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徐晓凛家至霍巴特机场一个小时,候机四十分钟,飞机航行一个半小时,罗仲夏只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便又站在墨尔本的土地上,快到她还没想好应该如何去见邓异,见了以后第一句话又要说些什么。来的路上她不断纠结,脑海里有两个声音互相博弈,一个说着不如一了百了,去塔斯马尼亚重新来过;另一个说他们的过往有那么多美好的片段,不能就这么算了。当窗外的场景越来越熟悉,车子一拐过他家街区的十字路口,她立刻心软。在那个十字路口他们无数次手牵着手回家,肩并肩站在一起等红灯变成绿灯,穿过马路,途径几个高高矮矮的人家回到属于他们两个的家。在那个家里,她一直是被照顾的人。早上醒来慢悠悠地洗漱完早餐已经备好,丢在椅背上的脏衣服再次发现时已经洗干净叠好放在衣柜里,情绪低落时桌上会有小甜品讨她欢心,如果甜品解决不了,还会有两张电影票出现在旁边。以前她从未考虑到这样细微得照顾一个人会消耗巨大的时间精力,直到她在塔斯马尼亚住了一段时间才有所领悟,因为在那里下厨的人是她,洗衣服的人是她,疏解徐晓凛抑郁情绪的也是她。
她还记得徐晓凛的话,婚姻是奉献,是磨合,是忍耐,是在未来漫长的人生中把感情耗完。她也记得,自己和邓异在一起的时候,从来都是邓异对她的奉献和忍耐更多。她虽然对现在就进入婚姻依然持保留态度,但如果最终还是要选择一个人互相消耗纠缠余生,她希望那个人是邓异。离家里的那扇门越近,她就对心里的声音越笃定。他们俩应该好好谈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们以前感情那么好,可以以结婚为目的继续交往,没必要操之过急。她还想好了一套真挚恳切的说辞,按照邓异一贯的性子,应该会顺势给她台阶下。她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邓异家的钥匙她在走的时候本应留下,但想了想还是带走了,因为她有私心:如果拿走,无论什么时候她再回来,这扇门仍然会向她敞开。钥匙伸进锁眼旋转一百八十度,用力一扭把手,门纹丝不动。罗仲夏以为自己掏错了钥匙,拔出来看了看确认是这把,再试,仍然开不开,最后只好按门铃。
邓异出来的很慢,面无表情地开了门,连个眼神都没有交错就转身回书房,好像罗仲夏只是一个出门买菜忘带钥匙的舍友。罗仲夏见此情景硬生生地把话吞回肚子里,闷声在客厅坐下。这里跟一个月前一点变化都没有,依然是阳光明媚的客厅,依然是整洁的厨房,依然是翠绿的龟背竹承接着光线的斑点,只是没有人对她笑脸相迎。她开始还以为邓异有什么要紧事,但隔着书房的门听到敲击键盘和连麦的声音知道他是在打游戏,顿时气得咬紧牙关。她按压住砸开书房门的冲动,去储物间找来两只大箱子,先从客厅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找来一件便往纸箱里丢一件,故意弄得震天响。书房里的人还是没有半点出来的意思,敲键盘的声音更加激烈。过了好一会儿邓异才出来,罗仲夏本来在地上封箱子,立刻站起身打算跟他好好谈谈,他却当她是团空气一样目不斜视地往外走。罗仲夏气得大喊:“你去哪?”
邓异站定,轻笑了一声:“跟你有关系吗?”
罗仲夏没想到他居然是这么个态度,顿时把自己准备的好言好语扔到九霄云外,发狠说:“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我要去塔斯马尼亚,不回来了。”
邓异心里一颤,脸上却不露声色地问:“好啊,什么时候走?”
罗仲夏这次回来本来买的是单程票,但邓异话都说到这了,她咬牙说:“明天一早就走。”
此话一出,邓异的表情极其难看,连连点头:“行,行,我送你。”然后头也不回地摔门就走。
罗仲夏扭头就把收拾好的箱子掀翻在地,还不解气,又愤愤地补上两脚,无辜的小物件们零零碎碎撒了一地。她当即掏出手机买了一张明天早上去塔斯马尼亚的机票,然后又去卧室,把他们挂了满床头的合照一张张往下扯。他们的照片本来是用小夹子夹在麻绳上的,两端系在床头,这下只剩几个小夹子在绳子上瑟瑟发抖。她把桌子上所有自己的物品都放进箱子,再打开抽屉打算收拾剩下的杂物,没想到一盒很是眼熟的巧克力撞入眼帘。这是万圣节那天她拆开来送小朋友的巧克力,他又不知从哪寻来一盒。巧克力若无其事地躺在那里,像这期间所有的事情全都没发生过一般。她看得怔怔落下泪来,心想其实他一直在等自己回来。她定下心决定等他回来,又将自己要说的话复习了几遍,但直至深夜邓异也没回来。她这一整天舟车劳顿困得频频打哈欠,躺在床上想闭会儿眼睛,结果就这么睡了过去。
睡到不知几点,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迷迷瞪瞪地借着月光一看,一个瘦长的身影站在门边。光线极暗,她似梦非梦,下意识知道那是邓异,嘟嘟囔囔地说:“拜托敲门啊,被你吓死了。”
邓异却说:“你回来了?”语气惊喜又诧异。
这是哪一出?她想把枕头丢过去,隐约闻到一股酒气,皱眉道:“你这是喝了多少?”
邓异没理她的话,自然自语道:“回来了好,回来了就行。”
听得她眼眶一热,想质问他那今天要送她走的是谁?这句话梗在胸口没说出来,只是借着黑暗任由温热的液体打湿脸颊。邓异沿着床边摸过来在她身边躺下,仿佛从未有过争吵一样把脑袋抵在她肩上,用手臂揽住她,喃喃道:“以后不要乱跑了。”
她怀疑自己是在做梦,悄悄捏了一把自己的腿,又捏了一把他的,他好像睡着了一般没什么反应。她为了确认而问:“抽屉里的巧克力怎么回事?”
他困得下一秒就要睡着,含糊不清地说:“只许你自己吃。”又像耍赖皮的小孩子般追问:“听到没?”
罗仲夏笑出声,心想,那要看你表现。她故意拖了一会儿,才轻轻说:“好。”
邓异却再没回答,她低头一看,他竟然睡着了,胸口平稳地一起一伏,脸上还带着极为满足的笑。
早上她醒来发现只有自己睡在床上,披上衣服来到客厅,发现邓异在做早餐,盘子里已经有一个做好的三明治,她刚拿起来吃,就听见邓异说:“怎么才起来?要迟到了。”
她眨眨眼:“什么要迟到?”
“你不是让我送你去机场吗?”
罗仲夏气结,把三明治往盘子里一摔,生菜牛油果片鸡肉末碎撒的到处都是。
“发什么神经?你不吃我吃。”邓异像看白痴一样看过来。
罗仲夏狠狠剜了他一眼,三下五除二收拾好行李大包小包地拎出来:“我现在就要走,一刻也不想多留!”
去机场的车上两个人谁也不说话,气氛凝固到真空状态,罗仲夏觉得窒息,按下车窗透气。邓异铁着脸开车,完全没有要和她讲话的意思,一路猛踩油门。她望着窗外想,是梦,昨天晚上果然是梦,不然邓异怎么可能乖乖地来爬床,看来还是自己太不争气,做的梦里都是他。她脸红起来,又恨自己怎么在这种时候脸红,好容易挨到了机场,赶紧下车开后备箱拿行李,连正眼都不看他就要告辞:“谢谢,再见!”
邓异没说话,下车来抱手倚着车门看她狼狈地拖行李箱,左手一个大的右手一个小的背上还背着两个包磕磕绊绊地往前走。他从别地儿寻了个行李车来,三下五除二把行李垒到车上就往前推,丝毫没有让她说话的空档。罗仲夏虽不领情,但自己实在拿不过来这么多行李,也只能跟在后面。
没想到越往航站楼里面走越人声鼎沸,迎面的一个服务台呜呜泱泱地围了一群人,看样子像是在声讨什么。他们没在意继续往里走,好不容易找到了航空公司的柜台,发现这里也乱成一团,柜台前面挤满了人,每个工作人员都被包围着。罗仲夏随便揪了一个从人群里往外走的人问这是怎么了,那个人道:“说是不知道因为什么流感,航班都取消了。”这话没头没尾,罗仲夏又想追问,但那人也答不出个所以然。这时机场大厅的广播突然响起,滋滋啦啦的噪音划过每个人的鼓膜,大家得以暂时安静下来:“亲爱的旅客朋友们,因为维州爆发大规模流感,为了安全考虑,各州决定封闭边界,所有跨州航班暂时取消。请大家回家等候通知,不要在机场逗留。”
这条广播如同爆竹一样在人群里炸开,大家更是无头苍蝇一样乱窜,往里闯的往里闯,往外挤的往外挤。罗仲夏更是着急,挤到一个穿工作服的人身边问航班什么时候会恢复,周围还有无数人在问同样的问题,得到的答案全部是停飞。邓异也找了个柜台咨询,里面的工作人员疲惫又无奈地重复着:“今天航班全部取消,请回家等消息。”这时有个旅客大声说:“这么严重,不单纯是流感吧?”邓异顿时心头一紧,转身在人群里一眼找到罗仲夏,上前拉住她,她本来还想再找人问问航班的事,只听邓异厉声说:“跟我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