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志刚案之后,一位常务高官、分管规划的高官也被立案调查,全省的干部来了一场大清洗,风气有了好转,正气重新树立起来。刘明义任庐平市公安局代理局长。莫如初也被调回到省委政策研究室工作,并担任副主任。
一天,刘青青约上了江晨、莫如初、熊婉容,一起到桔子饭馆吃饭。这家饭馆很有特色,装修的满是乡村气息,菜也是山里的土菜。他们找了个僻静的包间,一边吃喝,一边聊天。
熊婉容满脸愁绪,皮肤失去了年轻的光滑,眼角隐约可见一些鱼尾纹,在灯光的照射下,头发里闪烁着一些白色的青丝。坐在那里闷不做声。
江晨说:“莫大主任,祝贺你高升啊,省委政研室副主任,离省里的领导很近啊,可喜可贺。你这受的罪没有白受啊,也算是有了回报。来,大家敬莫大主任一杯。”
莫如初说:“别取笑我了,这也就是正常的职务晋升。我都三十好几了,省委像我这个年纪,早该升副处了,我算比较晚的。不过组织是公平的,给了我一个机会。我们几个都是体制内的,感谢党感谢组织,让我们共同举杯。”
四个人碰了酒杯,一饮而净。大家喝的红酒,几杯下去,女人们的脸上泛出了红晕。不过熊婉容的脸仍旧没有血色,十分难堪,江晨察觉了,问:“婉容,你怎么啦?怎么一点心情都没有?”
熊婉容表情很痛苦,半晌没有说一句话,端起酒杯,一口喝了下去。酒杯里的酒喝干了,之后眼泪像决了河堤的水,哗啦哗啦地流了出来。
江晨和刘青青忙上去劝慰,熊婉容也不听劝,只是一脑门子哭泣。江晨说:“婉容,我们几个都是要好的朋友,无话不说,有什么事情,你说出来,看我们能不能帮到你。”
熊婉容哭着说:“都是我的错,我爱慕虚荣,逼得我们家葛东受贿乱法,三个月前被逮了,受贿了两百多万,判处有期徒刑八年,留下我和女儿,我该怎么活呀?”
说着越哭越厉害。江晨、熊婉容、莫如初听了之后,相互对看了一眼,都不知道说些什么。江晨说:“婉容,你也别灰心。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你是幸运的,至少你老公是为了你才受贿的,他是想让你过上更优越的生活,虽然说方法偏离了正道。起码比我幸运,你看我,被男人抛弃,曾经相信的坚强的爱,那么的脆弱。”
刘青青也说:“别难过了。我在大学时,被人欺骗过过感情,还被他欺负了,这件事我只告诉了汪盼。但是你看我,我还不是活的好好的。每个人的生活里都有这样那样的磨难,一旦这些磨难降临到自己的身上,那我们逃都逃不掉,只能去勇敢面对。至少你还有女儿,还有父母,还有工作,好好地活下去,让葛东在里面好好表现,争取提前出来,到时你们一家人仍可以好好地生活下去。”
听着刘青青揭自己不堪的历史,大家终于明白她在大学时不谈恋爱只顾学习的行为了,原来她有不能言的苦衷。莫如初说:“不错,人生活着,不可能十全十美,不可能一帆风顺,你看我,工作上被打击,曾被发配到偏远的农村,无人过问。主要是老天跟我开了一个国际玩笑,让我丢了自己的爱人,我至今感到痛苦不已。”
江晨问:“如初啊,你知道汪盼现在在哪吗?”
莫如初回答:“不知道。”
刘青青说:“我跟汪盼还保持着联系,她被单位除名后,爸妈不堪重负,先后离世。自己只身一人带着小山河去了江城,但不知道在那边做什么,她没有说。”
莫如初说:“她爸妈去世,还是我爸妈告诉我的,她不想见我们家人,所以她爸妈去世时,我没有回去。其实我想去看看她,但是又怕她不想见我。”
刘青青说:“你心里还有汪盼吗?她只是在人生的路上,一时被蒙蔽了双眼,走错了道。她的内心仍是那个善良的女人,你能不能原谅她不堪的过去,再次接受她?”
莫如初半晌没有说话,低头沉默不语。江晨笑道:“既然心里有隔阂,还是不见的好。其实我觉得,汪盼心里最爱的一定还是你。”
刘青青也说:“江晨说得没错,汪盼心里只有你莫如初。当初,因为你妈妈那样,才使她离家出走,你没有强留她,她心灰意冷,一时落入虎口而不能脱身。尽管她没有坚守住自身,但也是因为人家程章花了那么多钱救的她妈妈,她无法偿还那么多钱,加上程章确实真心实意,所以才一时糊涂。莫如初,你要是个真正的男人,你就应该接汪盼回来。何况小山河是你们俩的孩子吧,一家人不在一起,那是多么不幸啊!”
莫如初仍沉默不语。熊婉容旁听着,慢慢也不哭了,心里想:“看来每个人都有不堪的一面,何必为难自己,好好活下去,才是生活的根本意义。”她擦干眼泪,勉强笑着说:“我会等我们家葛东出来,等他出来,继续好好过日子。莫如初,我觉得你应该和汪盼在一起,你们的爱情没有死,只是暂时遇到了黑暗,未来一定是光明的。”
莫如初看着熊婉容,感觉她的内心恢复了正能量,再也没有学校时的那份不可一世的虚荣,这种正能量多少也给了他一些信心。莫如初说:“有时间,我想去江城看看她。”
刘青青说:“我们一起去看她。”江晨、熊婉容也纷纷表示愿意同去。
又过了些日子,天气不再炎热,秋的凉意悄然袭来。一阵秋风吹过,叶子哗哗地飘落在地上。莫如初刚下班,走在省委大院的林荫道上,满地的黄叶,有一种萧瑟之感。突然手机响了,他慢慢地掏出手机,一看号码,是刘青青。他接通了电话,只听那边急促地说:“如初,你儿子感冒发烧,连续三天没有降烧。我觉得这时候是汪盼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你应该去一趟江城。明天星期六,我已经喊上江晨、熊婉容,明天一早我们同去。正好江晨开车,我们坐她车子去。”
莫如初觉得事情紧急,说:“青青啊,要不我今天晚上连夜赶过去。现在去汽车站,应该能赶上最后一班车。”
刘青青说:“也好。你先过去。我现在把地址发给你。我们明天一早赶过来。”
莫如初挂断电话,找了辆出租车,直接去了汽车站。赶到汽车站,最后一班车六点五十,莫如初一看时间,已经七点整。他跑进了售票大厅,售票员开始收拾东西下班。看着莫如初气喘吁吁地跑来,说:“已经下班了。您这是要去哪啊?”
莫如初说:“去江城。车子走了吗?”
售票员说:“赶快,车子在后院,可能还没走。”
莫如初拔腿就跑,到了后院一看,果然有一辆大巴车正缓缓地开出院子。莫如初一眼看见了灯光照射下车尾部的牌子,正是庐平到江城的车。他加快了速度,跑到了车子前面,拦下了大巴车。
司机立马踩了刹车,把车子停了下来,走下车大骂:“臭小子,想死啊。我要快点,你就没命啦。”
莫如初说:“我儿子在家发高烧,我急着赶回江城。师傅,请原谅我的鲁莽,让我上车吧。”
司机见莫如初相貌堂堂,有一股子书生气,又有一股子男子汉气概,就说:“看你不像说假话的人,赶紧上车吧。”
莫如初上了车,一路很顺利,约莫一个半小时的路程,到了江城。
到了江城汽车站,已是夜里九点。除了路上昏黄的灯光,漆黑一片,路上没有什么行人。
莫如初依照地址,打了出租车。下车的地方,是城市的郊区,没有小区大门,也没有保安,只有一条小道向里延伸,两边堆满了横七竖八的三层高楼房。每栋屋子朝路有门牌号,莫如初记得地址是15号。他沿着小道向里走,约莫十多分钟,终于找到了15号的那栋房屋。
门没有锁,进门之后有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个妇人,正在在院子里的洗衣池洗衣服。莫如初走上前去,问:“大姐,请问汪盼住在这里吗?”
那大姐打量着莫如初,等了半晌才问:“你是她什么人?”
莫如初答:“我是他表哥。”
那妇人说:“哦。她住在二楼最里面一间。”
莫如初道了声谢,然后沿着楼梯向二楼走去。到了二楼左拐,只见到一个女人在尽头的洗衣池旁边洗衣服。他走近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汪盼。莫如初端详了汪盼好一会,也不出声。汪盼感觉有个人在自己的身边,半天没有离开,于是抬起头看了一眼,这一眼再也没有收回去,呆呆地目视着这个男人。两人对视了很久,汪盼突然转身往里屋走,一句话也不说。莫如初跟着进了屋,只见床上躺着一个男孩,走近一看,正是小山河。莫如初心想:“这小子都这么大了,仔细一算,原来四岁多了。”莫如初说:“盼,对不起,我来晚了。小山河怎么样啦?”
汪盼说:“他刚睡着。已经不烧了,只是前两天也这样,一到晚上十二点左右,又会高烧起来。”
莫如初又说:“盼,对不起,我一直感到愧疚。如果那天晚上,我把你追回来,就不会有后来那么多事情。我们两个之间,我负有很大的责任。”
汪盼说:“别再说这些了,我不想提这些。曾经我对生活很有信心,对工作很有期盼,但是这一切都让我自己给毁了。不过现在挺好,我又回归到普通的生活里,靠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还有小山河陪伴,我很知足。”
莫如初说:“我听人家说,刘明义现在是代理局长,他邀请你回去上班,你没有答应,是吗?”
汪盼答:“是的,我不想回去,我也没有脸回去。”
莫如初问:“你在江城做什么工作啊?”
汪盼说:“我白天辅导两个孩子数学课,晚上去一家按摩店当学徒。听说按摩的收入不错,所以我就去了。”王盼没有说实话,实际上白天她去给人家烧饭和打扫卫生。
莫如初说:“现在很多按摩店有不正常的经营行为,你要保护好自己啊。”
汪盼说:“这个按摩店做的都是正规生意,没有你认为的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
莫如初又问:“盼,你为什么不在庐平找个工作,要来江城啊?”
汪盼说:“我不想在庐平,因为那里会让我不安心。对了,你过得怎么样?”
莫如初说:“我过得挺好,我去年从田花村回省委办公厅了,现在当了个小官,政策研究室的副主任。其实,我想让你和小山河回庐平跟我一起住,小山河是我们两个的儿子,一家人不在一起,不符合天理啊。”
汪盼说:“我们还能一起生活吗?我一点信心都没有。”
莫如初说:“我们应该忘记过去那些不美好的,记住过去那些美好的。我们也不能太自私,为了小山河,为了我们曾经的美好誓言,我觉得我们可以在一起,我很有信心。”
汪盼笑了,噗呲说“我太自私?我还不是怕影响你的前途吗?况且我们不在一起很久了,我再也没有当初对你的那种爱了。”她哭了,留着眼泪,转身走进床沿,“不说这些了,我来看看小山河,看他发烧没有。”
汪盼伸手摸了一下小山河的额头,感觉体温正常,终于松了一口气,说:“如初,你来的真是时候,你一来,这孩子就不发烧了。谢谢你。”
莫如初笑说:“有什么谢的,小山河也是我的孩子。”
汪盼也笑了。
淡淡的灯光下,汪盼的笑容依旧那么美丽,更加多了一份从容,多了一份成熟。莫如初见到汪盼的笑,心里也宽慰不少,说:“明天江晨、刘青青、熊婉容过来看你,我本来想明天和她们一起过来的,听说小山河生病了,我放心不下,连夜赶了过来。”
汪盼先是感到高兴,后又起了愁绪,真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莫如初看出了汪盼的心思,说:“室友来了,朋友来,闺蜜来了,还这么犯愁吗。活出我们生活本来的样子,不管富裕还是贫穷,不管高贵还是卑贱。我想她们能来看你,是出自真心的,不可能是来看你笑话的。况且你的姐妹们,哪个不是经历过曲折和磨难,彼此彼此嘛。开心才是。”
汪盼听了莫如初的话,有些释然,沉默了起来。
莫如初也沉默了。
两人沉默了许久,谁也没有说出话来。倒是汪盼先说:“小山河应该没事了。天这么晚了,你还是去找家宾馆住下吧。”
莫如初说:“我想在这守着小山河,你要是困了,你就先睡吧。”
汪盼看了莫如初一眼,说:“我们孤男寡女,不太合适吧。”
莫如初笑了起来,说:“我还能把你怎么的?就这么不相信我?”
汪盼说:“不是不相信。只怕说出去不好听。你不怕,我还怕呢。”
莫如初说:“有什么好怕的,小山河是我儿子,你是我前妻。我们清清白白,谁敢乱说,我跟他急。”
汪盼说不过莫如初,只好答应。
小山河因为前两天高烧不退,身体有些虚脱,这才好转,睡得很沉。
然而,莫如初、汪盼两人睡在小山河的两边,却怎么也睡不着。两人五味杂陈,思绪万千。窗外的月光皎洁明亮,静静地照射在床上,小山河身边的两个人,翻来覆去,翻来覆去。也不知到了什么时候,两人先后睡了过去。
这一睡,直睡到天亮。汪盼很早地起了床,去楼下不远的菜市场买了只土鸡,炖起了鸡汤。
莫如初闻到了鸡汤的香味,从睡梦中醒来,起来走到房间的门口,正看见汪盼在走廊的窗下,用勺子舀了一瓢鸡汤,用舌头偿了一口,脸上露出了微笑。
看到这一幕,莫如初有一种家的感觉。他走近了,从后面抱住了汪盼。汪盼没有挣脱,也没有迎合,她顺势盛了一碗汤,放到了莫如初的手上。
刚炖好的汤,有些烫手,莫如初只好端着汤,生怕汤泼在了汪盼身上,烫伤了她。
汪盼感觉到了这一份暖意,心里涌上了一股暖流。不过她没有做出什么举动,依旧守着炖汤的电磁炉。
莫如初慢慢地品尝着鸡汤,心里非常暖和,一扫秋凉,一扫心头的不快。
他们守着炖鸡汤的电磁炉,静静地等待着时间的流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