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宇廷再回到北川，已经是三四天后。中间给叶晴发过一条信息，只说有重要事情回海州处理，对于股权的事情只字未提。叶晴也只回：“哦，知道了。”多余的一字不问。

　　两人越来越像老夫老妻，却又有微妙的不同。

　　叶晴见过结婚数十年仍鹣鲽情深的老夫老妻，也见过互相厌弃却互相习惯凑合着过的。她和宇廷，却都不属于。

　　有爱吧，但是，又有点不甘。

　　温令如发消息给叶晴，她已回到乐团，幼功未退，是以苦练多日，大有进境。团长说如此下去，到明年有望恢复首席位置，可随团出访演出。

　　郗雯路过叶晴公司楼下，特意跑上来，告诉叶晴她有独家内幕，某某公司的股票不久后将日日涨停板，叮嘱叶晴快快投资买进。说话时两眼放光满脸红晕神采奕奕。

　　唉，人类要爱情做什么？这样无用。反倒是失去的，个个仿若重获自由，不为所累。

　　叶晴再度徘徊到土地庙去。

　　“你来了，”土地奶奶很快现身。傍晚游客已散尽，她拉了叶晴到廊下说话。回廊重新修葺刷漆，环境已经大好。

　　“怎么，可是想好了第三个愿望？”欠债未还，神仙也难心安。

　　叶晴摇摇头，“我只是，为现在的境况困扰。”

　　眼神迷茫，表情困顿，倒仿佛第一次来庙里那时神情。

　　“唉——”土地奶奶叹气，人啊，永远自寻烦恼。“叶晴，照片你上次来已经拿去，为何还一直不肯将信和照片给郑氏？”

　　叶晴仍旧茫然摇摇头，“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在等什么，或者，我在怕什么。”

　　“担心信给他之后，结果难以预料？”

　　“也许是。我没有想好将来……”她停一会儿，又说：“还有，一直不明白，蔻蔻将照片同信件一起寄给我即可，为何多此一举，放在佛龛下？”

　　“也许蔻蔻另有深意。”

　　写信的是十年前的蔻蔻，焉知她后来的想法是否会有不同？

　　“妈妈，可否让我见见蔻蔻？”叶晴突然灵光一闪，捉住土地奶奶的手，“这就是我第三个愿望！”

　　“这——”土地奶奶有些迟疑，“蔻蔻她——”

　　“她可有恙？！”叶晴突然怕。

　　“不是……”，她略一踌躇：“好吧，你随我来。”

　　土地奶奶起身往后殿走，叶晴紧紧跟随。殿内凉意森然，叶晴不自觉打个冷颤。

　　后殿墙角处摆放着一个不起眼的小柜子，油漆斑驳脱落，雕刻的百子献寿图也已经残损缺失，上面摆放着香蜡纸表等杂物。

　　土地奶奶走到柜子前，躬身蹲下，拉开柜门上锈蚀的铜扣，取出一只一尺来长的漆匣。

　　看到那只漆匣，叶晴心猛烈的咚咚跳起来，她不由得抬起手抚住胸口。

　　“这是什么？”她一开口，发现自己声音发抖。

　　土地奶奶将漆匣放在佛像下面的石台上，冲叶晴招招手：“你来看。”说着，打开了盒盖。

　　叶晴按着胸口，一步步挪向前。

　　匣底躺着一支已枯萎的花草。

　　“这是——？”她睁大眼，不置信地看向土地奶奶。

　　“对，就是蔻蔻。”土地奶奶将匣子捧起来，“当日你来找我夫妻二人，要解决与陈氏的困扰，推你回过去时，往你脊梁骨夹带的，就是这支豆蔻草。”

　　“可是，她曾来看望我……”叶晴不信蔻蔻终究只是一支衰草。

　　“蔻蔻确已获得元神。”

　　“那么，我想见的，是与我一般，会说话、会思考的蔻蔻。”叶晴稍稍心安。

　　“不，叶晴，蔻蔻已自由，不再困于草木，我想见她，也未必能随时如愿。”

　　“那——”

　　“我给你看这个，只是想告诉你，不必执着于相与非相，纠结于你我他她、我与非我。当日回去的蔻蔻是你，今日回来的叶晴也是你，不同的是，一个忘记今日种种，一个经历种种前因。改变你的，不过一株草，成就蔻蔻的，不过是你一年寿命、一段记忆。谁是蔻蔻？谁又是叶晴？蔻蔻从何而来？又落身何处？叶晴，你好生想想。”

　　“蔻蔻在哪？”

　　“本来无一物。”

　　叶晴只觉更加迷惘。

　　土地奶奶连连叹气摇头，“烦恼，都是烦恼。我也是一时贪恋庙宇，惹下你这一段因缘。”

　　她小心翼翼，重新收好漆匣。

　　“叶晴，你心愿已了，从此我们两不相欠。往后，有缘自会相见。”

　　叶晴还想说话，土地奶奶已经如一团薄雾，消散在大殿最后一抹斜阳里。

　　她奔过去，“妈妈！妈妈！我还是不明白……”可是殿内只有回声，重叠往复。环顾四周，空寂无人。

　　叶晴屈身打开柜子，哪里还有漆匣踪影，柜里空无一物，半片叶子也无。

　　叶晴浑身无力，走出大殿，走到照壁下，久久看着那株豆蔻草，“蔻蔻，蔻蔻，可是你？你在哪里？可否解我烦忧？”

　　夕阳斜照，自墙头投射进院落，直照到影壁之下，那株豆蔻草，仿似镀上一层金辉，灿然生光，可惜它只是随风飘摇，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