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晴回到公司上班,心不在焉,下午,泡上一杯茶,刚喝两口,她一言不发关掉电脑拿起手袋回家。
叶晴从床底拉出一个旧箱子,搬家的时候,宇廷差点把箱子连带里面的东西一起扔掉。打开,里面有她大学时的日记、同学赠送的生日卡片,偶像签名照片,叶晴在里面翻来翻去,终于在一本语法书里找到一个信封,看到封面上的“叶晴小姐亲启”心砰砰的几乎要跳出胸腔,这几个字,过去那样陌生,现在却无比熟悉。
这是一封无字的长信,寄自海州,里面有三四页印有兰花水印的信纸,却空无点墨。
叶晴当年收到时倍感疑惑,像是谁的恶作剧,可是自己在海州并无任何亲友,寄错了人?可是信封上学校班级姓名分明就是自己,绝无其他可能。出于一点少女的浪漫情怀,叶晴将它收了起来,保留至今。
此刻,叶晴握着信封的手微微发抖,她盯着信封上的字,看了半刻,终于吸一口气,将里面的信纸轻轻抽出来。
叶晴的双眼立刻蒙上一层雾气。
信纸是向内折叠着的,这次,透过纸背,可以看到里面蓝黑色的墨水,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
当年的薛蔻蔻曾试图跟她联系!
可是,许是法力原因,时间不对,寄到叶晴这里时,文字皆已隐去。直到今天,文字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叶晴颤抖双手,轻轻打开信纸。
第一页只有简短数行。写着:“叶晴小姐:请你保留这封信件,你现在还不知道我是谁,也不认识郑宇廷先生,但你有日终会知晓。请在合适时候,帮我将这封信转交郑先生。请务必保留和转交此信,切切!多谢!”
原来信不是写给她的,是写给郑宇廷。
宇廷:
思虑再三,决定动笔写这封信给你。
如果这封信不致错失,大约十年后,你当会收到它。此时你在做什么?吃过晚饭?还是在等饭菜上桌?可有儿女环绕膝前?
你可还记得我?记得薛蔻蔻?我想你会记得吧,至少会有个淡淡影子。我记得你,虽然我离去,可是我记住你,直到生命最后一刻。
我无法向你解释这一切,我想的,只是不能。我曾经无数次尝试告诉你一切,都做不到。
命运强大,我身如草芥。我身不由己,拼尽全力,却无法更改。
我只能尽力珍惜,珍惜每一个与你一起的日子,每一个我还看得到日出的日子。
我所有的愿望,不过是跟你过几天普通夫妻的日子,一起去超市采购,一起做晚饭,饭后去河边散步,说很多闲事,中途偶尔停步看风景、吹晚风,你可以搂着我的腰,轻轻亲亲我的唇,倦了我们就回家,冲澡,然后湿着头发一起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吃水果,冬天我煮茶给你喝,夏天我们就吃西瓜。我所要的,不过如此,最最普通的日子,哪怕一年都好。
可是这一切都已经不可能,最最平凡的事情,却已永远不可能再实现。
即便我不离开,我恐怕也做不到与你这样轻松相对。
因为我是如此在乎你,崇拜你、爱慕你,我在你面前有深深的无可更改的自卑,你那么好,英俊斯文聪明气宇非凡,我何其有幸,能与你偶然交会,令你有一刻驻足,我已深觉幸运。
因此与你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忘了我自己,忘了在你面前渺小的我,我只愿你快乐,只愿你舒适愉快,我尽可能投你所好,令你轻松愉悦。我快乐吗?当然快乐,因为我能做到,我能令你觉得幸福。
可是我累,而且惶恐。
我担心,这样舒适的一个假我,会令你觉得无趣。当我满足你的一切欲求,那样顺心、那样无抵抗,无丝毫不适,会令我们之间的关系失去天然的张力。唾手可得、失去挑战,同时失去的就是趣味性。
所以,偶尔你觉得我不够驯服,无理取闹,让你心烦。我也很痛苦,我拿捏不好其中的分寸。让你觉得我讨厌是我最怕的事。答应我,请忘记我的一切不好,我此刻已经身归尘土,只愿灵魂美好,可以令你想起时,仍能有一丝甜蜜。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在乎。
宇廷,但愿我可以少爱你一点。
也许是我祈祷的太多,上天听见了,他要解脱我,不再让我为难,不再让我受苦,他决定带走我。是的,是我走,不是你。我觉得很好,终于先走的是我,不是你,这样我就不用再总是担心你会走。
真的,宇廷,我有一丝快乐,至少在和你分离这件事上,我还有一丝底线的快乐,那就是走的是我。原谅我的自私,我怕看到你的背影,那就让你看我的吧。
不,宇廷,我不忍心。不愿你有一丝一毫的痛,而且,不愿你留着太多关于分离的回忆。
所以,我毫无预兆的离开,并且干净彻底。我将独自走到生命尽头,而你,会保留着我最美的样子。美好的回忆,是我能送给你的最后的礼物。
这封信,大约要好久好久以后才会让你看到,久到你已经视我为普通人,关于我的任何一切都不会再令你心里产生太多波澜。也许此时你已经结婚,有了子女,生活幸福。宇廷,你一定会。你有令自己幸福的能力,你也值得拥有幸福。
但愿这封信不会打扰你现在的生活,为了时间够久,我将设置为十年后发送,原谅我的任性,这些话,我不说出来,恐不能瞑目,你就当是一个将走之人最后的任性吧。
宇廷,我爱你至深,我短短一生,能与你短暂交汇,虽有遗憾,但不敢不感谢上苍赐我这一刻。宇廷,愿你此生平安、幸福,永远有勇气寻找理想的生活。
最后,私心的愿望,愿你记得我,小小一个位置即可。
宇廷,永别。
薛蔻蔻
2011年11月泣笔
另一页纸:“叶晴,你的未来仍须自己把握,无论何时何事,遵从自己内心即可。最后,土地庙佛龛之下,我留了一帧照片,请你代我交给宇廷。”
信的内容至为普通,不过是一切热恋中的小女人都会重复说的话,不同朝代、不同地理、古今中外,大概均可模拟得知。可是叶晴看得锥心,不觉流泪满面。
不,这不是薛蔻蔻,这分明是叶晴自己。语句的重复、感情的往复、软弱的坦白,分明都来自叶晴。叶晴的软弱,叶晴的自卑,叶晴的纠缠不舍。薛蔻蔻,你一生独立坚强,可最终,还是被叶晴渗透。
亦或者,每一个女性,在爱情中都是如此。
可是,叶晴自问:“叶小姐,你对陈天明可曾如此?对郑宇廷,又何曾如此?”
薛蔻蔻,我败给你,一度我只知郑宇廷待叶晴不如你,现时才知,叶晴待他,也不如你。
我是那样斤斤计较,感情量入为出,何曾毫无保留,为任何人付出过全部?
叶晴颓然,这场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战争,她输的彻底。
她将信又迅速浏览几遍,折好,取一个空信封,放进去。看时间,不过傍晚,起身披衣出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