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走了,带着深爱她之人所有的不舍与永远的思念。当姥姥的骨灰盒放入坟墓的那一刻,我的心似乎也随之深埋于此。妈妈流着热泪用铁锹铲下第一铲黄土,扬入土坑墓穴中。空中无数只乌鸦,盘旋上空,发出,呱呱呱——,的哀鸣之声。姥爷坟前的那棵很有年头的柳树,在冬日晨雾中,柳枝稀疏,于寒风中摇曳生姿,唯显无尽的凄凉。
大姐担心妈妈悲伤过度,引起身体不适,便拿下她手中的铁锹递给晓天,扶着她远离姥姥的墓穴。由老家的舅舅、外甥们和晓天帮忙掩埋,夯实黄土形成一个新坟土包。从此后,姥姥便与我们阴阳两隔。一抔黄土,十里寒螿语。
我收回远眺车窗外的目光,打断沉思,转头看向车后座昏昏沉睡的妈妈和大姐,心头涌上阵阵心痛怜悯之情。“老母亲今年已六十八岁,多种基础病缠身,又经历丧母锥心之痛,我和大姐真担心她的身体,回家后要多加宽慰,最好去医院疗养一段时间。”我暗暗想着对妈妈之后的安排。
“筱晓,到小城后,先送阿姨和大姐回家?还是跟咱们一起和司机师傅们吃个饭?”晓天从副司机座上扭头看向我低声问。
“先送她们回家吧,妈妈这两天累坏了,身体吃不消。咱们去哪里?”我答道。
“就去我饭店吧,简单吃点,我再从饭店拿点儿烟酒,感谢一下师傅们?”晓天用征求我意见的口吻说道。
“行,还是你想得周到。谢谢你,晓天。”我嘴角上扬点头答复道。
晓天点点头,眼神中分明是未说出口的话:“不用谢,和我还用客气?”这是我俩多年的默契,彼此心照不宣。
“难怪舅舅问大姐,晓天是我爱人吧?也只有家人或挚爱之人,才能在这样的时刻,如此陪伴和付出!我们的关系已远超朋友,可我?却不能给予他更多......甚至不敢面对他深沉的爱!想起六年前,退还他戒指时的情景。我只敢说,或还不确定只能说‘谢谢你这些年一直真诚的待我’。可是,六年后,晓天的克制、隐忍和默默在我身后的付出与牺牲,完全不图回报,恒久爱恋于我。我还要视而不见?如果这都不是爱?那什么是爱?但是,为了我俩的孩子,也不能在一起!太不现实了。”我暗自思忖良多。关于我、姜饼人,还有晓天。
“姜饼人。我与之无名无份的关系,就连死后同穴的机会都没有。”我心中难免泛起一丝悲凉,无奈已是如此选择,我又能怎么办?年轻时,不经历生离死别之苦,谁又能考虑至此呢?!
“姥姥年轻时,只因未能保全生下仅月余的儿子,据说是‘抽脐带风儿’离世,就被她的后婆婆所厌弃,生生拆散了他们的姻缘。我那愚孝的姥爷便一纸休书,无情修了刚刚失去儿子痛不欲生的姥姥。姥姥讨饭般的寄人篱下在村子里住着,养活着年幼的妈妈。好在姥姥的姐姐,我们叫‘姨姥姥’,嫁得邻村‘商贾’之人,经济稍稍富裕。平日里不光接济衣食,还在妈妈上学的年纪,给予私塾资助。知识改变命运。妈妈成为村子里唯一‘初小’毕业的女子。后来,又凭着她吃苦耐劳,勤奋果敢进入县组织部工作,成为临清县人民检察院基层干部,那一年妈妈也只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倔强地带着姥姥走出那无依无靠,遭人指指点点的小村庄,这一走的归期便是老人家落叶归根,入土为安之日。(牛玉真生于1919年生---卒于2008年2月9日享年89岁)”
我的思绪继续发散:“之后,姥爷被迫与后婆婆给他指婚的女子结婚。据说是后婆婆远方亲戚中一女子。后育有一子,就是这次跑前跑后操持姥姥与姥爷合葬,是妈妈同父异母的舅舅,兴泰舅舅。还听说,舅舅做了好久他妈妈,我应该叫‘二姥姥’的思想工作。才有了我姥姥陪伴姥爷左侧合葬,待‘二姥姥’百年之后再与姥爷右侧合葬的局面。”
我摇摇头,定定神,收回自己已跑到外太空的思绪。不免自嘲,我从小被教育成‘无神论者’,怎会有如此封建又不切实际的想法?!‘人死如灯灭’离开的人哪里还会有这许多尘世纷争?不过是活着的人不能释怀、不愿解脱世间‘贪嗔痴’之三毒。
再见晓天,是正月十七日午后,二00八年二月二十三日。回BJ前,我主动约晓天见面,以示感谢。依旧是家门口的中式茶馆。步入门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精巧的镂空红木中式屏风。屏风之下,摆放着一张古色古香的书画桌案,专为喜爱书法绘画的朋友们而设,供他们在此挥毫泼墨,尽情展现艺术才华。
我和晓天依旧在充满白檀香气的雅间就座。还是清香型铁观音,晓天煮水、泡茶、斟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极为流畅顺滑。我因姥姥的事多日奔波疲乏,身体有些透支,突然出现耳鸣失聪的状况,耳内嗡嗡作响,感觉大脑被抽空,听外界的任何响动都不真切,有相互碰撞回音之声。
晓天说我是上火了,又点了壶菊花茶。但我还是喜欢铁观音,他拿我没办法,只能无奈他喝菊花茶,依旧给我冲泡铁观音。
晓天一直回避谈及姥姥的事,他怕我伤心。与我闲谈起小吉,小吉的儿子都一岁多了,我还是在他满月时,去家里看过那大胖小子,虎头虎脑,甚是可爱。
“筱晓,哪天约着孩子们一起见个面吧,让他们从小认识认识,一起长大。”晓天边帮我斟茶边说。
“好呀。小吉的孩子也能带出来见世面啦。晓天,这几天我总在想,老话说‘家里添丁,孩子降生,就会有老人离世’是真的吗?。”我红了眼睛哽咽着说。
“这个,没有科学依据,是某些地方的迷信说法。你别信。筱晓,别胡思乱想哈。”晓天靠近我,右胳膊揽我入怀,轻轻摇晃着我,安慰道。
“有时我总在想,给老人输营养液是不是不对呢?应该及时去医院就好了。”我已泣不成声,头扎在晓天怀里不停地抽泣。
“筱晓,你别这样想,你们尽力了。老人年纪大了,身体各个器官都衰竭了,就是去医院也没更好办法。相信我,你再这样一味的自责,怪自己。就让老人走得不安心了。好了,筱晓。”晓天不停安慰我。伸手去拿茶桌上的纸巾,低头为我拭去泪水。
“筱晓,你相信我,老人89岁是喜丧,是有福之人。她生前你和家人都尽心照顾,走了会保佑你们的。别哭。筱晓,我看见你流泪我心都碎了。好了啊。”晓天双手轻轻抬起我的头,怜悯地看着早已泣不成声的我。轻抚去我眼角泪水,温柔地看着我,就这样一直看着我,安慰着我......
时间过了好久好久......。晓天紧握着我的双手,深情地看着我说:“筱晓,答应我。如果有一天,你没有婚姻,我是说万一离婚了,我也不在婚姻里,我们在一起生活好吗?”
我瞬间泪崩,不停地看着晓天点着头。他揽我入怀,在我耳畔轻声说,“我等你。”千斤重的三个字,我虽耳鸣,嗡嗡作响间我竟听得如此真切,真切的像是刻入我的大脑。
“对不起晓天,真的对不起......。我从没想过伤害你。我知道你爱我,我一直都知道......”我的头扎在晓天怀里伤心痛哭不能自已,小声喃喃自语道。
“筱晓,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放不下,我真的放不下。好了筱晓,别哭了。看你难受我更不好受。”晓天轻抚我的后背,安慰道。
那晚,从茶室出来,在书法桌案上,我拿起桌上的小斗方,镇纸压好,用一支中号狼毫,墨汁填饱了笔,行云流水间写下柳公权,柳体“爱”字送给晓天。是一颗带着心的“爱”。
自此。我知道,我终于失去了晓天。我能为他做的就是放手,让他彻底消失在我的世界;也让我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互不打扰彼此的生活。
缘起,我在人群中看到你
缘灭,我看见你在人群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