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选择了什么？”许翘有些无神地小声重复，然后苦笑一下，眼神有些可怜巴巴，仿佛课堂上被老师难住的孩子。

　　“你对他说出了标底？”史倩云紧跟一句，给出一个选项，语气快的，就好像害怕后头会有厄运乘虚而入一样。

　　“我不记得我说过。那天因为心里难受我也喝了不少酒，第二天在自己的房间醒过来，是迟子晖送我回来的。中间发生什么我应该是断片了。”许翘语气唯唯诺诺，就因为好像辜负了谁了期待而内疚。

　　“翘翘，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喝酒从来都不断片儿的。”史倩云语气里充满怀疑。

　　“凡事总有例外。”许翘苦笑一下，“后来很多迹象都表明迟所在的恒运地产确实是预先知道了许氏的标底，否则也不会在招标会上准备的那样充分，当然了，最后他们也得偿所愿，拿到了那块地皮。”

　　“所以你才被送去英国读书了吗？”史倩云没有再追问许翘醉酒后的事，只是心底的那个疑问萦绕不去。

　　“不送不行了，当时这件事在他们那个圈子闹得沸沸扬扬，让我父亲很难堪。许氏财力倒不是在乎那块地皮，用他的话说这叫“家贼难防，奇耻大辱”。”时隔多年，许翘每每忆起父亲那天在书房里的样子——阴沉的面容、厌恶的言语——心上仍是发颤。

　　“你母亲这次却站在了你这边了，是吗？”史倩云忽然转移话题。

　　一颗泪，忍了又忍，还是落下了。是悔恨，悔吗？母女一场，何玉秀之前所为的确有失人母职责，但最后她还是用母爱来保护孩子。而她呢？可曾给过母亲什么？哪怕一句贴心的话！叫她如何不悔！是怨恨，恨吗？纵然父亲恨透了他，却实在不该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不肯让她见。离开前活生生的人，回来后冷冰冰的墓，这其中的落差，叫她如何不恨！

　　递过一张面巾纸，史倩云心中有一丝愧疚。她不是有意窥人隐私，只是这些年她早知道许翘对母亲的感情很矛盾，却从不追求根由，设法排解。为师为友，都算失职。

　　许翘止住了眼泪。

　　史倩云不知道自己是残忍还是仁慈，一方面看着许翘泪盈于睫的模样，着实可怜；一方面她也知道积脓的伤口必须划开，才可能痊愈，而这个治疗的过程还差着最后一个问题。

　　“你后来见过迟子晖吗？”史倩云尽量将自己的声音放轻，仿佛这样就能缓解许翘此刻心中的逼仄。

　　“事情到了这一步，无论是他还是我自己都不愿意面对彼此了。”吸了一下鼻子，许翘知道这是一个绕不开的问题，索性答得痛快，“不过后来也的确见了一面，六年前的事了，之后便再无交集。”许翘抬其微肿的眼睛，看着史倩云说道：“我知道您要问什么。我当时也直接问过他，是不是我酒后泄漏了标底。他很诚恳地说，知道我被父亲责难很难过。”

　　“这算什么回答？他没有说是还是不是。”史倩云有一种被戏弄的愤然。

　　“是不是又有什么区别呢？后来我也想明白了，除了我还能有谁呢？我之所以不记得，可能是因为我的潜意识知道这件事是不对的，它在抗拒，所以我才主观上忘记了。”许翘想为自己的罪行要自圆其说。

　　“傻孩子呀，”史倩云皱眉长叹，语重心长地说，“当然有区别了。如果是你，你可以痛改前非，甚至去弥补犯下的错；如果不是你，那你就可以抛开心结，干干净净地走以后的路。你知道吗？对和错伤人都有限，悬而未决才是最磨人的。”

　　悬而未决！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划开了许翘脑中萦绕多年的云团，留下一道亮眼的光。仿佛在暗室中碰了无数次壁之后终于找到了出口；仿佛在一团纷乱的毛线球里终于扯出了线头，许翘豁然开朗。是啊，这才是一切症结所在，迟子晖的语焉不详将所有的路都堵死了。所以这些年她的一颗心只能在非黑非白的灰色旷野上游荡，想要认下一切，接受自我惩罚，同时心中有不断生出希望，不甘心在自愧自厌中沉沦。原来一切的一切，只要一个答案而已。

　　看着许翘泫然欲泣的模样，史倩云心下酸楚。这个可怜的女孩儿在充满希望的时候，兴冲冲地打开了情感的大门，可门外那盘踞的野兽让她惊慌失措，她只能惶惶地关上门，在门内瑟瑟发抖，不知何时才敢再开门。握着许翘的手，史倩云的声音沉静：“翘翘，老师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儿。但是倾诉只能找到症结所在，并不能开方治病。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史老师。”她自然明白，如果说出来就能把所有的事情都揭过，她两年前也不会匆匆逃离顾云石。

　　“你没明白，翘翘，你知道吗？你两年前离开的时候，我没想过你会回来。”

　　“为什么？”许翘一惊，这个决定是她当时在心底下的，从没透露给任何人。

　　“因为我当时去机场送你的时候，在你的脸上看到一种一去不返的伤心和决绝。虽然你当时声称只是工作需要，但我看得出来，你并不想回来了。”史倩云就像一个老练的心理医生，细细地分析者许翘当时的所思所想。

　　许翘默认。

　　史倩云没有再问许翘为什么回来，今天的话说得够多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融化它自然要花费些时日。

　　许翘也很感激史倩云没有问她为什么回来，因为她真的说不出来。为什么呢？为了那一点捕风捉影的不安吗？她一个自顾不暇的人，哪还有资格替人分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