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两夜,叶晴都在郗雯家陪伴。第三天,郗雯早起,洗把脸,扎起马尾去上班。
叶晴也起身,替郗雯换掉床单、开窗换气,接着打扫客厅和厨房,扔掉这几日的酒瓶垃圾。临走,她将辛宁送的那条项链,轻轻放进郗雯的首饰盒里,和那些亮晶晶的耳环、手链放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叶晴出门,关上门的一刻,她知道,郗小姐这段委曲求全的经历已经过去,或许,永不会过去。但是至少,郗雯重新振作起来,不堪回首的,最好也别再去回首。
来到公司,叶晴如常准备好宇廷今天需要的文件、数据,可是近十点了,郑宇廷还未出现。奇怪,今天并没有外出日程,叶晴拿起电话,拨给宇廷。
空响了十多声,无人接听,叶晴只得挂断。
昨天见他也一切正常,未曾听他说起今天要外出。
直到下班,宇廷也未出现,电话不接,微信不回。
下班叶晴立刻赶回家去。
宇廷不在家。
屋内静悄悄,冰箱里有半瓶未喝完的脱脂牛奶,床单平整,桌面纤尘不染。
叶晴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起身换衣服,给浴缸放水。这空档,她拿起电话,打到海州郑宅。
“阿姨,是我,叶晴。”
“啊,晴晴。”郑夫人听到叶晴声音,显然十分高兴。
“郑叔叔近日身体可好?”叶晴和声细气地问。
“非常好!劳你挂心。你和宇廷可好?”
“都好,阿姨。”
“商量好未?何时准备结婚?”
“宇廷最近很忙。”叶晴将听筒换个手,抚弄衣角。
“晴晴,谢谢你!”郑母由衷感谢。
“什么?”叶晴不解。
“令如……”像是不好意思提起这个名字,郑母声音发虚地说:“她跟我说,是你救了她,并且劝说宇廷归还给她百分之三十股份。温先生……他为此很欣慰,我们老友之间关系得以延续。”
“呃……”叶晴发懵,不知如何接话。
郑母一直说下去:“令如昨天已经启程去北川,带了文件找宇廷签字。她说会约你见面,怎么,还没见到么?”
“嗯……他们……他们还未办完,律师说还有点小问题,也许明天……”叶晴遮掩。
“好,那你们见面好好聊。令如也是很好的女孩子,只是,跟宇廷真是无缘分!哎呀,看我!尽说些过时的话,都过去了。叶晴,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便多嘴,但是,结婚的事,尽早提上日程。你和宇廷既然已经同居,不如早点结婚,感情这样好,早点让我们这些老人家放心……”郑母犹在自顾自说下去,叶晴已经神思远离。
宇廷一夜未归。
叶晴翻来覆去,心乱如麻。
第二天起来,憔悴不堪,明显两个黑眼圈。
人还未走到公司,一个陌生号码响起,叶晴刚想摁断,一看地址,海州,立刻接起。
果然是温令如。
“叶晴吗?我是温令如。”声音温温柔柔,一如多年前,初见薛蔻蔻。
“是我。”叶晴这才发觉声音沙哑,一夜煎熬,声带先烧坏。
“我自郑阿姨那里要到你号码。”
呵,已改口称婆婆为阿姨,温女已放手。
她接着说:“我就在明远楼下咖啡厅,一起吃早餐如何?”
叶晴举目,咖啡厅就在不远处,广场对面。
“好,我即刻到。”
放下电话,叶晴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越过广场,走入咖啡厅。
温令如已经起身,站在一张圆几旁边,冲叶晴挥挥手。
令如将长发盘起,穿一件藕荷色深v领连袖长裙,袖口宽大,露出两条修长手臂,左腕戴一串绞丝金镯,一抬手,镯子叮叮作响。
叶晴走过去与她坐下。
走近看,令如脸上薄薄施了一层闪粉,难怪看起来容光焕发。
“你气色大好了。”叶晴说。
“是,好了很多。”令如微笑,“叶晴,我约你,是想跟你致谢和致歉。”
叶晴不说话,看她一眼,叫服务生过来,点一客红丝绒蛋糕,一杯牛奶拿铁。
“你要点什么?”叶晴问令如,令如面前只得一杯黑咖啡。
“不用了,我需保持体型。”令如摆手。
“顾虑身材,可见是痊愈了。”菜单递给服务生,叶晴冷冷微笑。
令如脸上浮起歉然的笑容:“上次在医院……很不好意思,原谅我,那时万念俱灰,恨不得有人与我同归于尽。”令如低下头。
叶晴不出声。
令如不抬头,接着低声说:“那段时间,我过的至为荒唐。世界在我眼中完全只有丑恶一面,我恨有人活在童话里。”
叶晴仍不说话。蛋糕端过来,叶晴举起叉子,自顾自吃早餐,她才想起来,自己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已一天没吃东西。
为一个男人辜负美食,真是不值得。
“我落水住院的当晚,他即致电律师起草股权变更文件,我想不出会是什么让铁石心肠的郑宇廷改变心意,而我听说,那晚只有你和他在一起。”
呵,那晚,叶晴想起,是的,宇廷握着布偶小熊,在医院走廊苦苦等候的一晚,是握着令如的手,与她深情对视的一晚。
“温小姐,我想你误会了。我对你们之间的财产关系一无所知,何谈劝说他放弃股份?”叶晴放下叉子,直视令如。“再者,那晚你清醒后,他一直在病房陪伴你,许是他旧情难忘,良心发现。”
是啊,叶晴仍记得,他说:“过去的一切,我们的婚姻,并非毫无意义。”
如果真是这样,叶晴反而觉得安慰,这才是郑宇廷,当年蔻蔻爱上的那个宇廷。
“他陪我?”温令如一脸茫然,“那晚……不是我父亲?”
叶晴被她问得也一愣,再回想一遍,没错,是宇廷,一手还握着一个老旧的布偶熊。
“温小姐,大概是你刚刚苏醒意识模糊,那晚陪伴你的的确是郑宇廷,我在门外看得很清楚。”叶晴坚定地说。
“呵,这样……”令如发自心底露出笑容,她低下头,但叶晴看得出,她的心口起伏,长睫毛快速抖动,显是有些激动。
“是,所以,温小姐,你该感谢你的前夫,是他主动忏悔,返还股份给你。我也是昨天才知道这件事。”叶晴声音懒懒。
“怎么你不知道?”令如有些惊讶,随即敛色,“对不起叶晴,我不是故意刺激你,我以为……你们即将结婚,他的财产事项会跟你商量。”
“啊,没有,”叶晴展展腰,“我仍是叶小姐,他仍是郑先生,他的事情,无所谓是否和我商量。当然,你也不必道歉,我并未觉得有何不爽,我并不在乎。”
令如不出声,端起咖啡,静静地看叶晴。
叶晴显然疲惫而憔悴,一个大早,却似连夜工作到凌晨五点。
“无论如何,我还是该感谢你,并且,我那天的用心真的很坏,我向你道歉。”令如坐在那里,向叶晴微微点头致歉。
令如,童话故事里的公主,走出沼泽,换回美丽的大蓬蓬裙,仍是那个高雅善良的公主。一句道歉,抹去所有,完整自我,重新戴上钻石的皇冠。
叶晴自问,没有这种幸运。
忽然,她心里一动,问道:“那宇廷调查我,可是真的?”
“确有其事,这我不曾骗你。他当庭出示照片,指证你与陈氏是情侣关系,并未插足我们婚姻。”
叶晴苦涩地笑,“你们怎知,我不会是一脚两船?”
“呵,”令如也笑,更像一个叹息,“照片中你与陈氏紧紧拥抱,在餐厅中牵手对视。”
叶晴眼中的笑意更深。
看,现实就是这样。永远让人百口莫辩,无力反抗。
喝完杯中最后一滴咖啡,叶晴起身,“谢谢你的款待温小姐,我接受你的道歉,其实我该谢谢你,你令我了解真相。至于感谢,不必了,我想任何一个认识你的人都会那么做。”
令如也起身,牵起叶晴手,“其实你也不必太生气难过,那时他还未爱上你,你对他来说,与一般办公室职员无异。”
“不,那时已不是。”叶晴在心说,想到这里,心里一阵绞痛。
“对了,我还未问你,宇廷昨夜在哪里?为何你一早出现在明远?”
令如再次讶异,看来这一对,并不像郑夫人所说那般亲密。
“郑宇廷昨日傍晚已启程返回海州,还有一些手续,他必须回总公司完成。”
“哦。”叶晴点点头。
“叶晴,你不必担心我还会与他有什么瓜葛。”令如聪敏,已体味出叶晴问话里的意思,接着说:“其实,落水之后,我已经想通,与其活在别人的阴影里委屈自己,不如当自己生活的主角。我温令如依旧年轻,也曾经也是获奖无数小有名气的钢琴演奏家,我何苦无视自己,只顾着为难他,为难自己?”
叶晴再次点头,人总要经历自己内心能够承受的极致,才肯罢休,才肯寻找其他可能。
临出门一刻,令如突然问:“叶小姐,你和薛蔻蔻,可曾有书信来往?”叶晴茫然地摇摇头。
“哦,我随口问问,你们……确实有些相似。”令如解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