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梦醒
许翘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生命在时间的催动下流逝。
从最初的恐惧中缓过神来,大脑中的保护机制已经开始让她平静地面对困境。但是许翘的心却屡屡背叛大脑机制,在想到顾云石、航航的那一刻开始颤抖。保护机制能让她麻木、平静,但是思念与不舍却让她心潮翻涌。
许翘拿出手机,上面的电量显示早已变红。调到省电模式后,许翘开始在键盘上敲字。
“云石!你现在在哪里?你一定已经知道我被困了吧?我现在被困在一个堰塞湖下方的一块山岩下。山岩比较坚固,所以摄制组的人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是被困多日,大家的消耗非常大,身心俱疲;而且小王在滑坡当天,被岩石敲中额角,流了好多血,至今没有得到有效的救治,身体明显不支。我们迫切需要救援,但是山上的堰塞湖就像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所有的人惴惴不安。救援队已经搜索到我们,但此时我们就像是包在鸡蛋壳中的雏鸡,安全又脆弱。四周岩壁厚重,救援队一时进不来;山上堰塞湖岌岌可危,随时都有飞流直下的可能。就在刚才,一直维持的脆弱的安全系统被打破了,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从头顶上隆隆的声音和脚下不断激起的泥巴来看,应该是我们最后的运气用完了。”
许翘停下来,轻轻叹口气,接着些:“我曾经无数次想过自己最终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死去——在迟子晖背叛我的时候想过,在英国熬不下去的时候想过,在母亲去世的时候想过。每一次的心情都无比平静,那时我总以为自己看破红尘,了悟世事;但是现在看来,我只是迷惑了自己。你的爱让我甘愿在红尘中打滚,甚至与死亡斤斤计较,我真的真的想留在世间。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我还没有用同样的爱还给你,这叫我怎么安心?航航那么乖巧可爱,这样的孩子,我们只有一个怎么够呢?我知道此时此刻,我越是对我们的未来充满希望,心里的痛苦就会多加一分。但是我宁愿这样。你说你永远都都会作我最后的那个可能,这样的未来太美好了,我怎么能不去想它呢?况且我希望自己在最后的时间能够一直与你在一起,哪怕是幻想中的……”
手机最后做出电量低的提醒,并开始倒计时关机,许翘匆匆储存好,愣愣地看着手机屏幕变黑。
头顶上的隆隆声听不见了,脚下的泥巴沉淀出浑浊的液体。小王已经陷入昏迷,大家用尽了所有知道的急救知识,但是无济于事。每个人在眼神交流中都心照不宣地传递着死神即将降临的信息,不只是降临在小王身上,而是他们每一个人。
最开始,摄制组组长还充满自信,不断用新闻报道中武警官兵快速救援的例子为大家鼓劲。可是在时间的压力下,在自然形成的屏障中,当组长的口舌逐渐干涸,而能为他润喉的存水越来越少的时候,鼓劲的话也不得不精简,所能产生的效果也不断打折。
所幸的是,摄制组中还没有人直接表现出崩溃情绪。许翘不知道和谁在较劲,她不断在心中告诫自己决不能成为第一个崩溃的人——与爱人生死永隔,毙命于一片烂泥坑里已经让她在死神面前足够狼狈,她必须要维护好最后的一丝尊严。
手机没电并没有让许翘的倾诉停下来。她遗憾地梳理着与顾云石的过往——六年前,天台上那个意外的开始;五年前,她决定为顾云石的梦想投资,并接受顾云石的要求转行;两年前,一个劣质的谎言让两人天各一方;两个月前,两人冰释前嫌,携手与共……上天给了两人足够的时间,却忍心将爱情悄悄隐藏,可当爱情浮出水面的时候,却残忍地将时间收回。
许翘对于上天的把戏有些气急败坏,但心底地的告诫却让她的咒骂只能压在脑海里。轻轻靠在一旁的石壁上,许翘绝望地看着被山岩切割成一条三角缝隙的天空。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但天依然是灰蒙蒙的,看起来又重、又近;它似乎也在窥探着许翘,嘲笑她看不破生死无常,死到临头还在情爱中沉沦打滚;许翘轻轻抽了一下嘴角,她用恶毒的眼神盯着那一角天幕,嗤笑它空有移山填海的本事,却永远都浇不灭人心中的爱意。
那一角天幕似乎恼怒于她的嗤笑,决定拂袖而去,并做出最后的惩罚。天幕慢慢暗下来,头顶再一次出现响动。许翘闭上眼睛,咬紧牙关,努力回想着顾云石的脸,默默等待死神的降临。
忽然头上传来了一个颤抖又熟悉的声音:“抬头!”许翘应声抬头,死神并没有如期而至,一张朝思暮想的脸挡住了原本的那一角天幕。
许翘坚信自己一定是在幻境,否则怎么可能像电影中的情节一样求仁得仁。
但是顾云石向他伸出来的手却如此温热,如此有力,让她的幻觉也增添了几分真实。周围有些吵闹,泥浆的味道依然能够透过鼻腔刺激大脑,但是许翘的眼皮却异常沉重,她知道死神已经将她捆束起来。可是顾云石的脸太清晰,那双手太有力,让她完全忽略了对死神的恐惧,甚至觉得如果死神在每个人的最后一刻,都能够满足他心底最深切的渴望,那死亡真的不失为一种仁慈。
周围安静了下来,许翘感觉自己应该进入了一个由死神主宰的世界,只是那双紧握的手,让她对这个世界有些怀疑。许翘决定勇敢一点,好好看一看这个新的世界,她努力睁开眼睛,用大部分的意志支起眼皮,却更加困惑——死神主宰的世界不是一片黑暗,反而是一篇雪白呢?倒有几分像医院。
医院!这两个字瞬间打碎了许翘恍惚间所编织的幻想。她努力眨着眼睛,再一次打量眼前的一切。这就是医院!
我没死!我得救了!刚才一切都是幻想——许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除了这双手。
顾云石攥着她的手正趴在病床沿上,拉碴的胡子,瘦削的侧脸,肮脏的衣服,甚至一双手还沾满泥垢。
泪水瞬间涌上许翘的眼眶,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一样对冥冥中自有主宰的那个神明感恩戴德,感谢他在灭顶的天灾面前,让她所珍视的一切都有惊无险、原封未动。
许翘的啜泣声惊动了床边的人,顾云石猛然抬起头,四目相对,思念、恐惧、庆幸、感激在眼神中交换,许翘的眼泪流的更凶。顾云石抵上许翘的额头,捧着这张已经烙刻在他心中的脸,不住地亲吻,似乎只有嘴唇才能真切地感受到她的真实。许翘伸出手搂住顾云石的脖子,也希望用真切的触感打消幻觉带来的疑虑,一滴滴温热的泪水打在许翘的脸上,与她的眼泪融在一起。
这个失而复得的梦太凶险、太漫长,所幸他们终于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