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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秘密

武月明 钱再多 5555 2024-11-12 23:08

  1

  嵩山今年的第一场雪下得洋洋洒洒,不到中午就大雪封山,还没来得及撤下去的游客裹着棉袄,追逐打闹着在仙指沟拍照、打雪仗,今年的山上倒有点热闹。

  王喜康在文安院门口堆了个丑丑的雪人,拉着魏凌然在看,十厘米长的胡萝卜鼻子,两粒六角形的黑石子眼睛,关键是雪人身上那两个橙子?王喜康憋着笑:“那是胸,哈哈。”

  魏凌然也笑了,自从武月明走后,王喜康总是想着法子让他开心,他也还只是个孩子,魏凌然觉得愧疚,说:“今天下雪,咱们也来庆祝下!中午不下寺院吃饭了,咱们叫几个禅养居的菜,咱爷俩好好吃一顿。”

  王喜康说声“好嘞”,撒腿就跑出去,他知道师父爱吃的几样菜,不用他交代,每次都能点得他心满意足。

  傍晚,雪停了,一轮清冷的月亮挂在天空,魏凌然想下山去找破竹,每当他想找个人说说话的时候,破竹是唯一一个首先会蹦到脑海里的人。王喜康不放心,执意陪他一起去。

  脚踩在松软的雪地上,发出吱呀的响声,都是下坡路,走起来倒也不吃力。师徒俩一前一后唠着闲嗑,路边的树枝被雪压得弯着沉重的腰,王喜康偶尔会蹦蹦跳跳地跑到师父前面,跳起来淘气地拉下树枝,弹起纷扬的雪花。

  太室山铺上了洁白的棉褥子,月亮的清辉晕染了一层淡淡的温情,使人间不至于显得过冷,一个小时候后,他们走到了破竹家的门门口,星星已经铺满了夜空,破竹的小楼里透出温暖的光,房顶上积压着厚厚的雪,魏凌然竟有点不想敲门,他想起了那句诗:僧敲月下门。多么符合当下他的心境。

  破竹出来开门,看到他,彼此心有灵犀地笑笑,小谷雨还没有睡,被妈妈抱着在客厅看电视,看到王喜康,快乐地从妈妈腿上滑下来和王喜康玩耍,破竹和魏凌然上了楼上的茶舍。

  破竹刚才应该就自己在茶室里,壁炉里的火熊熊地燃烧着,茶台上只有一个主人杯,他给魏凌然倒了杯泡好的红茶说,轻声说:“三哥家的三喜回来了。”

  “哦!”魏凌然的神色有丝凝重,坐在了榻榻米垫子上。

  “有酒吗?”魏凌然问,破竹一言不语起身下楼了,不一会儿用盘子端着一叠花生米、一瓶五粮液、两个酒杯进来。

  魏凌然拧开瓶盖,连着给自己倒了三杯,一口气干下,才放下酒瓶,破竹还是默默看着他,知道他肯定有话要说。

  “破竹啊!你以前还不叫破竹,叫文竹,你妈希望你有文人的风骨,你还真对得起你这个名字。”他抬头看着破竹,头已经有点晕了。

  “你现在是解脱了,我们……”他伸出右手二拇指指着自己心口说:“还在苦海里挣扎不休啊!”

  “大哥,你现在已经在寺院了。”他望着挂在门后的僧袍说。

  “我是身在寺院,心在油锅,不得清净。”他又倒了一杯,喝下去说:“如果真有18层地狱,那得为我再开一层,我得待在19层。”

  “大哥,你慢点喝。”文竹劝说。

  魏凌然喝了口茶,望着僧袍说:“知法犯法,得再加一层,20层。”

  他突然说:“破竹,其实你一切都知道了是不是,我一直没问你,三嫂死的时候,你披着孝,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破竹给自己倒上杯酒,一饮而尽,满面痛苦地说:“我给三嫂看病的两年中,她有时候会胡言乱语地说出来,加上我知道91年你们躲避到嵩山的事儿,你又来到这,很容易就能猜出来。”

  魏凌然说:“我起始到这,常听村子里的人议论李汉三家情况,后来悄悄打探了下,真是那户人家。”他停顿了会儿,压低嗓音沉重地说:“三喜是你舅舅的。”

  破竹一下子呆住,喃喃说:“我早该想到是他。”

  魏凌然说:“你舅舅回去后,你妈狠狠惩罚了他,一年都没有让他进公司大门。”

  “这有什么用,罪孽已经做下了,三嫂当时过门才两天,还是个新媳妇,你们……他……”他说不下去了,又倒了杯酒喝下去。

  “你当时让我给你找房子,我是有意买下了三哥的旧宅子,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

  “所以这份债,我来还,两年了,我每天看着三嫂生不如死,现在她终于解脱了,却把沉重的罪过留给我们。”文竹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说:“三喜又有什么罪,都是我那该死的舅舅。”

  他把拳头狠狠地砸在桌子上说:“罪孽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啊!母亲……”他哀叹着仰天倒在榻榻米垫子上。

  这一夜,魏凌然和破竹还是和衣躺在地上睡去了,夜里又下起了雪,似乎老天也在尽力遮盖这秘密,秘密能遮盖得住吗?太阳总会出来的,当洁白的雪融化,每个人该会露出什么样的底色?

  2

  架不住父亲天天的以死相逼,苏州电子厂流水线女工三喜在年前辞了职,回家来,错过了过年的三倍工资,她很懊恼,家里的冷冰冰气氛,让她的情绪恶劣到了极点。

  母亲在世的时候,她和弟弟就都不愿意回家,弟弟考上登封一中住校后,一周回来一次,也是周末过完就急匆匆地返回学校,他宁愿在马路上闲逛,也不在家多待。

  此刻,她独自躺在自己屋子凌乱的被褥里,称不上是她的房间,堆满了杂物,一张快要散架的老木床撑在墙角,塌下去的那一边垫着张长板凳,屋子没有开灯,外面的雪从玻璃窗反射进来,能稍微分辨出屋子的摆设,一袋袋的麦子摞在屋子正中央,下面垫着厚木材,几个装被子的包袱随意地和麦子混在一起。

  屋里连个炉子也没有,她冷得把自己全身都包在破棉被里,只露个嘴巴呼吸,父亲大烟杆劣质的浓烟漂到屋里,她厌恶地把身子扭到里面,对着墙,墙上散发着潮湿的霉味,简直什么都让她浑身不舒服,她坐起来,张着嘴,无声地发泄着心中郁积的愤懑。

  村里人都说她不是亲生的,她和父亲一点都不像,小时候就白得像个洋娃娃,长大后,眉目如画,身材细长,天然袅娜,而父亲个子矮小,长得一脸鼠相,弟弟身上倒是由他的影子,大家都把她叫城里人。

  母亲从记事起就一直脾气不好,有时候躁得什么都摔,她们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一声猫叫她都不耐烦听,后来越来越严重,拿刀割自己,直到破竹大哥搬到这后,才勉强帮着照看。

  父亲永远是一声不吭,闷着头抽烟,除了唉声叹气什么也不会,他从来就没看得起过父亲,觉得他窝囊,不像个男人,媳妇孩子都照看不好,成家干什么?她固执着几见,发誓以后绝对不找像父亲这样的男人结婚。

  她羡慕姗姗嫂子,破竹大哥多好的一个人啊!那么绅士,温柔,永远都是安静斯文的,他也希望自己找个这样的老公,可自己自从初中辍学外出打工后,没有遇到一个斯文的男人,他们都是一脸猥琐地看着她,她看到男人用贪婪淫秽的眼光看她,尤其是老男人,都恶心地跑开,交过几个男朋友,也没有结果,现在父亲把她找回来,是要在登封本地给她相亲,好赶紧嫁出去,她知道,自己现在唯一的价值,也是自己唯一能为这个潦倒穷困的家做出的贡献,报答这个家的养育之恩就是趁年纪还不大,赶紧嫁了,拿到一笔彩礼。

  赵五她见了,条件还可以,登封本地有车有房,形象一般,就是个头矮点,对方对她很有好感,多次约她出去吃饭,她都拒绝了,因为不喜欢,他不像破竹那样是个温柔、斯文的男人,她想找个有文化的,而赵五才小学毕业,她看不起他。

  父亲逼得紧,她烦闷得很,决定明天找姗姗嫂子聊聊,父亲不停地咳嗽,让她也揪心,她甚至想过父亲如果突然死了,对他,对这个家也就是个解脱,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感到害怕。

  3

  第二天,她一觉睡到快中午才起来,家里太冷了,她怎么也起不来这个被窝,起来随便洗把脸,拿手把头发理了理,在脑后挽起来,就出门去隔壁破竹家。

  李汉三看着她出门也没叫她,父女俩在家里很少对话,没说上两句就会吵起来,早上的面疙瘩汤早已冻成冰碴子,他知道女儿不会回来吃午饭,就到厨房放开煤球炉子的炉盖,把汤热了,就着几根咸菜当午饭。

  魏凌然、王喜康和破竹一家正吃午饭,厨房桌子上摆着热腾腾的火锅,各种蔬菜,还有一盆烤红薯、一叠炸得色泽金黄的烤豆腐。

  姗姗听到门响,出来一看是三喜,连忙热情地拉到厨房和他们一起吃午饭,三喜看着热热闹闹的一家人,心里很不是滋味儿,而她又何尝知道,这群人心中是什么滋味儿。

  “三喜,这回回来什么打算啊?”姗姗避免冷场,随和地问。

  “我爹非要把我嫁了,让我赶紧结婚呢。”三喜拿起一块红薯啃着说。

  “不过结婚也好,有个家安定下来,看你破竹大哥和我结了婚不也过得挺好。”姗姗给她碗里夹块豆腐说。

  “可那个人我不喜欢他。”姗姗生气地说。

  “那就再等等,遇到个合适的在结婚,这事,不能着急。”破竹说。

  “是啊!你现在年龄还小,再等等。”魏凌然附和着说。

  “嫂子,其实我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在家待得闷,来找您聊聊,我在苏州待了那么多年,已经适应那边的生活了,回来不习惯,家里就我和我爹,老是吵架,这日子没法过。”

  “不想在家待,就来嫂子这,我天天也没啥事,你来,还能解解闷。”

  “好。”

  魏凌然自从三喜进门后,身上就像有蚂蚁爬似的不舒服,匆匆扒拉几口饭,开车载王喜康回了念恩寺。

  破竹饭后抱着小谷雨出去遛弯,姗姗和三喜坐在壁炉旁一搭没一搭地唠着闲嗑。

  “嫂子,你和破竹大哥是怎么认识的啊?”三喜好奇地问。

  “嗨!这个说来就话长了,今儿给你说个实话吧!嫂子以前是结过婚的。”姗姗一脸平静地说。

  “啊?”三喜难以置信,央求着说:“嫂子,快讲讲。”

  姗姗回忆着往事说:“我父母都是BJ一所工程院校的老师,当时一个地产开发商看中了我父母的人脉资源,想要两家联姻,直接在三环送了我父亲一套三居室的房子,就这样我稀里糊涂地和那位开发商的儿子结了婚,可是我们没有感情,婚后也是各忙各的,彼此生活没有交集,话也说不到一块去,不到两年就离了婚。”

  “那你们没孩子吗?”

  “没有,也幸亏没有孩子,不然不管跟了谁,孩子都会生活在一个单亲家庭中。”姗姗笑着继续说,“离婚后,有一天我在小区楼下的茶馆喝茶,正好破竹也在,他当时瘦的啊!”姗姗笑笑,看着窗外说:“就真根冬天里的一杆破竹子似的,还是蒙着雪的。”

  两人都哈哈笑了,姗姗的眼里闪着星星,一脸幸福地说:“当时我先坐在那,他是后来到的,坐在我旁边,眼神忧郁,说话很轻,店主人介绍说,他是一名禅乐歌手,当时我们没怎么说话,只彼此加了微信,后来回去搜他的歌听,这一听就不得了,彻底爱上他的声音,就一直给他发微信,聊音乐,聊佛学,你知道,他信佛,我又是古汉语专业毕业的的,两个人就特别能聊得来,感觉有说不完的话,彼此说什么对方都懂,那会就觉得我是找到了灵魂的另一半,我们更像是灵魂伴侣,有了对方,自己才完整。”

  “后来呢,你们都在BJ,条件又那么好,怎么会跑到我们这穷地方啊!”三喜不解地问。

  “私奔呗,哈哈。”姗姗笑着开玩笑,她起身给两人倒了杯茶,坐下继续说:“我见了他母亲,他母亲不同意我们的婚事,嫌弃我离婚,条件不好。”

  “我的天,嫂子,你还叫条件不好,你们一家都是知识分子啊!”三喜惊奇地说。

  “三喜,你要是见了他家就知道了。”姗姗犹豫着,没把破竹家的情况讲出来,说:“破竹为了给我一个完整的婚姻,就偷拿户口本和我登了记,决定要带我离开BJ生活,他说他厌倦BJ,凌然师父帮我们买了你们家的老宅子,我们就这么搬来了。”

  三喜说:“就这么简单?破竹大哥说来山里,你就能放弃BJ的生活一块跟着来这里吗?你们刚开始的生活听我爹说还挺苦的。”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嘛!再说我也不喜欢BJ,他身体不好,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调养,刚开始盖房子时是难了点,现在都好起来了。”她环顾四周说,那神态明显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姗姗嫂子,听你们的故事,跟小说里似的。”三喜喝了口茶,羡慕地说。

  “小说也是来自生活,其实现实中谁的故事写出来都是小说,现实还演绎得更精彩。”姗姗说完,突然有点后悔,她知道姗姗的身世,对这个姑娘,她发自内心的同情,可现实生活中,谁又能选择自己的命运呢?谁知道命运会把人推向哪里!

  她说:“赵五如果人品不错,对你好,你倒真可以试着和他接触下,给自己个机会嘛!对你俩都好。”

  “他才小学毕业,我不喜欢。”三喜噘着嘴,垂头丧气地说。

  “你这丫头,学历高,只能说明他书念得好,知识懂得多些,和过日子没多大关系。”姗姗往她杯子续上茶,说:“嫂子认真给你说句话,你听好,一定不能给自己和别人设置框框线线,把自己套在哪种规定和模式中,这是最要不得的,我还是二婚,那按照村里大多数人的想法,二婚的女人不能找,可你看你破竹大哥嫌弃我了吗?他当时听我说完我是二婚,直接就说:‘姗姗,不要往自己身上套枷锁,你就是你,其他的外在的身份名利各种标签属性,都是群体社会加给你的,如果你想活得超脱自在,首先思想上就要跳出来。’

  三喜一脸羡慕地说:“嫂子,你们都懂得好多。”

  姗姗直视着三喜的眼睛说:“傻丫头,生活是自己的,不是活给别人看的,跟随自己内心的直觉,不要被外在的声音影响。”

  “嗯。”姗姗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又坐了会儿,就回到自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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