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上篇 (六)
幸晓云竟然睡着了,她被护士叫醒,发现天已经快黑了,第一次透析就这么结束了。没有特别的恐怖和痛苦,身体似乎比来医院前感觉还畅快些。
大夫说有人第一次做,因为透析过程中有加药物,还会有些副作用,看来自己还好。
孤毒求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血透室里是新的一群病人,气氛还是同样的,看来大部分是老司机啊。有其他病人还等着上机,护士催她回病房,因为这是第一次,她还要住院观察。陈大夫早上给她说了治疗方案,以后定期到医院血透室透析,先维持,防止肾衰竭加剧加快。再排队登记,等可以匹配的肾源。如果等到合适的肾了就移植,至于等到什么时候,这个说不准,看命了。有人一直没等到,有人很快就等到了。在此期间,要保持良好的心态和身体状态,别有肾了身体又不具备移植条件了。当然,也得把钱准备好,手术费加上器官费,最少也得30万,没有意外的话,50万足够了。
她躺在病床上刷着手机,关于尿毒症的信息五花八门,真假难辨。论坛里,刚有人信誓旦旦言之凿凿地说,因为结缘了某高人,通过某种神奇又特殊的方法治好了肾衰,下边就有人骂,骗子死全家。有说换肾好的,也有说换了白花钱,过几年又得透析,最后还是个死。有说被透析害得身体越来越差,能换肾还是早点换的好。也有的很励志,不断发透析者的日常生活,人精精神神的,感觉比正常人活得还有滋味。幸晓云看得云里雾里,心里又有些烦乱起来。
她给姐姐编信息,编了删,删了编,总找不到合适的说法。于是她打算又给组长王子乐发,她觉得虽然朱朱代请过假了,还是自己亲自说好点。看今天孤毒求肾的情形,她除过透析的时间,还是可以正常上班的,透析的费用不高,她还需要攒钱换肾呀。
“头儿,实在不好意思,我得了急性病,没来得及给您当面请假,早上委托舍友去找您了。这会儿好点了,过两天就可以回去上班,拉下的活,我回去可以补上。”
王子乐很快回过来:“晓云,你先好好养病,工作的事别操心,我和陈主任明后天去看你。”
奇怪,她已经说过两天回去上班,组长和主任都那么忙,怎么还说要来看她?一般员工生病也没这个必要吧?是不是他们知道了情况?幸晓云正想着,要不要问朱朱怎么请假的,就听到朱朱的声音:“姐姐,你气色不错啊。”朱朱下班赶来了,自己一路打听询问到了朱晓云的病房。
“瞧,做了一次透析。”朱晓云边说边伸胳膊让她看针眼。
“对了,你怎么给我请假的,刚才我们组长说要来看我?”朱朱伸了伸舌头,把早上的情形告诉了幸晓云。
幸晓云不能怪朱朱,毕竟她在给自己帮忙。怪不得组长说要来看她。
“你给我们单位的人说了实话,我担心的是,后边他们会不要我了。”
“怎么可能,这员工还没告他们工伤呢,他们凭什么炒你?他们要敢开了你,我们跟他们闹去!我要告他们,我还要在网上发帖子骂他们!”
“你可真有劲啊?我这还没治好病呢,又去打官司吗?”
这边幸晓云和朱朱说着,那边王子乐给陈中城也做了汇报,说幸晓云还说过几天要回来上班呢。陈中城跟王子乐交代了一番,并说好第二天一块去医院。
“你也别瞎担心啊,你们组长也没说不要你啊。”
“但是你想想,我这三天两头要来医院,单位能容忍吗?他们不好意思给我多派活,更不好意思让我加班,这样下去影响团队气氛,单位又不是给我养老的。”
“好啦好啦,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之看你气色好,我就很开心啦!身体第一,先别管那么多!大夫没说后边怎么办?你要我的肾不?咱不换苹果手机换你的后半辈子,多值啊。”
“你个傻朱朱啊,咱俩血型都不一样,根本就用不成。再说就是可以配型,你一个花季少女,以后还要当贤妻良母,我可不能把你害了。这事以后慢慢说,上了一天班,你早点回去吧!”
第二天中午,陈中城和王子乐来到了幸晓云的病房,陈中城很职业地嘘寒问暖,王子乐就显得不知所措。小伙子显然经的事儿少。路上陈中城就给王子乐说了一切都是老板的意思,还给他上了一课:“兄弟,老板很器重你。但是你知道吗?慈不掌兵!除非你爱上她了,要娶她。我可知道我那个亲戚一得病,老婆立马跑了。”
“晓云,咱遇事就别怕事,好好配合医生。不要有思想负担,胡总本来也说要看你,早上省政府有个活动,庄教授叫胡总陪着去,所以没抽开身。你有什么困难就说。你这是给我们敲响了警钟啊,我们都得感谢你呢。人们常说的有道理啊,不管你有10万还是100万甚至一个亿,这身体就是前面那个1,别的什么都是后边那些个0,没有了1,再多的0它还是个0。你放心,公司会给你一直发生活补贴,社保医保照交不误,你不用上班,但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幸晓云没想到陈主任会代表公司说一直发生活补贴给她,虽然她并不知道发多久,这让她心里还是有些温暖的。这温暖并不来自于他的语气和说辞,他是个好演员,平时在单位他是很严肃的,跟员工保持距离,这会儿晓云并没有被他打动。幸晓云是被会在不上班的情况下还收到补贴,这个比较实质的事实温暖的。她有点意外,因为她一直觉得公司活多人情味儿少。接下来的内容和她昨天担心的差不多,陈主任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让她不用去单位了。生活补贴和工资的数额肯定是有差异的,但是有聊胜于无啊。最后她还领会到了一个关键的意思——保密,别给单位人提。至于原因,幸晓云能想明白,办公室主任嘛,要控制办公室的情绪。这是一个干活的团队,大家彼此之间的感情才开始建立,还没有到深厚的程度,大家只是按部就班的流水工作程序,没有什么很多特别的讨论啊配合啊,那些可能会凝聚战斗友谊的事,倒是发生在几个下班了还爱凑在一起打游戏的小伙子身上,可惜幸晓云没兴趣参与。
她想起那次团训的一个游戏,当时老板顾总跟她一个组,她的意见还受到了顾总的赏识。这是一个情景游戏,一艘船失事了,马上要沉没,该让哪些人先下救生艇?船上的乘客,有犯人,警察,孕妇,小孩,老人,富翁,科学家等等,反正就是个小社会。当大家都在七嘴八舌地说,应该让哪些人先上救生船的时候,只有幸晓云说,你们讨论的时间,船已经沉了,谁也没有得救。因为游戏一开始的设定就是,发现船破到船沉只有若干秒的时间。事情很简单,离救生艇近的人赶紧下,不管他是老人孩子,也不管她是女人还是富翁,病人、孕妇和罪犯、科学家,作为一个乘客都是平等的,讨论来讨论去是没有意义的,谁都不该被丢下,谁也没有特殊资格可以先上救生艇。
现在,对她而言,跟单位人争待遇也是没什么意义的,病好了可以正常上班,自然有待遇。病不好,说什么也白说。她觉得,她有没有时间,有多少时间,在这些时间里一定要干些什么,这才是最重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