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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 一份接纳

  新家多了人气,小影的两个宝宝一番耍宝,欢快的气氛稍稍抵消了长久以来的沉重。为了左左,带上他的那一份,小满决定重新出发。

  连续在网上找了几份工作,又投出去几份简历,几天过去还是没有音信,小满想着先等左左上学,再出去碰碰运气。

  学校开学的第一天,小满牵着左左沿着绿意盎然的小路步行,十几分钟的路程还是很快的。左左满心期待着和新老师新同学见面,这一点小满很欣慰,左左好像天生就有跟别人打成一片的本事,走到哪都会在几分钟之内认识新朋友,融入并组织新朋友一起玩,丝毫不怯场也不腼腆。三四岁时去打预防针,看着比他大的孩子鬼叫狼嚎的,他还上前去哄,很快把诊室里的小孩都聚集到一起,他俨然是老大的样子。小满爱极了上天赐给她的左左。

  把左左交到老师手里,小满转身走到门口时,鼻尖忽然一酸。虽然不是第一次送左左上学,但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小满内心升起无限的怅然和不舍。

  左左顺利地融入了新集体,回到家不停地说着同学间的趣事,还和一个男同学约好周末在旁边的广场见面一起玩。小满对这个好的开始很感激,感激这个城市的人没有严重的排外思想,这个城市对她们是包容的。

  一切似乎在慢慢好转,小满也能够放心地找工作了。这天,她在网页上浏览投出去的简历有没有回音,忽然一则招聘广告跃入眼帘。某报社招聘编外校对,合同制,适用期三个月,其它待遇都相同。小满在心里斗争了一番,以她以往有过的几年出版社校对经验,应该不成问题。于是想了又想,决定硬着头皮打电话试一试。小满只是简短的介绍两句,便紧张得说不知说什么,可对方却让她明天早晨到报社面试详谈。小满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突然又很感慨自己十年的职场生涯,错过很多好机会,没有像同事一样爬到领导层,也没有赚到高工资,倒是积攒下了工作经验。经历就是最大的财富,小满此刻终于笃信这句话。

  激动得几乎一夜没睡,第二天早早送走了左左,穿了件粉色的西服外套,看上去气色很好,打车便直奔报社大厦。主管是一个年近五十的男人,文质彬彬,说话和和气气,他细细看了两遍她的简历,拿来一篇简短的稿件给她看。小满胸有成竹,成本的书稿校对起来错误率都会低于规定范围,几百几千页的稿子当然不在话下,何况这样的小稿。只扫了几眼,错漏挑出两处,主管点头表示满意。最后,他忽然提了一个问题:“路小姐,你是外地人?有长期定居的准备吗?”小满犹豫了一下,快速整理思路回答道:“我是外地人,实话跟您说,来这里就是想开始新生活。我不能现在保证就在此定居,如果这个城市接纳我,我不会轻易离开……我最大的优点就是认真,对待工作更是如此,这一点您可以慢慢验证……”

  主管盯着小满看了几秒钟,当即宣布:“路小姐,你明天就可以来上班了!适用期三个月,考核合格就可以签订劳务合同。还有,先去医院做一下入职体检,把体检单一起带来。”

  小满连声感谢,她没想到网上投了那么多简历没有回应,主动的一个电话就找到了工作机会。她开始相信,也许这个城市已经接纳她了,并且会对她越来越好吧!可是,体检这两个字深深刺痛了她,并且像回音一样,一遍又一遍响起。十岁那年的往事,一下挤进她容量不大的脑袋里,头痛欲裂。

  为什么所有的快乐都伴随着痛苦,它们是一对相伴相生的孪生兄弟吗?怎么在她的人生里,只要有快乐,就伴随着痛苦。小满漫无目的的在街道上挪动着,她最不愿意面对的痛苦,今天又血淋淋出现在面前了。怎么办?来之不易的工作她不能放弃,重启生活的钥匙她不能放手,上天何时才能放过她?心里一遍遍发问,一次次静默,始终没有答案。

  那就豁出去吧!对面那条街不远处就是医院,先去探个底。怯生生走到四楼体检中心,小心翼翼地跟医生说明来意,并且强调要一张入职体检单。

  医生面无表情地说:“是入职体检啊?单位有没有什么具体要求?”

  “要求?没有的,只说是入职体检就可以。”

  “啊,那就是二和四套餐,你看一下项目……”

  小满紧张的嗓子眼都冒火了一般,她快速地浏览了两个套餐,然后颤巍巍地说:“这两个套餐哪个都可以吗?”

  “对,哪个都行。这是一般企业入职体检做得最多的!”

  小满一颗心“咕嗵”落了地:“那我做第二个套餐吧,谢谢医生!”

  医生抬起头略带笑意在她脸上扫视一下,然后淡淡地说:“等一下,马上打印好!”

  也许医生感觉到了她表情里微妙的变化,最后那和气的语气和表情,让她心里感到了几分温暖。拿着体检单,小满紧绷的神经一下松懈下来,大口喘着粗气,竟然不自觉地流下眼泪来。在走廊尽头,她快速擦干泪,往里面走去。

  每个人都有秘密,小满的秘密一直背在身上,只要一触及,就痛得她喘不过气来。有时她感觉自己像个小偷一样见不得光,她痛苦挣扎过,歇斯底里过,但都是在夜深人静无人知晓时,原来黑暗会包容一个人内心的黯淡,尤其是林明走的这几个月里,她更愿意在黑暗里释放自己。黑暗,隐匿了她本就见不得光的情绪,以及一切糟糕的事情。

  走出医院大楼,小满赶紧打电话给小影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小影按捺不住兴奋,约好晚上带着酒菜来跟她庆祝。小满也脚步轻松地去了超市,提着满满一大袋东西去接左左放学。这是小满几个月以来,第一次感受到正常的生活气息,新家有了,左左上学了,工作也有了……唯独没有他。

  9月20日,小满穿上职业装,精神焕发地成了报社校对组的新成员。和她同一天上班的还有刚刚大学毕业的江瑞琦,一个充满活力、满脸胶原蛋白、笑起来甜甜的姑娘,小满羡慕这样的女孩,仅仅是羡慕。

  报社正式员工秦颖负责带她和江瑞琦,老员工的优越感在她们面前暴露无疑,小满谦虚地学习着流程,甚至有时表现得有些谦卑,因为她知道,这份工作对她意味着什么,她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小心翼翼生怕出现任何差错。

  纵观整个报社大厦,像她这般年纪从头开始的,恐怕屈指可数。九零后比比皆是,零零后也不在少数,她在这群年轻人中间,显得那样突兀。到了尴尬的年龄,低调就是她唯一的砝码,小满感受到了来自他们的好奇的眼神,但她相信只要真诚待人,是不会遭到他们的为难的。

  时间碰着时间,日子挤着日子,来不及捕捉,来不及回味,就从指缝间渗走,留下一手的湿润。

  小满不再像开始那样惊慌失措,在她的认真和努力下,三个月适用期顺利通过。杨主管对她也很满意,相较年轻的江瑞琦,她的优势却在于沉稳,这是岁月积淀下来的,是十年职场生涯积攒下来的,小满开始自嘲,原来年龄有时候还可以成为加分项。但其实她明白,校对工作需要的就是沉下心来,认真仔细,以她钻牛尖和死扣的性格,这个工作再适合不过了。另外,小满也喜欢工作时不需思考太多,专心致志不必应付太多的关系,相对来说简单一些,她需要这样自在工作的空间,只想平静,不再心乱。

  工作做得越来越顺手,下班后小满又重新开始写作。将近一年没有动笔,她快忘记文字印成铅字的感觉了。夜深人静,难以入眠,与文字对坐,让她得到了极大的安慰。即使对着电脑屏幕发呆,一晚上也写不出一个字,就只是这样安静地坐着,看光标闪烁,她的心也得到了暂时的安放。

  小满没有想到,在三十五岁这一年,发生了那么多让她来不及反应也来不及整理的事情。但还好,走过坡路慢慢平缓,颠簸的感觉就算证明她是鲜活的生命,上上下下间刺激着一颗将死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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