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救援
顾云石服役期间也曾参与过抢险救灾,他在脑海中梳理着救援工作的流程——当地的武警官兵此时应该已经达到核心灾区,伤亡、失踪人数已经完成统计,均为当地居民;非核心灾区的群众目前应该在志愿者、武警官兵的帮助下疏散到安全区域;相关部门会加紧抢修当地的通讯信号。根据工作室主编的说法,这几天连降暴雨,许翘团队并没有如期推进采访工作,所以她现在应该是安全的,只要信号恢复,他就会找到她。
顾云石不断用理性思考与推理描绘许翘有惊无险的情境,以便于压制胸腔中喷薄欲出的恐惧与惊惶。一直以来,顾云石都认为军队里严苛的训练让他的心如磐石,能够抵挡任何风雨侵蚀,但是与许翘相爱,却让这块磐石上出现了一道缝隙,自此,风的呼啸、雨的穿凿都会在上面留下印记。
几经波折,终于到达灾区。不出意料,灾区已经封锁。顾云石进不去,只能同那些同样迫切等待亲人、爱人从灾难中脱身的人一样站在封锁线之外遥望。
此时的顾云石不是坚毅勇敢的战士,不是沉稳精明的商场新秀,只是一个等待着自己的爱人平安归来的男人,一个在灾难面前束手无策的男人。
等待是漫长且煎熬的,顾云石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干等,束手无策从来都不是他的选项,他必须做点什么去融进这场灾难中,必须做点什么向这个他连名字都是最近才知道的小县城讨回被困住的爱人。
经过多方打听、联系,顾云石找到了志愿者团队。他说明自己的履历,军人出身、有过抢险救灾经验的他顺利被编入志愿者团队。
在开展救援工作的过程中,顾云石每遇到一个人都会询问是否遇见许翘的摄制组,在得到否定回答的时候,他会请求其他人将这个消息传出去。
时间徐徐擦过,散出去的消息却如石沉大海。顾云石感觉自己的心在时间的流逝中不断下沉,但是意志力却强迫他通过自己不懈的寻找将心打捞起来。
但是,现实的拉扯让意志力的根基不断被掏空,尤其是在通信已经恢复的情况下,杳无音信则成了顾云石最深的梦魇。他甚至不敢睡去,他怕潜藏在意识中的恐惧会趁着熟睡之时将他攫住,怕自己在梦中失去对许翘生还的渴望。
第三天了,顾云石跟着救援队将最后一批村民转移,并在临时救助点进行安置。忙了大半天的顾云石随手接过同组人递来的一瓶水和一碗盒饭,走到角落。
就在救援的时候,顾云石心里的天平开始向“失踪”这一方倾斜。失踪,顾云石的脑海中在跳起这个词的时候,喉头一哽,一种恶心的感觉涌了上来。
他知道恐惧已经开始让胃剧烈的收缩,但他没有弯下腰顺从生理反应,而是死命地咬住牙关,和胃里的翻腾死磕,仿佛只要他抵住了身体上的不适,就能将这个结局延长,直至将它翻转。
他抵住了一拨胃部痉挛。但是一口水喝下去,生理上的记忆仿佛瞬间复苏,心理上的恐惧也铺天盖地而来。他参加过那么多次的救灾行动,比任何人都清楚失踪背后的含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对于苦苦期盼的人,这无疑是最沉重、最磨人的结果。思念在希望中不断复盘,又在失望中不断崩溃。沉着坚毅如顾云石此刻也发现自己根本抵不住这种折磨。
顾云石还是蹲下,干呕起来。胃里的“积蓄”所剩无几,只有辛辣的胃液顺着食道、呼吸道涌上来,口腔、鼻腔一阵灼烧,这个深情的男人终于在绝望中狼狈不堪。
“顾哥,你怎么了?”一个急促的声音恍惚传来,顾云石用最后一丝力气撑着双腿没有软下去。来人是小李,一个警官学院大学生,二十出头,充满干劲,这几天一直跟顾云石一组在一线救援。小李攀住他的手臂,将他扶坐在一旁的矮凳上,起身要去叫医护人员。
顾云石拉住他,嘶哑的声音说着没事。
小李站在一旁,为顾云石重新拧开一瓶水递给他道:“这几天工作强度太大了,昨天还倒下了2个。好在最后一批村民已经安全了,你就在后面好好休息一下吧,别往前面去了。”
别往前面去了!别往前面去了!如果不去,他该向谁讨回许翘。
小李的话让顾云石心里的憋闷再一次被压缩。此时他仿佛置身于深水中,肺部的挤压让他胸中的憋闷吐不出、咽不下;不断翻涌的怒火,让他想对眼前这个人大声咆哮,将他不明所以的劝慰狠狠掷回去,再狠狠锤自己两拳。
当然,顾云石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因为小李接下来说的话,让他的憋闷、怒火与自责瞬间蒸腾,希望又在心底冉冉生气——有人带来了许翘摄制组的消息。
带来消息的人是另外一组转移出来的A村的村民,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满脸带着大灾之后的平静与自若。
“我不知道谁叫许翘,但是下雨前是有一队扛着录像机的人来到我们村上。”中年妇女在顾云石灼灼的目光中说出摄制组的消息,这也是灾难发生以来,顾云石第一次确切听到关于摄制组的消息。这个消息就像一个孵在蛋壳中的小鸡,终于忍受不住蛋壳中密不透风的世界,用尖利的嘴啄开一条缝隙,让希望的光透进来。
“他们去哪了?还在村子里吗?”顾云石紧紧追问。
“听说他们要再进山,但是一直下雨就没去。后来说是去B村了,可是他们刚一走山就滑下来了。人到底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了。”顾云石的目光太急切了,中年妇女因为不能给他一个准确的答案似乎有些内疚。
“是……是说要进山拍学校的那帮人吧?”就在提问者与回答者都陷入僵局的时候,旁边一个瘦弱的汉子有些诺诺地插了一嘴。
顾云石眼中的光瞬间又被点亮,一大步跨到他面前,急切地问:“你见过他们?”
“我……我没见过,”瘦弱汉子在人高马大的顾云石面前似乎有些怯懦,“但是,转移我们村人的时候,我听见救援队员有人说什么,一个摄制组被困在堰塞湖那里了,需要组织人去救援。”
“找到救援队!”这是顾云石起身奔出临时安置点的时候脑子里盘旋的唯一念头。
志愿者与救援队之间的通道为顾云石提供了便利。摄制组被困堰塞湖的消息被确认。前去救援的是一支小队,但是目前山体土质松软,堰塞湖疏通困难,人还没有救出来;根据前方传来的消息称,摄制组人员暂时安全。
顾云石的喉咙在这突如其来的庞大信息量中不断被掐紧、松开,直到听到“安全”两个字,他悬了多日的心,似乎也终于肯回归原位了。
然而这场灾难并没有打算这样轻易就放过他。就在顾云石盘算请求应急指挥人员,允许他到前线参与救援的时候,警报忽然响起,一柄一直悬在头顶的剑忽然落了下来——堰塞湖附近出现泥石流。
“让我去,我是军人,我曾服役A大队特种部队,参加过救援……”顾云石不断重复着,企图用冷静的语调说服指挥人员允许他加入支援小队,但是,指挥人员也不断地重复着纪律、规定,企图用冷静的态度劝退顾云石。
眼看着救援小队准备设备、清点人数,正准备出发,他却被留在原地。顾云石的眼睛仿佛要瞪出血来,一股积压几日的莽劲儿让他恨不得一个箭步冲上救援车,飞驰到许翘身边。就在这时,一个沙哑而洪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顾云石!”
顾云石条件反射地立正、转向,对上身后这个面部冷硬,一身戎装的指挥官。
“全部武装准备,3分钟后列队集合。”简单的命令启动了顾云石的军人模式,也在被绝望蔓延的心中闪过一道希望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