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旧伤
许翘昏昏沉沉地躺在病床上,恍惚中有人不断用手触她的额头,手有些凉,正好舒缓了她额头的温度。
“一定是舒悦。只是这丫头的手还真是粗糙啊……一定是最近装修房子弄得……多亏了舒悦那天晚上来住,否则病在公寓里,连个知道的人都没有……”许翘的思路有些不着边际,想睁开眼,告诉舒悦自己好些了,让她放心,奈何眼皮涩重,用上全身的力气竟都翻不起来。
迷迷糊糊中,许翘又睡了过去,可睡得并不舒服,不断有人闯进她的梦里——熟悉的,陌生的,一个个像坐公共汽车一般上上下下,搅得许翘心口阵阵擂动。
不知过了多久,许翘终于醒了。夕阳的光打在对面建筑的玻璃窗上又反射到病房里,一片橘黄。许翘呆望了一会儿天花板,转头看见在一边看手机的舒悦,哑着嗓子问:“几点了?”
见许翘醒了,舒悦如获至宝,忙扑过来摸摸她的头,又忙用体温枪给她测体温:“五点多了,你可真是吓死我了。”
“我怎么了?”许翘觉得舒悦的手的触感跟梦里的不一样,晃了晃神问道。
“怎么了?你感冒了,高烧不退,大夫说是肠胃炎引起的。睡了一天一夜,从没见你这样过,吓死个人。”舒悦说起来仍心有余悸。
“放心吧,我现在没事了,你快回去休息一下,黑眼圈都出来了。”看着闺蜜一身疲惫,许翘心里又感动,又内疚。
“也好,你看着也好多了,我就先回去了。还有你那个大娘来看你了,还给你请了私人护工,一会就到,我等她来了再走。”
不一会,满脸笑意的护工来了,舒悦又嘱咐了一番才动身。临走的时候又返回来道:“还有一个叫史倩云的女人给你打电话,我接的,知道你病了,说是明天来看你。”
“史老师!”许翘有点诧异,但也不觉得意外,这个史老师是许翘的高中班主任,对许翘很好,是个优雅和善的女人。
一夜无话,第二天许翘虽然还有些低烧,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将近下午3点的时候,史倩云笑吟吟地来了,手里端着一盆竹芋——翠绿的叶身,银色的脉络,欣欣向荣的姿态昭示着主人的精心。
护工接过绿植,许翘连连称谢。
“这是我培育了近半年的成果,刚开始抽花穗。本来想等你回国了让你去我那里品茗赏花,你倒是先病倒了,我一想你这病中肯定比平常更需要生机,就索性给你带来了。”史倩云嗜花成痴,经她手侍弄出的花草,别有一番风姿。
“这就是上次电话里你给我提到的斑叶竹芋?花倒是不大起眼,叶子却好看。”许翘看着那别致的银绿搭配,由衷一叹。“说实话,我还真是羡慕您,什么花种到您手里都像个乖顺懂事的孩子。我就没那个天赋,仙人掌在我手里都活不过三个月。”
“凡事都讲缘分的,强求不来。你和花草无缘,却和文字有缘,也没什么遗憾的。”史倩云的话总是那样通透。
“您最近身体怎么样?我上次从英国给您邮回来的那个药吃着怎么样?”许翘微微倾着身子问。
“效果挺好的,有一段时间没犯了。不过我这是老毛病了,一时除根也是难。倒是你,小小年纪怎么就落下肠胃炎的毛病了。”史倩云拍着许翘的手,语气中带着长辈的善意责怪。
“没办法,去英国学习那两年,吃不惯那边的东西,就落下了。”许翘说起来也有几分无奈。如果能选择,她绝不愿意踏上那个湿冷的国度,落下病根倒是其次,没见到母亲的最后一面才是最戳她心的。
史倩云察言观色,自然听出了许翘心底的苦涩。犹豫了半晌忽然问:“这肠胃炎吃食可是关键,大夫可说你现在能不能吃东西?”
“大夫说先吃两天流食观察一下再调成正常饮食。”一旁的护工忙答道。
“您一说我还真是饿了,大夫说要少食多餐,李姐,我想吃荣记的薏米粥了,麻烦你帮我订一份吧。”许翘道。
护工答应着出去了。
看关上房门,许翘转过头看着史倩云:“史老师,您有话要对我说吗?”
史倩云一怔,接着摇头轻叹,不知是赞赏还是担心,道:“是有话说,”她顿了一顿,像是下了决心似的开口:“翘翘,咱们两人这么多年亦师亦友,你的事情,你不说,我向来不问。我一直觉得你可以理清自己的情绪。”史倩云看着许翘的眼睛,有些无奈的急切继续道:“可是,翘翘,两年前你匆匆去了英国时,我就犹豫这样做是不是错了;你这次又突然回来了,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
许翘直视着史倩云的眼睛,略带苍老的目光犀利又柔和。或许是病中心绪脆弱,或许是这次回国后的惶恐让许翘真的想找个人说说话。总之,许翘心口倏然酸软,匆匆移开目光,生怕眼泪不听话地跑出来。
“我以前以为,你写作就是在疏导情绪。”史倩云看着许翘的小动作,继续,“可是后来我发现,你只是在创造你的理想国。你情绪宣泄,甚至你有意的让自己的负面情绪绕开你的写作。翘翘,你心里的苦没有消减,你是在囚禁它。”
“我……我以为躲在那里就能消灾避难。”许翘的声音几不可闻,她在史老师面前从未想过遮掩。
“可是后来呢?你发现它保护不了你了吗?”史倩云小心翼翼地问,像引导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
许翘没回答,只是把头低得更深。
“什么时候发现的?”史倩云依然在引导。
“第一次去英国前。”许翘用力吸了一口气,仿佛只有这样才有力气抬起头,说出话。
“怎么发现的?”可史倩云却在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终于找到了一线入口。
“从我懂事起,我就一直想把自己和母亲区分开来,方方面面。”谈起母亲许翘忽然又想起那天那个噩梦,手不自觉地攥紧。史倩云轻拍许翘的手,以示安抚,她早就知道许翘的身世,自然也了解许翘的克制。
“我大二那年交了一个男朋友,姓迟,是高我两届的学长。我那时候很兴奋,您知道吗?我一直想跟母亲区别开来,可又不知道从哪里入手。这件事忽然让我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我因为自己拥有一份专属的爱情而兴奋。我很珍惜他,甚至做好了应对父母的反对声的准备。因为我这样的家庭,您知道,婚姻是讲究门当户对的,他虽然很优秀,但家境一般。”
“你父母知道后,反对很强烈吗?”
“父亲很反对,他不止一次警告我,要是还这样任性,就不许我入家族企业,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不过母亲的态度却是出乎意料,她没说同意,可也没反对。”许翘缓缓地说,好像还在思索母亲的反常。当然也是从那时候许翘开始尝试着去亲近母亲,了解母亲,只可惜老天没有留给这对母女太多的时间。
“那那个男生呢?”
“他后来签了一家地产公司,前景不错。”
“我是问,你父母反对你们恋爱,他是什么态度。”史倩云提醒着会错意的许翘。
“他啊,”许翘拉着长音,好像太久远,忘记了一样。“他说他永远站在我这一边,他说愿意尽最大的努力让我幸福。”
“他食言了?”史倩云看得懂许翘脸上的嘲讽,试探着问。
“不知道。”许翘费了很大劲才吐出这三个字。
“不知道?怎么会不知道呢?”史倩云想到了可能,唯独没想到这个。
“虽然结果确实不如人意,但我真的不知道他算不算食言,因为不久我就被送到英国了。”
“这中间又发生了什么?你不是因为父亲‘棒打鸳鸯’才被送去英国进修的,对吗?”史倩云一针见血地指出关键所在。
“自然不是”岁月累积的智慧能让这个女人一眼看透藏在事情背后的玄机,这也是许翘佩服史倩云的地方,“其实我第一次去英国,与其说是去学习,不如说是发配。”
“发配?你做错什么了吗?”史倩云第一次了解到许翘去英国学习的真相,但是这个真相却让她惊愕,印象中的许翘绝不是那种能闯出弥天大祸的孩子。
“迟参加工作后很忙,我们见面的次数很少,但感情依然很好。只是每次见面看着他憔悴的样子,我都很担心。一天我约了他去餐厅吃饭,喝了点酒,他的话开始多了,他说他最近忙着一块地皮的标书,地点绝佳,但竞争激烈,其中最大的对手就是我父亲的许氏地产。他说他们小组为了这次投标忙得脚不沾地,可还是不能让老板满意。”许翘说着撑着身子坐起来一些,史倩云细心地为她摇高床头。
“谢谢。”许翘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倚着继续说着往事,“看着他当时彷徨的样子,说实话,我很自责。”
“自责?你觉得许氏地产成为他事业上的绊脚石,你有责任,是吗?”史倩云有些不可思议地问,“你这样想太……”
“自视甚高?”许翘接过史倩云的话。
“差不多。”史倩云说着冲许翘一笑,气氛有些缓和。
“其实这只是原因之一。还有一个原因是,我知道许氏集团的标底。那是我有一次帮父亲整理书房无意中看到的。”许翘说完回头,如愿地看到了史倩云惊讶的表情。
史倩云好半天才收起了讶异的表情,缓缓道:“责任和爱情,你选择不了也是常情,不用太难为自己,问心无愧而已。”
问心无愧而已!许翘呆愣愣地看着史倩云,脑海中回荡的却是天台上那个男人正气凛然的声音。夜风清冷,当时她还在心底嗤笑他的天真。
“你最后选择了什么?”史倩云的问题又把许翘的思路拉回病房,可许翘迷茫又可怜的眼神让她知道答案绝不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