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气氛明显缓和许多,邓异仍是一言不发地开车,却时不时跟着广播吹起口哨。罗仲夏故意逗他:“我没走成,你是不是挺开心?”
口哨停了。邓异只把脸稍微偏向她,目光仍然直视前方,一字一顿道:“罗仲夏,我没见过你这么无耻的人。”
罗仲夏第一次听到邓异用这么“过分”的字眼说她,如果不是安全带将她绑牢在座椅上怕是要气得跳起来,她愤愤道:“无耻也没你无耻,要不昨天怎么还悄么声地爬我床?”
邓异一怔,好像在想是否真有这回事,半晌才道:“那又怎样,本来就是我的床。”他说完本以为她会更生气,没想到她竟舒了口气说:“原来真有这么一回事。今早见你催我走,我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她回忆了一下,又笑着说:“你昨晚肯定是喝多了,回家以后的事还记得吗?”
他迟疑,试探地问:“是我干了什么不该干的吗?”
她笑得前仰后合:“我倒希望呢。”
他轻声说:“半夜醒来发现跟你躺在一起,恍然间竟以为这一个月以来的事全是梦,不知道有多庆幸。”这话像蜜罐子里浸泡的柠檬片,她从中听出酸楚,想怪他但又不能够,只问:“那后来怎么走了?”
“我以为你睡熟了不知道我回来,所以悄悄走了。”
“下次看你还敢不敢喝这么多。”
“是郑超组的酒局,我本来不想去,但呆在家里也是干生气。”
“那你想过我一个人在家里有多难过吗?你有什么可气的?”
“你想走就走,想回来就回来。你当我家是酒店还是仓库?要是早知道你只打算呆一天,我就把你的行李全丢掉,一件也不留。”
“我是打算跟你好好谈谈的,可你给我半点说话的机会了吗?要不是你昨天那态度,我也不可能今天就走啊。”话音刚落她就发现自己说漏嘴。
邓异怪道:“怎么你这机票还能随时出发?”
罗仲夏顾不得面子,干脆坦白:“我从塔斯马尼亚回来买的是单程票,结果你逼我走,我这才买的票。”
邓异哭笑不得:“我什么时候逼你走过?那万一要是没停航,你就真的这么回去了?”
她沉默了一会:“也许吧。那就只能怪造化弄人,怪咱们缘分没到。”
“别怪缘分了,缘分冤枉的很。再有下次,我也不说狠话,你也别说走就走,我们有事好好说。”他用一只手握住方向盘,另一只手来寻她的手。
她笑着打了他一下:“专心开你的车。”
回家开了电视看新闻,所有频道都在滚动播放这次流感的最新情况。当时他俩在机场听到航班因为流感而取消不免有些惊讶,流感年年有,没听说过哪次严重到要隔离封锁的地步。这下看了新闻才知道,这次不同于普通流感,专家将它定义为一种新型肺炎。它靠空气传播,范围之广速度之快,仅数日内感染患者数字就从寥寥几人升至几千人,今晨已有死亡病例。而且最棘手的是病毒来源尚不明确,却已经发现变异毒株,怪不得各州都匆匆关闭自己的边界。不过即便电视上这样说,他们也觉得好似在看灾难电影,病毒再猖獗,只要自己不去人多的地方凑热闹便没太大关系。
直到有一天罗仲夏接了个电话,挂下电话立刻躲进卧室紧闭房门,隔着一扇门跟邓异说:“你收拾东西赶快走。”马上又改口道,“算了,还是我走,不连累你。”
邓异听得摸不着头脑,去扭门把手,发现房门从里面锁死。
她声音发抖:“电话那头说是防疫部门,我还以为是假的。直到他们说出我的信息和那天坐的航班,精确到座位号,我才知道是真的。”
“你先开门。”邓异转身就去找钥匙。
她死死地拽着门把手:“你别进来,我那班飞机上有人确诊了。”
邓异一惊,一边安慰她一边用手机搜索疫情相关的最新信息,竟然真的发现一条新闻里说某病患刚从塔斯马尼亚回墨尔本,不出几日便因为咳嗽高烧被送进医院,检查之后发现正是新型肺炎,这患者乘坐的航班日期和时间与罗仲夏坐的那班都对的上。他急急地找来钥匙开锁,门开了,罗仲夏躲在角落抱着双膝说:“你别过来,我怕传染给你。”
“我们共处一室那么久,要传染早传染了。”邓异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她觉得还是小心点为妙,扭过头去掩面说道:“我本来觉得自己健康得不得了,但现在还真觉得自己有点嗓子疼。”
邓异笑着摸她头发:“我看你好的很,别自己吓自己。”
下午罗仲夏又等来了第二通电话,医护人员在电话里仔细询问了她的身体状况,她一一回答;对方又问她是否独居,她答和家人同住。说完自己也觉得惊讶,不知从何时开始顺理成章地把邓异当做家人。对方在电话里说病毒有潜伏期,所有乘客按规定要在家隔离十四天,如果独居的话要安排社工送补给,既然有家人照顾那便好说。罗仲夏确认了家人是否可以出门,对方说可以,但保险起见出门最好戴上口罩,而隔离者本人必须在家,还强调会有警察随机上门确认。
虽然没说不可以和家人接触,但罗仲夏仍是小心翼翼地和邓异保持距离,分房睡,不面对面交谈,间错开使用公共区域。可只过了三天她就耐不住寂寞,想和他靠在一起聊天,一起边吃零食边看电影,想手拉手一起出门逛街哪怕只是去买瓶酱油。邓异提议大可还像往常那样生活,为了使她安心,两个人都戴上口罩。自此,家里的景象无比奇特:两人戴着口罩坐在沙发的两头看电视,说话的时候也不正面对着彼此,吃饭的时候迫不得已摘下口罩,就一边吃饭一边打字对话。
不出一周,新增确诊病例的数字后面多了一个零。谁都不曾预料得到这场瘟疫竟如此声势浩大,没有人能从中独善其身。一时间人心惶惶,人们在超市疯狂抢购屯粮,导致物流链跟不上,物资一时间变得紧俏。有一次邓异出门采购几乎是两手空空地回来,惊得仲夏追问是不是超市被抢了。
“超市里人特别多,货架上的东西倒是没几样。现在鸡蛋、肉、牛奶每人只能限买一件,我要买的那几样刚好都缺货。”他从购物袋里拿出一瓶盐,一包意大利面,“好歹抢到了这两样。”
罗仲夏最擅长网购,她三下五除二在几家网店买全了所需的东西。没想到的是接下来几天订单被取消的七七八八,最后送到家里来的只有两瓶洗衣液。
两个人不得不站在储藏间好好清点一下家里剩下的粮食,看还能撑多少时日。好在米面是够的,一时半会饿不死。
“实在不行咱们就在院子里种点蔬菜。”
邓异简直哭笑不得:“等长出来黄花菜都凉了。”然后又安慰她:“没关系,反正咱们有车,大不了多开去几个超市总能买到。”
好在物资匮乏的情况很快便得到缓解。罗仲夏不禁为还能买到想吃的食材而感到庆幸,这放在以往不过是最寻常的事情。
一日邓异照例出门买东西,仲夏一个人在家。下午听见救护车的声音由远而近,最后刺耳的喇叭声就在咫尺戛然而止。她惊得不住发抖,以为是邓异出了什么事,又想可能是上门突击检查的警察,跑着去把大门打开了一条缝往外张望,却看到几个全副武装的医护人员从邻居家抬走了一个人。仲夏这几个月来出出进进,知道邻居家住着几个正在上大学的印度留学生,也经常笑着和他们打招呼。她使劲辨认也没认出被抬走的是哪一位,只能看到那具薄薄的身体陷在被单里被淹没了人型,唯有一只手空垂着,那毫无生命力的手看得仲夏心惊胆战,惊觉原来人可以很轻易的就和明天失之交臂,越是美好幸福的东西越会在瞬间破碎到认不出原型。她发狠地摇头,拼命阻止脑海里自己的脸去和担架上的人重叠在一起,然后紧紧关上大门,脚步却迟迟挪不开,双手攥着门把手发愣。心里迫切地希望邓异赶紧回来,好把这件事讲给他听。
结果邓异一直没回家。超市就在几公里之外,开的再慢往返左右不超过一个小时。仲夏心神不宁地打了无数电话都没打通,手机频繁拨号到发烫。她一开始还安慰自己有可能是因为商店限流,听邓异讲过现在去商店总是要排长长的队,最长的一次足足绕楼围了一圈。可是后来天色渐晚还是联系不到他,她开始慌得在房间里不停地走来走去,想是应该报警还是出去找,最后决定先找出他的笔记本试着寻找一下手机定位。她知道他的密码,邓异把自己所有账户的密码都告诉过她,此刻她却因为手太抖而连续输错,最后不得不深呼吸几次让自己冷静下来。
手机最后的定位停在超市。仲夏想都没想就换上出门的衣服,心想走得快的话四十分钟也就到了。就在这时,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邓异回来的话一般都是走后面的车库门,极少有从前门开锁进来的时候。她瞬间汗毛直立,瞬间想起衣帽架后面有一根棒球棒,转身就抄起来打算防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