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幸晓云和吴志刚的故事

第19章 中篇 (二)

  兴隆寺是市区的一座寺庙,以前就是小公园,这些年经济发展了,庙堂和庭院整修扩建得更气派了,寺庙周围也兴起了各种商业。

  吴志刚早早来了,有病以后,他经常去教J堂寺庙,这些地方让他觉得舒服。他没有信耶Y稣和佛,但是在这些地方,他总是能感受到些悲悯的气息。

  “请问你是吴志刚吗?”吴志刚正在大雄宝殿台阶下,蹲着看槐树下一队蚂蚁,突然有个女声在身后问话。他慢慢站起来转身,一个白净清瘦扎着马尾的女生正注视着她。见他起身回头,那女生礼节性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哟,已经三点了。你就是海阔天空吧?”

  这时大D雄X宝殿外有一对正烧香的中年男女,还有两个老太太,再没有其他青年男人了,所以找他很容易。

  “是我,我就是跟你联系征婚的,我的名字叫幸晓云。咱们坐那边椅子上说吧。”幸晓云指着旁边一条长椅。

  “你不急吧,让我看几分钟蚂蚁。”

  “你是先跟蚂蚁约的吗?”幸晓云觉得这个吴志刚好奇怪,有点没礼貌,她说话就不客气了。

  “不好意思,我刚看到这群蚂蚁运东西,挺有意思的。你要是着急,我就先不看了。”吴志刚心想人家是目的明确的找对象来的,还是先配合完吧,不是人人都像他现在这么有大把时间的。

  “你姓什么来着?”坐下来吴志刚问幸晓云。

  “幸福的幸,也可以是不幸的幸。”

  “哦,这个姓啊,你别说还比较少见,你一说我就想起央S视主持人街头采访了,大爷,你幸福吗?大爷说,我不姓富,我姓W王。哈哈。”

  “咱能抓紧时间说正事吗?”幸晓云觉得这个吴志刚大大咧咧松松垮垮的,她都心生退意了。

  “行行,你说你说。不好意思,我这人没正经。”

  “我征婚,之所以征A癌症晚期的病人,您别介意,咱既然到这份上,我就明说了吧,是因为我本身也是病人,我得的是不死的癌症,尿毒症。我需要有人给我捐JS肾,那么他首先得成为我的亲属,办法就是结婚,然后才能捐给我。我估计正常渠道我是等不到S肾的,咱国家法律,只有亲属之间才可以指定性的捐JS肾。我的亲属现在没人可以给我,其他正常人跟我没关系的,也不可能捐给我。所以这是我现在可以自救的办法,我听说癌A症病友死亡时,癌细胞没有转移扩散的,肾是可以用的。当然这还得求医生,一般医生不会给你做手术。肾这个问题,你不主动求,别人也没主动给你的可能。你能求正常人捐的,就是亲属,可你这是为难人家。所以,有人给我出了这个主意,我想了想,这是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你也许觉得我很卑鄙,请原谅,我想活下去。如果可以,我活下去了,我们可以提前签约。你给我提作为妻子的要求,比如还债,或者你有小孩或老人要照顾,或者其他要求,各方面我要觉得合适,我就答应你,咱们就领结婚证。你呢,结婚后就得跟我去医院办手续。”幸晓云已经是深思熟虑了,她有条不紊地说着。

  吴志刚觉得这个女生说话冷静,很有头脑,她不像是在编谎话。原来在群里病友们说的各种猜测,没一个对上号的。

  “你觉得你的婚事和婚史,要交给一个只是肾符合条件,其他都无所谓的陌生人吗?”吴志刚想多挖掘挖掘。

  “有命了,才有一切。没命了,什么都没了。陌生人,愿意给你S肾,就是亲人了。”幸晓云说得很真切,倒是吴志刚有点恍惚,这样感觉的女孩他以前还真没遇到过。

  “你说的对,你把事算是想透了。可是我把肾SJ捐给你了,我人也不在了,你怎么保证符合我的条件?”吴志刚决定将幸晓云一下。

  “那你得说说你的条件是什么。”

  “我也不难为你了,我的条件其实很简单,就是照顾我爸,陪伴他,给他养老送终。”吴志刚本想开玩笑地给她说一堆条件,话到嘴边觉得跟这女孩还是别开玩笑了,认真点吧。

  “只要我活着身体正常,我们可以签协议,你可以找你的亲戚朋友在你那个,那个什么后监督我的协议执行,确定违约起诉的条款。”幸晓云差点当吴志刚的面说你死了之后。

  “你不用顾忌,以前咱忌讳提死,我觉得现在要随时拥抱它,就像有个歌里唱的,牵着它的手,这条路我和它一起走,哈哈。”吴志刚说着说着还唱起来,一脸无所谓没正经的样子。这会儿,在幸晓云眼里,对他多了点豁达的好感。她觉得这人挺乐观,还不是硬装的。

  “签协议什么的我觉得没什么效力,这其实就是赌你这个人怎么样。这样吧,一方面咱们是不是得配P型看怎么样,要P配B不上你赶紧找别人,我也不耽误你。另一方面,你得给我观察了解你这个人的机会,看我去西天后你是不是值得托付的人。当然,如果你又遇到更合适的主,咱也就此打住。”吴志刚也认真起来,他老爸的事其实就是他的心病,你说要是卖M了S肾留几十万给他,似乎也不让人放心,这年头,有钱没钱都遭人惦记。总没有一个人在身边C操Ⅹ心的好,这事要成了,给他老人家找个儿媳妇,也不错啊!

  “您说的也对,那咱们怎么安排?”

  “我发现你这人急急火火的。今天既然来了,咱们就聊聊天,培养培养感情嘛!这要是有缘成了,你就是我媳妇呀。我刚才蚂蚁还没看完呢。你看,人对于蚂蚁,就像是蚂蚁的天灾人祸,人就像神仙上D帝一样,是蚂蚁们不可知的命运。今天也不知道那儿不爽了,我就踩死你,浇盆热水,我尿n你一泡,就是发洪水啊。人淹死一堆蚂蚁还不用承担什么责任。可是蚂蚁,还是勤勤恳恳的,老老实实的,求生存,它们找吃的,遇到一块饼干渣,呼朋唤友的来一大堆,运到窝里存起来,分发的分发,交J配的J交J配,产卵的产卵,育儿的育儿。在绝症面前,人其实和蚂蚁也差不多。”

  “你是看蚂蚁悟人生啊。我觉得蚂蚁很顽强啊。小时候用小草扒拉上树的蚂蚁,扒下去它爬上来,扒下去它爬上来,你要是不弄死它,它就不会回头。”

  “就是就是,不像人,挨了打击就蔫了。我看你挺厉害,有想法,有斗志。”吴志刚恭维着幸晓云,不过他是真诚的。

  “你为什么起了个伴嫦C娥的网名,感觉有点流L氓,我那天犹豫半天才回你。”幸晓云觉得吴志刚的提议也有道理,既然想要人家的S肾,总不能像去市场买东西那样拎起来就走吧,聊聊就聊聊。这个人,说不上来正经不正经,但是对蚂蚁的感慨说明他还不是个阴暗的人。

  “你可别想到猪八戒天P蓬元帅了,我叫吴志刚嘛,上学时同学叫我吴刚。吴刚和嫦C娥都在月亮上嘛,他俩可是清清白白的。吴刚好砍树,就像我们好生活一样,天天砍树,怎么砍也砍不死,砍了长,长了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过过几年我要真升天我就不砍了,让那个桂花树好好长,一直长。那你为什么叫海阔天空啊,听起来像个男人的名字。”

  “我其实一直叫云淡风轻,随便起的,没什么原因,就是名字里有个云字。这次打算征婚,别人开始给我出这个主意,我觉得像是卖M身一样,思想斗争了一阵,后来想通了,我们都是普通人,谁平白无故给你S肾啊?你比谁金贵怎么的?别人给你S肾,你给人当老婆,不吃亏,退一步海阔天空嘛!生命第一,婚姻嘛,爱情嘛,一边凉快去,就是生存的手段呗。”

  “你还真是个直爽的人,我还真没和病友好好聊过,以前也聊,基本上是聊病情,聊医生,聊医院,聊治疗方案,聊药,没跟人聊过得病以来的心情。你说说,你刚得病那会什么心情?”吴志刚觉得这女生越来越通透了。

  “说实话,我觉得我就像一个长跑运动员,一路上的小目标都在那里呢,这目标也不是自己想出来的,它就在那里,你就得朝它那儿奔。努力上什么初中,考什么高中,上什么大学,去哪个城市,找一份什么样的工作,以后买什么样的房子、嫁什么样的人、再生个孩子,表面上是你自己选,其实都有差不多的样本,没什么多余的选项。我没想走什么岔路,也没想找什么捷径。我就老老实实跑着,我没拼死拼活,也没耍S滑弄J奸。天上没给我掉馅饼,但是也没下冰雹专砸我。突然,不知哪来一脚,把你从长跑队伍里狠狠地踹到路边一个泥坑里去了。你鼻青脸肿,晕头转向,全身泥污,你爬不出来,原来的路不见了,观众和选手,离你远远的,人家该忙什么忙什么。你怎么办,往哪去,不知道,你在泥坑里,你疼得爬出不来,天还一直下着雨,你又冷又饿。说不准,随时还会再来一阵泥石流,把你埋喽。”幸晓云的情绪像是从被捅破的水囊里冲出的水,汩汩地流了出来。这大半年来,没人问她具体是什么心情,大家是好心,但都是自以为是的鼓励。她说着说着眼泪不由自主地跟着冒了出来。

  吴志刚沉默了,晓云说的话和他的感受,是一模一样的。如果他们是朋友,也许应该是一块儿抱头痛哭。想到这里让他有点异样的感觉,但毕竟刚认识,他缓缓说到:“我估计咱们都一样,好好上着班,我那会儿还谈了个女朋友,打算过一年半载的就结婚呢。上班有上班的压力,任务业绩KPI,熬夜加班应酬,年轻人打工的谁不是这样啊,可是再怎么着也没有生死的压力。一病倒什么都变了。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尤其是这种病,整天在生死边缘。我住院那次,我邻床有个老大爷,哼哼了一晚上,早上医生打电话叫来家属,商量好后,护士先拔掉各种管子,他儿子女儿两人围着给擦身子,他们说说趁着还有点温度,擦洗了好穿衣服。要是等身体凉透了,硬Y邦B邦的那就不好N弄了。过了一个多小时殡仪馆穿黑西服的工作人员就来了,候着一根烟的功夫,确认擦洗过穿好寿衣的老人彻底死了,他们就拿着专门的单子和袋子,熟练的包裹好再往袋子里装人。当时保洁员也叫来了,殡仪馆的人一走,他们马上把床铺上下里外,换的换,扫的扫,擦的擦。过了不到半个小时,一个崭新干净的床铺,又在等着下一个病人,我就在邻床透过布帘看着这一切。大家按部就班,流水线一样,各司其职,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医院就是个生命场呀。我当时想起那首歌,不过我把它的词改了,我给你唱一段,谁埋了多愁善感的你,谁看了你的日记,谁把你的身子擦洗,谁给你穿的寿衣?”幸晓云觉得这个叫吴志刚的家伙,总有一种把悲剧又转成戏剧和闹剧的本事,听得她哭笑不得。

  “不过你还挺有主见,能想出这办法,主动给自己找个老公当供G体,几方面都周全,佩服佩服,向你学习。我移植过骨髓,可能比你移植S肾容易,可是过一阵癌细胞还是占了上风,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干巴瘦,干啥都不敢用力,体质差的跟纸糊的人一样,都是各种化疗药搞的。不搞吧,癌细胞跟疯子一样,指标天天涨停板;搞吧,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所以我现在管他N娘N的,我不治了,我要享受岁月静好,一切顺其自然。”吴志刚的确觉得这个女孩不是软弱之辈,他有了更多的好奇。

  “说来话长,我也不想认命,掉进泥坑里我想方设法的爬,爬半截又被踹了下去,我不甘心,我还得揪着东西往上爬,我这也是硬Y硬Y地被逼到这一步的。不好意思,我假如真的揪住了你,你可得挺住,别把我又闪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刚认识的男人,让幸晓云比较放松,她的话也多了起来。

  “我也是主动应征的嘛。你像皇上,我就像等着被你翻F牌子的妃子,你揪你揪你揪揪,哈哈哈哈。你揪了我,也好,多了一个给我送终的。嗯,想一想,我的肾在你的身上,这也挺好的。”

  “放心,我会特别爱惜它。”

  “不过,万一我一时半会死不了,怎么办?”

  幸晓云倒没想到过这个问题,愣了一会说:“万一的事多了,万一医院给我找到S肾Y源了,我跟你离婚不离婚?”

  “别跟我离婚啊,好不容易找个老婆,不行,我要抢到医院前头,我争取早点死。”

  “你这话说的,感觉是我把你逼死的!”

  “算啦算啦,事情没定,明日之事不烦忧。说实话,小时候,有一天夜里睡不着,我不知为什么突然想到自己死了怎么办?死是什么滋味?死后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我想得害怕极了,想着想着还在被子里一个人偷偷抹眼泪。现在,我对死倒有一种亲切感了。

  我给你讲讲化疗的痛苦,你就会理解我的想法了,你做血透恐怕是体会不到的,我就感觉有几万只蚂蚱在同时钳你全身上下的肉,几万只蚂蚁在啃你的每一根骨头,几万只箭把你射S成了筛子。肚子里翻江倒海,就像有几只猴子挠你的心,踹你的胃,揪你的肠子,在里面敲锣打鼓地游J街,敲打的就是你的内脏。我特别想躺在地上,被一个大压路机来L来H回HH回N碾几遍,把那些蚂蚱蚂蚁猴子们从我身体里压出去碾死。身上又疼又痒,需要拿一个铁刷子刷,需要拿一把铁耙子挠,可是把皮肉跟犁地一样挠烂了,那深入骨髓的痛痒还是跟沙滩上的浪一样,一遍一遍地冲上来。头疼得撞墙,恨不得找一把斧子把它劈开。如果这时候旁边有个粉碎机,我就会跳进去把自己粉碎了,把那些疼跟身体一块化成粉末。

  我特别理解那些想安乐死的人,有些病友哭着求家里人求医生。多少人是因为舍不得家人,因为家人的爱,为了不让他们更伤心,忍啊忍啊没自杀。那时候你恍惚中就会想,自杀也比治病舒服,长痛不如短痛啊。不瞒你说,一次次化疗需要的勇气的强度,我觉得比喝H农药、抹M脖子、跳楼之类的强度都大。”发觉自己这一番话惹得幸晓云有点紧张,吴志刚赶紧收住了。

  “好了,你瞧我也是好久没跟人闲聊,一放开了半天收不住。先不说这个啦。咱们说点轻松的,我刚看蚂蚁,你猜,蚂蚁走路,是先迈哪边的腿,左边还是右边,我一直在想,蚂蚁里没有左撇子?有没有别人都是先迈左脚,就有一个跟别人不一样的?就跟我们军训时候,迈错脚了挨教官骂。我还没看出个所以然,可惜被你打断了。”

  “我给你说个办法,你抓一个蚂蚁,把它翻过来,等它一翻身,你仔细看它的脚。”

  “你说这办法适合大一点的动物。不过有机会我也可以试试。”

  两人一直聊到天黑,信马由缰地说起了家里、工作、治病的许许多多,两人都有久未与人畅谈的痛快,像从冰天雪地的户外走进了一间暖和的屋子,虽然这屋子是个临时驿站,还不是自家,稍微暂时的暖和,也比一直冷的感觉好点。约好了时间去医院检查配P型,他们道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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