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上篇 (五)
顾建华现在手里活儿多的干不完。作为省内建筑设计界一颗新星,高大魁梧的他这几年顺风顺水,他创立的龙腾设计事务所,在本省的建筑设计界已经赫赫有名了。他有幸师从全国著名的院士级建筑设计大师庄士华,毕业后在省规划设计院干了八年,在政府里积攒了不少人脉。顾建华觉得在中国这个热闹的大工地上,他完全有理由分一杯羹,何况很多项目,甲方要的就是速度和外观,也就是面子;对于里子,品质,就那回事,规规矩矩就行了。他印象特别深的,还是在院里上班时,有次陪甲方验收一条县城主干道,当他们小心翼翼地提起为了赶进度,道路下的管网存在点问题时,那位甲方的代表不屑地说:“你们操那么多闲心,领导坐车来视察,看的就是宽敞的道路,神气的路灯,高档的绿化,路下边的东西谁能看见?领导他妈的又不钻下水道!大不了以后再补。你要是为了什么到位,拖延了时间,赶不上领导来视察,没法增光添彩不说。下一任还会骂你,咱让人家也得有活干不是?”这个生鲜的教育可真是大学校园里没学到的。城乡建设的滚滚热潮扑面而来,城中村要拆,政府要搬,历史小镇要建,旅游项目要上,这是大趋势大背景,他一贯为人谦恭,上有老师的名气加持,旁有一帮师兄弟的帮扶,天时地利人和啊。再有就是对于设计所这类人力密集型的机构,省城里大学云集,有源源不断的人力资源供应。所以几年前他毅然下海。每天早上,他就像将军阅兵一样,看着大开间里百十号青壮男女在电脑前忙碌着,他还会志得意满地从公司形象墙前踱步过去,那里展示着他们公司的奖杯,很多项目竣工剪彩仪式照片,他与各界名流的合影,自然也少不了扶贫、慈善之类的形象工程。
“老大,有点事向您汇报。咱到您办公室吧。”低矮精瘦的办公室主任陈中城朝他走来。
陈中城是他的小师弟,这小子业务能力一般,但是非常善于处事为人,迎来送往很有一套,所以被顾建华提拨到了办公室主任的位子上。
“咱们有个员工,叫幸晓云,是王子乐他们部门的,出事了。”尽管已经到了顾建华的办公室,陈中城还是压低了嗓音,说得很有神秘感。
顾建华对那个女孩还有点印象,有次单位团建他俩还在同一组,在一个失事游轮救人的游戏里,她表现得很冷静,这给顾建国还留下了挺不错的印象。
“哦,是那个女孩,她啊,出什么事了?”
“她得了绝症,不死的癌症,尿毒症。”
原来朱朱这边一大早去了晓云单位,找到了幸晓云的组长,但是她没有依着晓云的嘱咐,没忍住跟那位叫王子乐的胖子眼镜男说了实情。因为那个臭男人在朱朱一开始请假时,显得咄咄逼人,说为什么她自己不打电话,说前天看着她好像很正常啊,怎么突然就住院了等等之类的。他那么说,让朱朱觉得没有点儿人情味,朱朱心想自己应该在气势上让他闭嘴,但是她又没有凌厉的口才,加上愤怒,所以忍不住喊:“晓云得的是尿毒症!你们光知道让人加班,一点也不关心员工的死活!”
话一出口眼镜男就愣住了,怯怯地问了一句:“真的吗?”看着朱朱涨红的脸,赶紧补了句,“不好意思,我真不知道这么严重。你先回,我跟上级汇报一下,你转告她抓紧治疗吧。”
朱朱请假时是把王子乐叫到走廊里说的,临走时她也没忘告诫胖子为晓云保密,她知道晓云好强的个性,不想卖惨博同情。她一走王子乐赶紧给陈中城汇报了。
“可惜啊,年纪轻轻的,”顾建华一边叹息,一边思索着,他作为老板要如何应对后续的麻烦。
顾建华下海之前自认为有能力掌控局面,一切都不在话下的。公司组建后,他越来越觉得让手下能特别有积极性地干活,保持拼劲,这一点更重要。尤其是现在他要领导的是群90后,从小也没过什么苦日子,你不能轻易教训他们,软硬都不行。你一张口,这帮孩子就能闻出是不是心灵鸡汤的味儿,压根不会喝你的。你一句话没说对,他们就敢裸辞。要摸准他们的脾气,号准他们的脉,这可是个管理艺术。这么些年,他也总结了几条,不高价挖人,这样的人管控不好反过来会把你带沟里。要招就招那些刚毕业的青瓜蛋子,没结婚的,最好是外地县城出身的孩子,没资历他摆不了谱,没根基他必须努力奋斗,没家庭就没拖累,可以随叫随到,正好以公司为家嘛。
“怎么会这样呢,我给这丫头先拿几万块钱吧,中城你看,咱们再组织员工捐个款,怎么样?”
“老大,您可不敢轻易出手啊。”陈中城其实早有想法,但是他不能先说,因为只有老板先说了,他再说意见,这才能显示自己办公室工作的专业性。
“老大,您是个大善人我知道,可是您现在的身份不是您一个人,您是这个公司的老大,您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有一百来双眼睛盯着,有一百来张嘴会议论。您想啊,今天幸晓云病了,您拿了几万;明天王晓云,后天张晓云,您拿不拿,拿多少?您今天说拿几万,可能还有点私人感情在里头,恰巧是您跟这个员工有过交道,印象不错。可是公司其他人如果病了,您未必都认识,对不对,您都打算一视同仁,给一样多吗?咱得形成一个制度,您说呢?”
“还是你想的比较周全,你说怎么处理好呢?”
“首先,咱已经给员工买医保了,现在国家医保政策挺好,生病住院能报销50%以上,所以我觉得您没必要私人拿钱,万一实在想拿,我劝您千万保密。但是我还是觉得您不能拿,还是我说的,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咱不能让员工病了都对您有不切实际的期望。”
“还有,我也不建议在单位号召大家捐款。一方面,号召捐款了,就会公开她的病情,现在是人言可畏,肯定就有人议论,为什么年纪轻轻得尿毒症啊,说不来议论的焦点会转移到我们公司总让员工加班上面。如果有员工对公司不满,这情绪一烧起来,好像她得病是被公司逼得一样。下边的组长们以后再组织大家干活,这工作就不好干了,你想过没?保不齐有人说阴阳话,幸晓云都得尿毒症,你是想让我们也过劳死啊?这种不满要起来,您说我们怎么推动工作呢?”
“二一方面,就是真的捐款的话,也不解决问题,而且增加大家的负担。除了同组的,咱们员工之间并不是很熟悉,有的甚至就不认识。你现在组织捐款了,你说形成那种氛围,会对一般员工形成一种压力,捐吧,捐多捐少都是事,人不熟没感情;不捐吧,是不是你很冷血啊?都怪公司,没事捐什么款啊。这种心思在不少人心里是有的。咱们是给大家都出难题。”
“你说的很有道理,中城,我刚才着急一时也没想到这么多,你确实很替我和公司着想,那我们怎么办呢?”陈中城被顾建华夸了一番,心里很是受用。马上继续慷慨陈词。
“我的建议是,首先我们不能公开,如果有人问,就说她请假了,后边再过一阵,就说她离职了。我估计一般人也不会老追着问的。老大,咱们是个做事业的团队,就像一个军队,现在有人负伤了,可是咱还得行军,咱不可能一直抬着她啊。我会对胖子乐也交代了,让他赶紧申请补充人手。没办法,得病这个事,就是天灾人祸,谁让她赶上了。然后我和胖子乐尽快去看她,跟她谈谈,让她也不要主动对公司同事说病情,慢慢公司的人就会把她忘了。当然,做为条件,我会给她说,公司给她发一年的生活补贴,并且持续交一年的社保医保。所以,您也不用给她拿钱,您算算这一年的补贴和医保,也不得两三万呀?我认为,咱们作为一个民营企业,这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她也不至于怨恨公司,像社会上有些案例那样,状告单位解雇她。她这个病啊,我老家有个亲戚得过,好好治,三五年十年八年的都有,治不好或者病情发展快,也有一半年就没命的。后边一年后的事,咱先不提,如果她非要问,只能告诉她,公司不可能一直养她,爱莫能助啊,她工作也不过一年半的时间,后面,她就得靠自己、靠家庭、靠社会了。您看呢?”
有那么一瞬间,顾建华心头涌出对一个年轻生命的悲悯,甚至还想迸出一两句感叹鲜花凋落的诗。但是在陈中城有理有据滔滔不绝的说辞中,他又很是欣慰,有人帮自己考虑周详还能处理难题,也是好事啊,他又何必多愁善感呢,生老病死,世人每天都要遭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