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交心
两人出去后,顾云石已经做好了应对尬聊的准备,不过许江群是商场老手,引导谈话倒不是难事。
“你刚才说在部队待过?”许江群缓缓道,“什么兵种?复原几年了?”
“步兵。复原快10年了。”顾云石毕恭毕敬地回答。
“我再问别的是不是属于机密了?”许江群忽然开了一句玩笑。
顾云石低头笑了一下,说一句“不好意思。”奇怪的是,自从一双儿女出去后,顾云石细微的感觉到,许江群初来时候的威严正在慢慢褪去,一个属于父亲的面目开始显露出来。
“我恍惚听说,你同阿翘认识有一段时间了。”
“是,我同许翘认识快七年了。”
“七年了,也算知根知底了。”许江群像是答话,也像是自言自语,“我们家的情况你应该也有所了解。”
“听许翘说过一些。”其实顾云石对许家的事情知之甚少,更多的信息还是从许彦、迟子晖等人口获得的。但是为了避免让许江群认为许翘对许家心有芥蒂,顾云石决定还是不照实回答的好。
“哼,她会跟你说?”许江群似乎对许翘对这个家的态度心知肚明,“她连让我见你一面都小心翼翼的,她会和你说什么呢。”
面对许江群的抱怨,顾云石很是尴尬,只得含糊着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可能是我没有太主动,让翘翘觉得我们的关系还不够稳定,不愿意太早向家人公布。叔叔别误会了她。”
“看来我真是老了,已经开始抱怨儿女了。”许江群朗然一笑,轻品一口茶道:“我的女儿我了解,她从小到大都有自己的主意。为这她也吃了不少苦,以前我从来没想过,我们父女之间最后妥协让步的居然是我。”
顾云石对许江群的说辞不置可否,只得含混地打哈哈:“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孩子和父母之间都是磕磕碰碰过来的。”
“这倒是句实话。我有时候真是想,阿翘在这个家里受到的只是磕磕绊绊,可我这个做父亲的如今却说不出这样的话。”
顾云石隐约感觉到许江群话中的一丝愧疚,脑海中不仅联想到当年对许翘的“流放”,于是有些试探接住话头:“就算您和翘翘之间有什么误会,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您不用太放在心上,父女哪有隔夜仇的。”
“你和许翘相处这么久了,她这个外圆内方的性子,你应该了解。”
“是,翘翘外表很平和,但是心里有自己的坚持。”
“我所有的儿女中,只有她的坚持真正有了结果。你还没当过父亲,不会体会到那种感觉的。一方面你希望孩子能够凭借自己青出于蓝,另一方面当他们真的脱离你而有所成就的时候,你的心里又会有一些失落,甚至是嫉妒。”许江群似乎对顾云石没有什么防备之心,居然开始剖析自己为人父的心理。
“没有父母不是为了孩子好的。就算您最初希望许翘进入许氏,我相信也是为了她的未来谋划的。”顾云石虽未真正为父,但是与航航相处的这些日子,让他开始感受到了父母对孩子的期许,这种期许中有爱也有控制,至于爱与控制到底谁能占上风,这就要看为人父母的智慧了。
“是啊!她第一次从英国回来后,我打算好好补偿她,为她在公司里铺好了路,只要按照我的规划,她一定会有一番作为。但是,她那时却铁了心要去一个小工作室上班。我当时只当是她与我怄气,女孩子撒撒娇,碰碰壁还会回家来的,如今看来,我是小看我这个女儿了。”
顾云石听到这忽然有些心虚,因为这一段的故事他也有份——六年前,许翘用自己的信托基金为顾云石提供开公司的启动资金,而顾云石接受许翘帮助的唯一条件是让许翘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于是才有了许翘从许氏公司毅然出走这一节。
为了让许江群进一步认可许翘,顾云石道:“叔叔不必担心,翘翘很有才华,工作能力在工作室也是有目共睹的。我知道这次的事,让您心有余悸,但这只是一次意外。”,停顿一下,顾云石正色道:“我今天见您,一个重要的目的,就是想请您放心,我以后一定好好保护翘翘,不让她受伤。”真诚的请求、倾心的承诺、坚定的目光让为人父的许江群又是感动,又是惭愧。
如果这句话说在这次事故之前,以许江群的阅历会觉得这个小伙子在说漂亮话,甚至将他的目的与许家的财势做一番联系;但是这次的事故,顾云石用实际行动告诉许江群,他愿意,也有能力保护许翘,而漂亮话有了实际行动托底也就成了真心话。
按理说父亲是女儿的第一位保护神,但是许江群心如明镜,他给许翘的保护少得可怜,甚至加诸在她身上的更多的是伤害,即便是现在他还在为了不得已的目的伤害着她,所以顾云石请求许江群进行“保护神”交接的时候,他忽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惭愧。
按说以许江群今天的财力、地位足以让他攒聚起强大的心理,让他时刻为自己的成就骄傲。即便犯错,其他方面的成就感也会迅速填平心理的不安。所以这样的人,或者从不让人知道自己犯错,或者在内心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错。许江群早年的确如此,从他果决地驱逐许翘,甚至在何玉秀去世时都没有要许翘回来奔丧,可见一斑。但是,随着年龄增长,许江群和其他老人一样,也开始回溯过去。他自认为纵横商场、情场一生,从未亏心,但是回忆每每到何玉秀、许翘母女这里就开始不那么理直气壮了——当初的错误已经铸成,如今的错误却依然延续。许江群恼恨自己不得不以一个商人的视角去衡量这个错误造成的损失,两个女儿,他必须将许翘作为“沉没成本”舍出去。
自恨激发了许江群的代偿心里,于是他才在生病的时候,用父女亲情召唤许翘回来;才会要求蒋心、许楚好好照顾许翘;才会为许翘张罗相亲,物色青年才俊;才会安排大排场接许翘回家;才会在与顾云石初次见面就暗示自己的愧疚。
许江群轻轻叹了口气,道:“你知道以许氏在商界的地位,婚嫁的意味已经不再是两个人的结合,而成为了一次资源再分配的机会。但是对于阿翘,我打心底里没有了这些算计,我只是单纯地以父亲的是身份希望她幸福。”顿了一下,许江群接着说:“在这里我不妨直说,我对阿翘的期许比其他几个子女要高,这不是那种希望子女功成名就的期许,而是希望她平安幸福地过一生。我想你看的出来,阿翘和我并不亲,你若想知道这其中的缘由,就让她来告诉你。我想说的是,虽然阿翘顶着一个许家女儿的身份,人人艳羡,但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心知肚明,她从许家的财势、地位中并没有沾到多少光。如今我想做些什么弥补,但是为时已晚,所以看着她有一个好归宿,也算是我最大的安慰了。”
被准岳父贴上“女儿的归宿”这样的标签,顾云石着实有些受宠若惊。他在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应对刁难、盘诘的准备,因此,在会面之初才会恭顺的有些过头。但是许江群的举动实在是有些出乎意料。尤其是在许翘姐弟走后,自怨自愧的表情,以及托付女儿终身的郑重,让顾云石惊喜之余,甚至有些不知所措。这倒不是被责任吓到,而是不知如何应对一个老年人的黯然忏悔,尤其这还是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老人。
顾云石不怎么了解许江群的为人,不知道他是否是一个善于自我批评与自我反思的人。但是从许翘的过往,以及商场上对他的风传来看,顾云石几乎可以否定这一判断。那么如今这样的姿态,只可以解释为年纪渐长与自责太过的结果。
不管怎么样,顾云石对此次会面结果还是心满意足的,家长的认可无论如何对一对恋人来讲都是莫大的祝福;再说无论许江群认可与否他对许翘的爱与责任都是不可变更的,如果这恰好也还了一个老人的愿,那何乐而不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