谈了恋爱的人说话的口气都不一样了啊。”
她坐到了珊的身边,小声问珊
“你和他那样了吗?”
珊不爱听她问的这句话,她从床上坐起来指着小晓化的妆说:
“你的妆化的是不是太夸张了。”
“问到重点你就转移话题,你快说。”
珊又躺下了,把脸转向了墙,她心里真的又开始难过了,她想到几小时前她和林潇在一起欢快的场面,又想到了刚才看到林潇他们亲亲热热在一起的一家。
珊说“我们难有结果。”
珊悠悠地说着又把小熊紧紧抱在怀里。
看到珊楚楚可怜的样子,她没去劝她,而是雀跃般地叫了一声。
“既然知道不会有结果,就早点迷途知返吧。”
说着她去拉珊起来。
“走我带你去寻找幸福,现在就去。”
“你能不能让我安静点,你赶快约会去吧。”
珊又坐起来说。
“我表哥从日本回来了,我现在要和表哥一起吃饭,你也一起去吧,我是真心想让你们好。”
“我知道你喜欢成熟的男人,最好有性经验,我表哥和女朋友同居两年了,前一段分手了。他定能满足你的要求。”
小晓打趣的说。
“你讨厌,本小姐可没那个爱好。”
“得,算我说错了还不行。”
小晓近乎乞求的哄着珊,一把又拉住了还要躺下去的珊。
“表哥他特喜欢你,可以说属于一见钟情,你过去看看,如果有情你们就谈情,如果没有感觉就当陪我这个朋友见一下表哥总可以吧。”
“他什么时候看过我。”
珊问。
“就是我给他看的这张照片。”
小晓指了一下放在桌上相架里的那张照片,那是珊和小晓刚入学不久,在学校的花园里照的,那时她一点心思都没有,每天就想怎么把琴弹好,照片上的她笑得真甜。珊又拿了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用手擦了一下已溢在眼角的泪水,她想如果自己能总这样大就好了,就不会有这么多的烦恼。
小晓的话已经说到家了,珊也是有点不开心。她也不想就这么闷着。她起来先洗漱了一下,又换了一件林潇给她买的很飘逸的白色真丝连衣裙。
她们出来有点晚了,小晓和表哥说好七点在离学校不远的一个咖啡店见面,小晓她们到那,也还是晚了半个多小时。表哥一凡已等得寂寞难耐,他找好了坐位,已喝起了咖啡。
看到小晓领了珊进来,他认出了和表妹一起来的就是和表妹合影的叫珊的女孩,一凡是听小晓说过要给他介绍室友珊认识,但也没告诉他是今天。一凡先是有点拘谨地笑笑然后和珊握了手,又对身边的表妹说:
“带珊过来你应该提前告诉我,要知道今天珊过来,应该换一个好一点的店。”
“哎呀!哥,你什么时侯对我有过这份心那,你总带我去那些连牌子都没有的路边小店喝羊汤,你也没说过委屈了你的表妹。”
小晓这么说是在虚张声势,在路边喝羊汤的事有过,那也是她自己强烈要求的,她这么说无非是想让珊听听,表哥是多么在乎她。
珊认为小晓说的是真的,她有点替表哥难为情。
她偷偷的在边上使劲儿地扯着小晓的衣服,想让她住嘴。
小晓故意推了一下珊拉她衣服的手臂说:
“珊,还没怎么样,你现在就开始护着他了。”
这一句话把表哥一凡和珊都闹了一个大红脸。
小晓把今天的气氛已经烘托到高潮,该介绍的介绍,该搭桥的搭桥,看着两个有点一见如故,对日本有共同话题的人聊的正欢的时候,小晓帮助他们点了餐就悄悄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