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仲夏这才切身体会到婴儿睡觉竟会如此扰人。她每每有困意,都会被宝宝的哭声惊醒,赶紧起身去看,却发现他其实没有醒,只是闭眼嚎两声翻个身又继续睡。她回到床上,伴着婴儿的梦中呀呀呓语合起眼,但干躺了许久也没睡着。她数了会儿羊,刚数到一百九十九只,突然耳边传来大声的尖叫,这回宝宝真的夜惊醒来,正手足无措地乱蹬着小脚,脸儿憋得通红。她按照徐晓凛教她的方法抱起宝宝,一边发出嘘嘘的声音一边伸手轻拍直至重新入眠。反复几次,她再无困意,只能刷着手机挨时间。终于熬到了宝宝睡醒要奶吃,便抱去给徐晓凛。徐晓凛自打生产后破天荒地睡了无人打扰的三个小时,此刻心情大好,满面笑容地问罗仲夏觉得带孩子怎么样。罗仲夏睡眼惺忪哈欠连天,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徐晓凛已经过了一个月,且不分昼夜,自然知道这有多辛苦,说道:“后半夜还是交给我吧。”
罗仲夏摇头,只是说:“真想不到你是怎么过来的。”
“我没有选择,自己生的孩子,再累也只能硬抗。所以说,生孩子要谨慎。”
罗仲夏跟她讲这次塔斯马尼亚之行的目的原本是希望从她这获得正能量,让自己对婚姻更加向往,没想到徒增迷茫。
徐晓凛大笑:“欢迎来到现实。”
“其实冷静来看,邓异是再合适不过的结婚对象,体贴、顾家、做饭又好吃。如果我们俩都走不到一起,那我真想不出还能和谁结婚。你说会不会是我自己有问题?”
“这不是你的问题。再合拍的夫妻也会争吵,结婚就是一个互相磨合的过程,一直磨到谁都没有棱角。”
“难道我们费尽辛苦找到那个对的人,就是为了给互相添堵的吗?”
“正是如此。我和林拥海在没有孩子之前几乎不吵架,我曾以为他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公,但现在我心里充满了怨恨。他在家的时候,我们约好每人两个小时轮流带孩子,如果到了他该来替我的时间却没出现,哪怕迟到一分钟我都会暴怒,会疯狂喊他,声音大到把孩子吓哭。他不在家的时候我情绪更差,我会拼命想为什么女人就得在家里带孩子,为什么男人就可以想去哪去哪。我会故意把家里弄得一团乱,把桌椅掀翻,厨房的瓶瓶罐罐全部推倒,把盐撒在地上,垃圾丢的到处都是。然后看他回家以后默默收拾残局,这样我才平衡,才开心。但我冷静下来以后真的害怕到不行,我怕我可能已经疯了。”
罗仲夏惊讶到说不出话,半晌才小心问道:“你考虑过心理咨询吗?”
“心理咨询能帮我带孩子吗?”她失笑,“别人救不了我,我清楚问题所在。一个女人生了孩子,就得做好为孩子牺牲自己的准备。是我太理想化了,以为只要自己努力就可以保留一部分之前的人生,但是发现完全不行。以前的我已经死在产房了,不是我不想救她,是不能够。”
罗仲夏惊愕地看她将如此痛苦的话语笑着娓娓道来,心里更加酸楚,眼角已经藏不住大颗大颗的泪花往下落。徐晓凛反而安慰她:“别担心,你看我现在已经能心平气和地讲这些事了。”
“那如果长辈来帮你带孩子,是不是就会好很多?”
“大概会轻松吧,但也会有不同的烦恼。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想结婚,又不想念经,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难道就没有人的婚姻是幸福的?”
“幸福是非常宽泛的主观感受,但无论幸福与否,只要你在婚姻里,你就必须忍耐和让步。”
罗仲夏没回答,这和她想象中的婚姻大相径庭。
徐晓凛问:“你觉得自己完美吗?”
她立刻否认:“怎么可能。”
“对,这世上不存在完美的人,你不行,别人也不行。结婚就是不完美的你加一个不完美的他,其中掺杂着不完美的公公婆婆大舅子小姑子,大家在一起互相容忍,在漫长的忍耐中把感情消耗完。”
罗仲夏干咽了一口:“那为什么大家都觉得结婚才是修成正果?”
“什么正果,我看是恶果吧。”徐晓凛讥笑道,“婚后避免不了夫妻争吵,婆媳有矛盾太常见了。如果怀孕,更是进入了摇奖球池,每一颗球都是一个后遗症,抽中哪个只是几率问题。轻者只是妊娠纹或漏尿,重者还可能会丢掉性命。”
她听得心惊:“现在医疗水平好了,该不会那么严重吧。”
“医疗只能解决一部分问题。但是生孩子的本质就是一命换一命,消耗你的精气神,用你的迅速衰老来换得一个新生命。这一点千百年来都没有改变,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无论医疗多么发达,产妇都要在鬼门关上走一遭。而且有孩子之后的人生会变得更加艰难,生活压力倍增,夫妻双方对彼此的要求越来越高,没有时间喘息,每个人都想逃。”
“很好,你完全打消我生孩子的想法。”
“我不是劝你不生,是让你玩够了自由够了再生。”
罗仲夏大笑:“怎么可能会有那样一天?”
几天下来,有了罗仲夏的帮助,徐晓凛精神状态一天好似一天,林拥海熬过期末迎来放假,每天都在家里带孩子哪里也不去,他俩的关系得到缓和,家里充满了欢声笑语。而罗仲夏除了睡眠不足,自墨尔本带来的烦心事没有得到解决,像鱼刺一样卡在嗓子里肿胀难忍。她离开以后就和邓异断了联系,以前每次她逃开,邓异都会追上来,而这次他却铁了心要冷落她一般。她觉得自己应该乐得清静,但内心止不住的失落,每次打开手机都下意识点开他的头像,再刷新一下他的朋友圈,看他没有什么新动态。然而他的朋友圈里一点内容也没有,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他屏蔽了。几次想发信息给他,写了又改,最后还是删掉。归根结底她想得到的无非是和以前一样的包容和爱,直到她心甘情愿步入婚姻的那一天。但会有那么一天吗?她还是没有答案。邓异的冷处理非常彻底,彻底到她也觉得心灰意冷,已经山盟海誓过的两个人,竟也能像陌生人一样断绝联系,可见感情是天下最脆弱的事。
这天晚上她刚要去做饭,手机蹦出一条提醒,原来今天为止他们的冷静期已经结束。她曾经把预定去领证的日子设定成纪念日存在手机里,结果冷静期过了,却没有人去领证,这是多么的讽刺。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她迟迟挪不开目光,就这么怔怔得站在走廊里。
正赶上徐晓凛出来吃饭,好奇道:“你这是怎么了?”
她藏好手机:“没事。”
“还在和邓异吵架?”
罗仲夏笑她:“我看你现在是真的好了。我来了这么些日子,你终于有功夫关心我。”
徐晓凛也笑:“是啊,我真想永远留你在这里,只怕邓异早就催你回去了吧。”
罗仲夏摇摇头。
“这回吵得这么凶?”
“恐怕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到底因为什么?”
“他想结婚,但我还没准备好。”
徐晓凛沉默了一会道:“那的确是急不得,宁缺毋滥。”
如果没有达尔文的那一夜,恐怕他们俩还在不慌不忙地谈恋爱,结婚只是非常遥远的一个终点站。只是造化弄人,这个插曲让他们感情飞快地升温,但也加速走到了尾声。她想起那句“你以为我会永远等你吗”,只怕他对自己已经寒了心。
按照徐晓凛以前的性子肯定又是一番撮合,但现在的她很洒脱:“也罢,地球没了谁都能转,天涯何处无芳草,下一个更好。”
“你生了孩子以后真像变了一个人。”罗仲夏笑道。
“说真的,还拥有自由的时候要好好享受。”
“如果分手,我可能会就此回国。”
“你不是想留下吗?别因为男人放弃自己的目标。”
“倒也不全是因为他。可惜就算我现在着手准备移民,恐怕签证到期了也凑不够分。”
“你要不要试试塔斯马尼亚的州担保?”
罗仲夏半信半疑:“真的行得通?”
“肯定要比在墨尔本有希望。你来了咱俩还能做伴。不用你出房租,想住多久住多久。”
“我看你是需要一个保姆吧。”她哈哈大笑。
徐晓凛吐吐舌头:“要说一点私心都没有那是不可能。但你现在无牵无挂,想到什么便能做什么,哪怕是试过了但行不通,都比就这么回去了强。我这里你大可以随时来随时走,我永远欢迎你。”
罗仲夏心里一暖:“谢谢你。”
“嗨,你跟我客气什么。“徐晓凛看出她仍然有些魂不守舍,说道:“不如这样,你跟他说你要来塔斯马尼亚,看他作何反应。”
她啐道:“我才不去试探他呢。”
徐晓凛笑着摇摇头。
罗仲夏回房立刻上网研究塔斯马尼亚这边的移民政策,发现的确比墨尔本要容易一些。而且如果能凭一己之力拿到PR,再也不用顾虑李开萍之流说三道四。她一惊,马上嘲笑自己分别了这么久还是会无意识地想到他的家人。她考虑了整整一个晚上,最后打算给邓异发条信息。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措辞,打出来又觉得矫情,最后只发出去一句:“下周一我回去拿行李。”心里突突直响,隐隐地期待他的回复,希望他会阻拦,会挽留,会让她赶紧回到他的身边,或者只问一句她这几天以来过得怎么样也好,自己说不定会立刻回心转意。但她等到天荒地老,只等来一句:“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