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焦躁的夏天,似乎特别漫长,而转眼间又要过完了。B市没有秋天,进了9月,天就一下子冷了,马上进入冬天。10月就开始了供暖。
木西贝的宿舍,没有新的室友入住,她就一个人住了一个多月的单间。这一个多月来,她经常在公司附近的街道上独自遛弯儿,有时候还会在路边的小公园里发会儿呆。
那个街边的小公园,就在宿舍楼的北面,很小,其实就是一个路边的绿化带。周围是一圈灌木和几棵小树,中间有地砖铺成的小路。一角搭着两个简易的小蒙古包,另一角放着石头雕成的两只梅花鹿。两只小鹿依偎站在一起,一只昂首看向远方,一只低头啃着青草。
木西贝常常会站在两只梅花鹿石雕旁边,背靠着它们,仰着脑袋看挂在天空的月亮。周围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夏虫的鸣叫也消失了,只有一些常青的灌木,影影绰绰的。不远处的宽阔马路上,路灯的灯光隔着树影散漫地照过来,却什么也照不清楚。
这个时候的木西贝,就会脑洞大开的胡思乱想。她想,自己会不会是从月亮上掉下来的,本就不属于这里,才会感到如此孤单。也许某一天,或者就是明天,就会有人开着飞船来接自己了。又也许,此时正有个人,悄悄的在云端凝视着地球的这个角落,默默注视着她。
脖子仰得有些累了的时候,木西贝会转一转脑袋,看向公司宿舍楼的方向。看着三四层那些或明或暗的窗口,她会不由自主地想象,里面的人都在做些什么,说了什么话,是否也有人在透过玻璃看向这里……最后,她会看向二层自己宿舍漆黑的窗口,犹豫着,要不要回去把它点亮。
白天闲来无事的时候,木西贝经常会坐公交车去城区的步行街逛逛。她在那里的一家理发店办了会员卡,剪了头发还烫了发根。天冷后,她又买了一顶黑色毛呢带鸭舌的八角帽,头发散着,戴上帽子,脸就显得小巧很多。她觉得自己这样一打扮,也显得好看了很多。
没多久,木西贝看到鲁小川自行车后座上的唐唐也戴了一顶类似的粉色八角帽,衬得她更加娇美动人。木西贝顿时觉得,自己再怎么打扮也是无法跟唐唐相比的,于是默默收起了自己的帽子。
10月,B市进入供暖季。木西贝单间的暖气片出了问题,一直是冰凉的。木西贝忍了几天,不见有人来修,于是主动去找了后勤。管后勤的大哥,让她去找王伟师傅。王师傅整天神龙见尾不见首,木西贝根本见不到他,只好去找房钢。房钢倒是痛快,拿了工具就过来了。
本来挺熟悉的俩人,因为最近这一个多月的疏远,见面都有些拘谨了。房钢边修暖气边跟木西贝聊天,话题就转到了共同认识的唐唐和鲁小川。
房钢说:“唐唐租的房子不错,两室一厅,楼层不高,收拾得很干净。”
木西贝正给他递工具,于是问道:“你去过了?”
“恩,去吃了顿饭。”房钢用扳手拧着一个螺丝,继续说道:“别说啊,唐唐看着娇气,还挺会做饭的。”
木西贝以为自己应该早就想明白了,可还是高估了自己。唐唐搬出去后,从来没有邀请过木西贝去她租的房子做客。如果她谁都不邀请,木西贝还可以对自己说,大家都太忙了。可是,他们邀请了房钢。这让木西贝觉得,他们曾经那么要好,会不会就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只是自己的幻觉,也许另外三个人从来没有真正把她当成过朋友,也就不会邀请她去自己比较私密的所在。
木西贝心里苦笑,继续说道:“唐唐一直都挺能干的。”
房钢埋头干活,笑呵呵地说:“小川算是捡到宝了。”
“是啊。”木西贝心不在焉地接道。
房钢修好了暖气片,收拾了自己的工具,就告别走了。木西贝客气的道了谢,也没有其他表示。
木西贝心里一直不能接受的是唐唐的变化。唐唐现在的表现,让木西贝清楚的认识到以前自己就是个被利用的人,利用完了,就放到了一边。即使如此,只要唐唐对她稍微表现出友好,木西贝绝对会又将她当成亲人对待。可能大部分女人就是这样,经常会赌咒发誓的去怎样怎样,可事到临头,又会将誓言抛到一边,心软占了上风。
唐唐一直都没有邀请木西贝去过她的“家”,木西贝也不在意了,一些事情,想明白了之后,也就释然了。她甚至连唐唐租住房子的具体方位都不知道,也不去打听。
木西贝其实是个很喜欢去别人家做客的人。
小白姐宿舍的小方姐,是生产线机器终检段的员工。她和未婚夫在公司外面租了个非常便宜的单间,就是城市里自家盖的那种往外出租的小单间,水房厕所都是公用的。小方姐很少在宿舍,木西贝一开始跟她不熟。后来,木西贝顶品管的班,工作上就跟小方姐有了很多接触,俩人就熟了起来。
木西贝以前没见过城里出租单间的样子,就很好奇,跟着小方姐去了他们的“家”,还混了一顿饭。后来,小方姐结婚办酒席,木西贝又跟着去了。
小方姐本来不打算请木西贝,她觉得木西贝将来很有可能不会留在B市,这些人情往来的份子钱,木西贝就白出了。她是这样对木西贝说的:“傻姑娘,姐不喊你,这是给你省钱呢。将来你结婚,还不知道会在哪里,我也还不上你这个人情啊。”
木西贝却很坚持,满不在乎地说:“没事儿,我就是想去凑个热闹,给你当当娘家人。”
小方姐没再坚持,就让她去了。
酒席上坐的一桌都是公司的人,小白姐、老大、小郭、图雅、老包,都去了,大家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木西贝心里觉得舒服。
小白姐回来后,跟木西贝说了一个故事,是关于结婚办酒席收份子钱的。她说,曾经有两个远道来打工的男女,想要回家乡了,却愁挣得钱不多,没办法衣锦还乡。
于是俩人一合计,想出一个主意。他们对外说要结婚,办起了酒席,将公司的同事都请了去。同事们碍于情面,不好拒接,几乎都去了,也都出了份子钱。
酒席办完,“小两口”将收上来的份子钱一分,风风光光的各自回家乡去了。
木西贝愣了会儿神儿才明白过来,随即哈哈大笑。
木西贝的工资一千多,在公司里算是高的,其他新来的大学生,包括唐唐,工资都没上千。一百块的份子钱,对木西贝来说,买个热闹也值得。
工作后的这几个月,是木西贝二十多年的人生中,在金钱上最无负担的一段日子。木西贝出生的时候,村里很多人家白面都吃不上,衣服更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很多孩子小时候都穿的是不合身的旧衣服。
八九十年代,物质太过匮乏,整个村子里顶多有一家小卖部,卖的主要是油盐酱醋等生活必需品。不遇到嫁娶大事,人们基本不会添置新衣服。而要买新衣服,只能去县城里那一两家国营商场。
木西贝小时候就经常穿亲戚家孩子穿小了的衣服和鞋子,偶尔过年,妈妈才会给她做件新衣服。小时候的棉袄棉裤都是自己家里做的,将碎花布裁剪拼接成衣服样子,里面续上弹好的棉花,再将边沿缝起来,中间缝几道线固定,最后合在一起,收下边,就成了。
棉鞋也是自己做,鞋面都有固定的纸样,裁剪出棉布,续上棉花再缝好就差不多了。鞋底的工序复杂些,先要将不用的碎布头用熬好的浆糊一层层粘在一起。彻底晾干后,按照鞋底大小剪出来。然后再用窄布条围着转一圈,还是用浆糊粘好。接着便是纳鞋底,将粘好的薄鞋底样子一片片整齐的摞在一起,从边沿开始用锥子打眼,粗针穿上粗麻线穿过去,固定好,再打一个眼,再穿过去,直到麻线密密麻麻的布满鞋底,再修整一下,就算完成了。
这样做出来的衣服和鞋子,不但暖和,而且非常结实耐穿。就算孩子长高了,拆开再接上一段布料,还能接着穿。
那时候的日子,是真真的“一分钱掰成两半儿花”。即使后来日子慢慢变好了,节俭却成了习惯,刻在这一代人的骨子里,无法抹去。
木西贝的父母就很节俭,从小没怎么给过她零花钱。小时候木西贝基本上不吃零食,长大后也不讲究吃穿,日常花销不多。上大学后,木西贝第一个学期就开始做兼职,想的是能用自己挣的钱给长辈买点东西。
终于工作了,木西贝手里的余钱多了起来,她还没有储蓄的打算,于是出手就比较大方。之前跟唐唐他们四个人出去玩的时候,都是鲁小川和房钢结账。木西贝心里觉得不好意思,有次就要去付款。结果被房钢吼了一嗓子:“怎么,看不起你房哥呢?”木西贝只好缩回了自己拿着钱包的手。
那次回到宿舍,唐唐又把她教育了一通:“咱们跟他们出去玩,他们结账是面子,你不能去争,争了相当于打他们的脸。再怎么说,鲁小川和房钢都是上班多少年的人了,还没点儿积蓄?怎么着都比咱俩家底儿厚。”
于是后来,跟他们出去,木西贝再也不敢提自己结账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