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志刚什么都放下了，除了他爸爸吴跃进。得病三年了，省内外各大医院都跑过，各个权威医生都见过，各种治疗手段都用过，他现在就像个安静的兔子，臣服在骨髓瘤这个魔头的怀里，把它的蹂躏当成是抚摸，不做任何挣扎。他只采取最保守简单的方式维持治疗，那些现代先进的介入、放化疗手段，那些古老的神婆或中医手段，还有怪异的比如喝尿疗法、果蔬疗法、催眠疗法之类的，他都放弃了。他就想自然地活着，无非就是身上一直有些骨髓瘤的家伙，好吧，和你们在一起就在一起吧，你们愿意折腾就折腾吧。即使明天不再醒来，那又怎样呢？

　　有一天他去教堂，有一大群女人在一个牧师带领下为堕胎的婴灵祈祷，牧师说，如果你有堕胎或早夭的孩子，就上来领个蜡烛点上，有几个领几个。然后我们共同为他们祈祷，祈祷他们放下对这个世界的恨，宽恕那些伤害他们的人，祈祷他们早日得到主的救赎，祈祷他们升上天堂。女人们挨个上来，一个蜡烛，两个蜡烛，三个蜡烛，几十个蜡烛，几百个蜡烛点起来了。后来教堂的灯关了，台子上，架子上，地面上，一片蜡烛，一簇簇小火苗晃动闪烁着，彷佛一颗颗扑通扑通跳跃的心，又好像是眨巴着的眼睛。伴随着个别女人们的轻声抽泣，在幽缓的如泣如诉的音乐中，牧师的声音响起：“各位姊妹们，此刻让我们和我们的孩子在一起，我们怀念他们，我们感激他们，他们也是主的孩子，理应享受主的恩宠，我们今天忆起他们，我们真诚忏悔自己的罪，愿主能感受到我们的真诚，救赎我们，祈祷我们的孩子回到主的怀抱。”这个场景使吴志刚深受触动，他觉得自己就该知足，比起这些被堕胎的孩子，他可是快快活活地活了二十八年。

　　但是吴志刚深深觉得他拖累了爸爸，你吴志刚还有一半年或二三年的日子，你是因为被骨髓瘤砸中了，这个家伙顽固而凶恶，你没办法。可是你爸爸本来好好的，现在还不到六十，身体健康，活到八十没问题。你这么一折腾，到时再一撒手，你让老头一人怎么活？吴志刚上初中那会儿，妈妈卢雪琴车间里出火灾事故死了，很多热心人给吴跃进介绍，吴跃进怕儿子受委屈，就没再续弦。吴志刚大学毕业工作了，吴跃进也开始和一些阿姨们交往了。有一个对脾气的曾阿姨，俩人都挺热乎地谈起来了，已经到了商量怎么个搬一块儿住呢，谁知道吴志刚身上来了症状，一查，骨髓瘤。曾阿姨叹着气躲开了。吴跃进一点不含糊，对儿子说，你爹我从来不怕事儿，咱卖房！老房子也没卖几个钱，加上吴跃进所在的集体厂子被人收购时，让他们下岗，给了一次性补偿，七七八八来来回回治病也几乎花完了。幸亏吴跃进老工友有个旧房子借给爷俩住，要不然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你吴志刚上天堂也好，下地狱也罢，吴跃进老了，该享清福了，他没欠你什么，他怎么生活，谁来照顾？老头现在身体还硬朗着，说是不甘寂寞实际上是为了补贴家用，还出去找活干，看大门，看车库，做保洁，这些都干过。最近在一家清洁公司承包的一个商场里干活，上班还算规律，老头为了给儿子宽心，说自己一天来来回回一两万步，刚好算是锻炼了。而且这里冬暖夏凉，还有钱挣，过年过节还发米面油，多好的事啊！

　　老头总有干不动的一天啊，怎么能给老头留点保命钱？吴志刚甚至找过黑市想死后卖了角膜，也不知道是公安打击力度大了还是什么原因，他一直还没找到信息。病友群他好久都不怎么关注了，要不是里边有几个病友常推荐便宜的印度仿版最新抗癌药，有时要联络一下，他可能都退群了。偏巧这天，已经好久不上病友群的他，看到病友群里挺热闹，原来有人发上来一封信，引起了他的兴趣。

　　征婚

　　尊敬的各位病友：

　　抱歉打扰大家，我不是本群癌症患者，入群是因为征婚。本人女，未婚，24岁，现求一名癌症晚期病友男士协议结婚。条件：B型血，年龄差距不超过10岁，存活期三年以内。本人有不得已苦衷，绝不是开玩笑。具体原因，符合条件同时也有意愿的男士可以私信详谈，我可以视情况同时满足您提出的条件。再次谢谢大家！

　　海阔天空

　　联系方式：······

　　这封信引起了群友的好奇，大家议论纷纷。有的说这就是有人恶搞呢吧？拿我们开涮，妈的，都快死了结什么婚？也有的说，是不是有艺术家搞什么行为艺术，和你在一起，观察你慢慢死掉，同时向全世界直播展示赚眼球？还有的说这可能是那种城中村要拆迁，假结婚防范的严，真结婚了万一仓促找了，找的不合适以后麻烦大，干脆找个活不了几年的，死球算了，没有后患。还有的说得特别恐怖，说虽然不是这个群的病友，也许是得了什么绝症，因为活不了太久，就打算阳婚阴魂一起搞，省事。还要血型相配，要不然为啥提出B型血。

　　吴志刚也猜不透这封奇怪的信。他这一病，拆了他和他爸吴跃进两对鸳鸯。他的女朋友白珺珺在家人的劝阻下，给了他三千块钱人道慰问金后，黄鹤一去不复返了。他没什么怨恨的，可以理解，海枯石烂那都是故事里的，生活中全是苟且，人家找你是为了白头偕老，可不是先贴钱再守寡。

　　可是他的条件符合这个海阔天空的要求啊，聊一聊，说不来这是求购角膜的新套路，把这把残躯卖点钱留给老爸也成啊！他按照信里的联系方式，发出了加好友要求，同时还发送了一条信息：我符合你的征婚条件，怎么详谈？落款：伴嫦娥。联系方式：·····

　　过了半天，他收到了好友通过的信息，还收到一条文字：不好意思，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骚扰，能手持身份证拍一个照，再把你的诊断证明拍照发来吗？

　　吴志刚心有不快，但转念想也许是联系的人太多了吧，反正又没说收见面费，就耐着性子按照要求发了过去。过了一阵，对方信息过来了：明天下午三点，兴隆寺大雄宝殿外见，可以吗？吴志刚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