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石咬着牙咽下了叫回老友的话，心中愤然。可脑子里却被一连串蹦出的问题缠住了。

　　什么时候病的？什么病？病了几天了？身边有人照顾吗……一个个问号像一只只手伸出来，抓扯着他的心。来来回回几次伸向电话的手又几次都缩了回来。顾云石气恼得恨不得擂自己一拳。

　　他出身军旅，从来都是雷厉风行，这样犹疑不决、拖泥带水着实让他厌恶！可又能怎么样呢？一想到这个女人，心便似瘫痪了一般，不听使唤。可是，可是，这一腔热忱又往哪里安放呢？两年前的匆匆离去，两年里的杳无音信，许翘的答案再明显不过了——她不想接下这份热忱，无论是最初还是此刻。

　　“也许最开始一切就已经埋下了伏笔。”顾云石苦笑自嘲，与初见的一厢情愿一样，现在的纠结依旧是尴尬的“独角戏”。

　　六年前，顾云石复员后进入一家装饰公司做客户经理。那时的许翘刚刚大学毕业，在一家企业的人事部上班。他们住在同一栋公寓大楼里，偶尔会在电梯里遇见，但从未打过招呼，算是熟悉的陌生人。但是人生总是有许多巧合，总是擦肩而过的两片云，也有被风吹到一起的那天。

　　一天傍晚，顾云石约了客户在一家餐厅吃饭，餐厅装潢别致，尤其是中间那一方小小舞池，很有格调。事情谈得很顺利，客户有事先走一步，顾云石想再细细欣赏一下餐厅的装修，便留了下来。整个餐厅的装修风格十分简约简约，但拱形屋顶线条、转角处的壁画风格、漩涡状的摆件依旧能看出细腻奢华的影子。顾云石的目光沿着空间推移来到那一方舞池，流连、欣赏。此时已到夜生活高峰，舞池里三三两两的男女已经在乐队的伴奏下翩翩起舞。忽然舞池中一张熟悉的面孔引起了顾云石的注意，那人正是许翘。

　　那天的许翘化了妆，仰着头，脸上有一种森然的美丽，这跟顾云石平时在电梯里常见到的那副低眉顺眼，清汤挂面的样子迥然不同。许翘的舞伴显然是个青年才俊，裁剪得当的服饰，娴熟优雅的舞步都说明了这一点。郎才女貌——如果有一百个人看了这幅画面，九十九个人都会给出这样的赞美，而顾云石便是那个例外。

　　顾云石紧盯着许翘的脸，心中凛然一动，竟有一丝害怕。他是军人出身，从来只知道有困难便想办法解决，很少有害怕的时候，除非你不想解决问题了。对了，许翘脸上就是这样的表情——不想解决问题的……绝望。顾云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词，可这样的画面只能让他想到这个词。顾云石心里犹疑，本来打算离开的他决定再等上一会儿，至于等什么，他也不知道。

　　如果那位男士是许翘的男友，他们自然会结伴离开；如果不是，以那位男士的风度也会保证许翘安全到家。然而一曲终了，确切的说是即将终了，顾云石终于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了——许翘一个人离开了，步履匆匆。那位绅士并没有送出去，反而满脸沮丧地目送她离开。

　　顾云石悄悄跟了出去。许翘打了一辆出租，看样子是去了公寓的方向。顾云石心下稍安，打了一辆车跟上——他不是跟踪狂，这回真是顺路。

　　两人脚前脚后到了公寓，和往常一样一起进电梯。无言，许翘又恢复了往常低眉顺眼的样子。顾云石摁楼层键的时候发现顶楼的按钮亮着，他虽不记得许翘住在几层，但绝不是顶层。这个按钮显然是许翘按的！她去顶层干什么？问完后，顾云石在心底暗骂自己，今天这是怎么了，卯足了劲把人家往死路上想。正乱想着，顾云石到了，出电梯那一刻顾云石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许翘，电梯咔一声关紧，看着墙上不断上升的楼层数，顾云石决定好人做到底，发足狂奔向楼梯口。

　　跑上顶层天台时并不见许翘的身影，顾云石暗暗松了一口气。绕着天台走了一圈，除了几根通水管和几盏灰暗的灯，空旷旷的，并无他物。正想往回走，忽然天台出口响起一串脚步声，顾云石的心又被拎了起来。鞋跟敲打地面的声音，显然是个女人。顾云石真不知如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若不是许翘还好；若是许翘，事情就有些变味了。

　　想想看：一个知道你要去顶楼的男人，明明已经下了电梯，现在又忽然出现在顶楼的天台上。说不是居心叵测，顾云石自己都觉得太牵强。

　　“哎，果然是好人难当，一颗好心竟弄得如做贼一般。”顾云石一阵自暴自弃的哀叹。

　　脚步声越来越近，顾云石硬着头皮迎了上去，并不断地用问心无愧来安抚自己。果然是许翘，显然她没想到这个时候了，天台上还有人，还是那个才走下电梯的人。天太黑，顾云石看不清许翘眼中的光。“反正都是那种遇见坏人的恐惧与惊吓吧。”顾云石认命的想。

　　“你不要害怕，我……”顾云石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伸出两只手举在半空，这是解除威胁的惯常动作——手放在对方能看见的地方。

　　许翘没有说话，没有惊叫，更没有转身就跑。眼睛适应了黑暗，顾云石隐约能看见许翘的眼睛了，她似乎在……思考，思考如何应对吧——发现一个跟自己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人居然是个变态跟踪狂，任谁都会短路。

　　“我没害怕。”许翘的声音响起，顾云石从来都没听过许翘的声音，他潜意识里觉得像许翘这样的女人声音应该是甜软的，可相反许翘的声音很脆，有点凉，让他想起了以前夜间泅渡的那条河。

　　顾云石虽然仍是不放心许翘一个人在天台，但现在也只能离开了，因为他把许翘的这句回答当成了对“歹徒”的决不妥协。带着一丝莫名其妙的内疚，顾云石绕过许翘，故意和她拉开一段距离，准备离开。

　　“谢谢你。”许翘的声音。

　　顾云石不可置信地看了她一眼，剧情反转的有点快，他有点懵。

　　“从餐厅到这里。”许翘解释的很简洁，但是两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你千万别误会，我没有恶意，也没有跟踪你……”顾云石此时无比希望黑夜能将他就此消化了，顺便消化了此时他那一脸被戳破隐私的窘迫。

　　“我知道，所以我说谢谢。”许翘的话中有着心照不宣的笃定

　　顾云石回头看着许翘的眼睛，这回借着天台上的灯光能看清了。眼眸清亮，像星星，不是城里的那种闪烁不定的；是草原夜空的那种星，虽然周围弥散着黑暗，但仍是自顾自地吐着光华，顾云石晚上值勤的时候见过。

　　“我小看你了。”这样的眼眸，这样的人，绝不会轻生，顾云石笑了一下，显然是在笑自己。

　　“你没小看我，今天确实……难熬。”许翘轻舒了一口气，像要吐出胸口的积郁，向前走几步，变魔术似的从角落里拉出一张小小的椅子，坐下来，眼神直视远处暗夜里翻滚的云，一派从容。显然这里她常来，顾云石至此才彻彻底底地明白自己多虑了。

　　“我真是羡慕你。”这一次许翘的声音几不可闻，似自语，瞬间被吹散在夜风中。

　　可顾云石却听得清楚，他知道这句话是对他说的，看着许翘细挑的背影，顾云石知道，虽然这个女人不会轻生，但今晚显然正如她自己说的……难熬。

　　顾云石绕回到她面前，挡住了她远眺的目光，居高临下地看着许翘，没说话，显然在等着解释。

　　许翘也不看他，眼神有些散，道：“你还有多余的善良去关心别人。”

　　“你说的善良好像银行存款似的。”顾云石眉头一拧，“那你的呢？用光了吗？”

　　“如果今晚你被我当成坏人，你的善良会不会用光？”许翘不答反问，抬头直视顾云石，目光灼灼。

　　“不会。”斩钉截铁的回答。

　　“如果我真死了，这阳台上只有你我的脚印。你一片好心，却被怀疑。那样会不会。”

　　“不会”

　　“如果每次都这样呢？会不会？”

　　顾云石皱了皱眉，这女人似乎是铁了心要逼问出他心底的阴暗。他承认有的时候人生确实是恶意满满，但他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子，二十八年的时间让他有足够的经验和勇气面对一切。

　　“不会。”

　　许翘低下了头，她欣赏顾云石的豪气，却不以为然。

　　顾云石自然看得出许翘的怀疑。许是黑夜掩护，许是对方的失落激起了他的保护欲。顾云石说话时竟有些语重心长：“小姑娘，首先，人不可能那么背，每一次好心的结局都是悲剧。我不知道你今天经历了什么，但是都不能以偏概全；其次，我知道自己的心在哪儿，问心无愧而已。”末了，加了一句：“经验之谈。”

　　“什么经验！”许翘语气有些冲，听着一个大男人说着这样没有半点营养的心灵鸡汤，她心里莫名的搓火。可问题甫一出口，她便知有失分寸，因为一来这是探听他人隐私；二来眼前的人也只是想安慰她而已，并无过错，如此咄咄逼人，有些不知好歹。

　　面对许翘的火气，顾云石也不计较。微微倾身，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但还是保持着安全距离，定定地看着许翘一字一句：“人生经验。”说完直起身子走了。这回是真的走了。

　　许翘显然没太明白顾云石说的是什么，一脸茫然。直到顾云石下了几节台阶，她才恍然回神道：“我叫许翘。”语气里有抱歉。

　　“你坐一会就回去吧，夜里冷。我叫顾云石。”

　　终于，陌生的两片云被善意的风吹到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