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二天一早,李豪一开车经过勐班老寨、布朗、班章,一路北上,下午四点,首站到达南糯山的姑娘寨。
姑娘寨在南糯山的半山腰,只有二十多户人家,家家都有古茶园。李豪一一边介绍着一边把车子停在路边,对好奇地东张西望的武月明说:“在找茶树吧!都藏在森林中,从外面是看不到的。”
“都在那里面吗?”武月明指着道路两边幽深的原始森林问。
“附近所有的森林里都有,这边的茶树年龄偏大,平均在300岁左右,半坡老寨还有一棵800年的茶王树,今天天晚了,我们先歇息下来,你要是感兴趣,明天可以再下去看茶王树,半坡老寨已经走过了。”
两人下了车,武月明抬头望着路边几棵盘根错节的古树说:“我对茶王树的兴趣不大,主要是对森林感兴趣。”
“哦?”李豪一带着疑惑。
“李总,您现在累吗?”武月明突然兴奋地问。
“月明,再给你重申一遍,不要再称呼我李总,叫李哥就好,我们不是在办公室里。”李豪一严肃地说,又问:“不是很累,怎么了?”
“有个不情之请,现在我们可以去森林里走走吗?”武月明直截了当地问,脸上带着不容人拒绝的期待神情,这不是个自私的姑娘,很自我,和李豪一很像。
“可以,走吧!”李豪一回答得爽快。
等待的这句话一进耳朵,武月明开心地跳起来,她迈着欢快的步子跑在最前面,找到一个森林入口,回头招呼李豪一跟上。
刚走几步,湿重的气息就扑面而来,李豪一说:“森林里湿气很大,你要是感觉呼吸不畅,我们就返回。”
武月明说了声好,继续大踏步往前。
森林里古树参天、草木茂盛,一些树木却奇形怪状长得歪歪扭扭,要么一半焦黑一半绿意盎然,还有的浑身爬满了苔藓,寄生着杂菌,已近傍晚,落日余晖斜照树梢,从树干中端到地面,都罩在浓厚的阴影里。
有李豪一陪在身边,武月明大胆地踩着沙沙响的厚重落叶往森林里深入,她走得兴奋又紧张。
在一棵绕满藤蔓的古树面前,武月明站住了,他久久地注视着树干上苍老、疲惫的树藤,仿佛听到有来自灵魂的声音在召唤,她感觉不到自己是谁,就像是古树上的一条藤蔓,垂着千年的苍凉与雄劲,又像是一片沉沉的叶子,浸润在厚重的潮湿里。
她想起了嵩山的孤独岁月中,她称自己是荒山孤女,现在她或许真的就是孤女,是大自然原始的女儿,她倾听着森林结实有力的心跳,鼓涌起浑身的血液,又大步不停地往前走去。
“月明,不能再往前走了,天黑很危险。”李豪一拉着她的胳膊说,武月明停下来,这才注意到森林里光线已经很暗,两米外的树木已看不清叶子。
她依依不舍地望着更幽深的前方说:“我对这种原始森林完全没有抵抗力,是挺危险的,但是这种危险刺激得人根本停不下来,总觉得有一种魔力在吸引着你往前,脚步不听自己使唤了。”
“没想到你这么有探险精神,野外探险活动挺适合你。”李豪一搓着双手说,他已经冻得嘴唇发白,摸了摸武月明的手,手心竟然热乎乎的。
两人开始往回走,武月明依旧语气兴奋地说:“不能说是探险,是在大山中,在树林草木的环抱中,真正感觉到自己是大自然的一份子,这种感觉会让你极度渴望融入它们,想变成一块苔藓紧紧爬在树干上,或者一片叶子,随着众多的兄弟姐妹一块在风中摇摆,你甚至能感觉到它们是欢迎你的,和你同时呼吸,你注视着它们,它们也在注视着你,你们终将融为一体。”
“月明,保持住你这份纯真和灵性!”李豪一说着,注视着两旁暗成一团团黑影的树干,他真担心俗世的生活会慢慢磨灭掉她身上灵敏的感知力。
森林里的光线快速暗下来,李豪一右手用手机照着路,左手不自觉地拦起武月明肩膀,空气湿冷,在这种极安静的氛围中,深处特殊环境,如果这个时候再去计较那些细枝末节的琐事,只会显得自己矫揉造作,武月明紧贴在李豪一胸前,闻到他身上传来淡淡的茶叶清香。
终于又走到大路上,返回车里,李豪一打开了座椅加热器和暖风,两人的气色很快恢复过来,武月明有丝歉疚地说:“李哥,不好意思!让你跟着我一起受罪。”
“没什么,这一冻,也不感到累了,很精神呢!哈哈。”他笑着发动车子说:“现在带你去我干妈家,估计他们都等着急了。”
2
一栋崭新的木楞房前,车子刚停好,哈尼族人胡大娘就热情地迎出来,隔老远叫着李豪一的名字一路小跑过来,看到还有个姑娘从车上下来,一边和李豪一打招呼,一边疑惑地从上到下打量她。
李豪一赶紧笑着介绍说:“干妈,这是我一个朋友,武月明。”武月明笑笑和胡大娘问好。
胡大娘一手拉着一个,喜滋滋地往房子里走,她嗔怪地对李豪一说:“从中午就开始等你,怎么现在才来,手机还打不通,让干妈担心了你一下午。”李豪一看向武月明,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干妈,有一段山路出车祸,堵了三个小时,还没信号,来晚了,让您担心了。”李豪一歉疚地说。
“哎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现在平安到家了。”走到门口,胡大娘又埋怨说:“整天就知道忙,干爹干妈想死你了,叫你几次都不来。”
“干妈,主要事情太多了,布朗山都出不来。”
“老头子,饭好没?”站在昏暗简易的大厅里,胡大娘朝厨房高声喊。
“进来吧!好了好了。”厨房里传来一个男人质朴的声音。
“走,先吃饭去。”胡大娘笑着拉起两人的手往厨房去。
一进厨房,就看到屋子正中央磊着个火塘,四周围了一圈小板凳,火上咕噜咕噜地煮着一锅什么东西,香喷喷地勾人食欲,旁边一个矮瘦的男人拘谨地站着。
胡大娘爽朗地对李豪一说:“昨天接到你的电话说要来,今天你干爹天不亮就起床上山挖菌子,说要给你们炖土鸡吃,这鸡都是干妈一把小米一把小米喂大的,营养价值高。”说完瞪了眼旁边的瘦男人,他腼腆地笑笑说:“快左,快吃饭吧!”
中途胡大娘的儿媳妇拉着小孙子也赶过来,一个劲地向李豪一赔不是:“哎呀,妈通知我晚了,那边有茶商,实在脱不开身,应该早点来给你们接风的。”李豪一客客气气地让大家随意吃,在武月明看来,他反倒成了主人,谨慎的一家子反而成了客。
饭后,胡大娘又拿来今年的春茶,在火塘上煮了一大壶热水,用土陶罐给大家烤茶喝,武月明手中端着粗制的大茶碗,烤着火,身上暖洋洋的舒服,李豪一和老人拉着家常,她托腮静静地听着,火塘中不时蹦出几点火星,传出几声噼里啪啦的轻响,她想起了仙指沟,想起了破竹家的壁炉,快入冬了,现在山上应该很冷了吧!
夜慢慢深了,小孩子在胡大娘的怀中香甜地睡去了,武月明也有点睁不开眼睛。
火快要熄灭的时候,胡大娘一拍大腿说:“哎呀!忘了,不知道还有位姑娘来,今天就准备了一间客房,其他的都堆着茶,暂时没法住人啊!”
武月明吃惊地看向李豪一,他的脸色很自然,似笑非笑地说:“一间就一间吧!”武月明正想开口,但是不好当着这么多人发作,能看出来这一家人都有求于他,她也不好驳他的面子,心里想着只能见机行事。
胡大娘把孙儿递给儿媳妇,在前面带路,把他们引到二楼尽头的一间房屋门口,她走进去把灯打开,见怪不怪地笑笑说:“你们早点睡吧!床单被罩都是换的新的,累了一天,好好睡一觉。”然后就知趣地出门下楼了。
房间很温馨,靠窗是一张土炕大小的榻榻米,铺着米灰色的床褥和两床被子,床头放着一盏小马灯,散出幽幽的黄光。
李豪一打了个哈欠,疲惫地走进去坐在床沿,伸了个懒腰说:“终于可以休息了。”他回头看武月明还站在门口不动,笑着拍了拍床说:“放心吧!你安全得很,床这么大,各睡各的,明天还要赶路,别在那瞎想了,快进来。”
武月明听他这么说,心一横想谁怕谁,也就大方地走进去,把门关上,坐到床的另一侧。
“睡吧!别多想。”李豪一走到门口把灯关掉,和武月明轻声说了句“晚安”,脱掉衬衣直接就躺下了,这反而让武月明感到尴尬,她不脱衣服,紧贴着墙躺在另一侧。
李豪一竟然完全无视她的存在,仿佛她是空气似的,躺下没多久就传来了他打呼噜的声音。
旁边睡个男人,武月明怎么也睡不着,她坐起来看着李豪一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难道还期待他有点什么行动?这是不可能的,可是他要真是就这么没一点表示,那她女性的属性又有什么价值,她自认为李豪一对她有好感,可这个男人竟然一点无动于衷,是不是有点……轻视,她的脑海里蹦出了这个词,她对自己有点哭笑不得,觉得女人真是连自己都搞不懂自己,还怎么能让男人来懂她。
到后半夜,武月明才昏昏沉沉睡去。
3
天还不亮,武月明便听到旁边床位上有窸窸窣窣的声音,睁眼一看,李豪一正在轻手轻脚地下地穿鞋子,她含糊不清地轻声问了一句:“李大哥,你干嘛去?”
“该起床了。”李豪一说。武月明看看窗外,天还黑着,诧异地说:“天还不亮,我们要出发吗?”
他笑着说:“不,我起来散散步,常年早起,习惯了。”
武月明不由得佩服起他,山中生活一年多,她早已养成了早起的习惯,她知道坚持早起需要多大的毅力,但是每逢外出以及冬天的时候,她也偷懒,会放松对自己管控。
她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想了会儿说:“我也起了。”就翻身下地。
李豪一看她昨晚睡觉没脱衣服,裙子上被压出横七竖八的褶皱,笑了,说:“虽然我不是个君子,但起码也不是个流氓,穿件外套,外面冷,”说完不看她就径直走出去。
早上的空气中透着湿漉漉的草木气息,天上还有数点亮晶晶的星星,一枚小月牙咧着嘴精精神神地站岗,两人沿着村寨的土路往半坡老寨方向散步。
路上没有行人,半暝半亮中能看出两边森林里树木模糊的轮廓,有一棵靠近路边的大树,上下翻腾缠绕着大腿粗的干藤,远远看去就像缠着条蟒蛇,武月明目光刚一触及,吓得差点蹦到李豪一怀里,他笑着说:“别怕,是根树干。”
走到树下,武月明还是心有余悸,大自然的生命真是有神奇的生存法则,这么粗的藤蔓也要盘绕在另一棵大树上才能存活。
李豪一把手放在树干上,深情地说:“这棵树至少有500年的历史,村子里修路,很多树都被砍伐,但留下了这棵,站在树下,你能感受到生命的厚重,这棵藤蔓也许在很小的时候就缠上了,随着树的生长,藤蔓也在生长,共同经历岁月的磨炼,相依相偎存活下来,粗藤已经成为大树枝干的一部分,彼此不分你我。”
武月明听得伤感,伸手触摸低处凹成U型的一段藤干,坚硬、粗糙、潮润,像光脚踏在干燥的土地上,碰落了草地上晶莹的露水,她闭上眼睛仔细去想象这棵树怎么从数百年的纷飞战火、雷电风雨中走过来,身上得有多少伤痕。
一双温暖的手覆在了她的手上,她没有睁眼,觉得就像是太阳升起来了,阳光洒在老树干裂的伤口上,也洒在她的心上,万籁俱静,不知不觉,李豪一从后面抱上了武月明的腰。
时间静止,什么也不存在,武月明静静地靠在他胸膛上,感受着他砰砰的心跳、胸前传来的男人雄性体温,她心中升起圣洁的光芒,女人的身体紧紧地缠绕在男人身上,与男人一块死去,人们把他们塑成雕像,告诉世人:“就是要这样相爱,同生共死,至死不渝。”
4
在干妈家吃过早饭后,他们开车两个小时到达景洪市,在这停留了一天,又继续向东,经过基诺山,到达武月明心中的圣地—易武镇。
武月明兴奋地在镇入口的门匾下拍照,她激动地对李豪一说:“我可是怀着朝圣之心来的哦!得在这多待两天。”李豪一笑着专注地给她拍照,还请镇上的一位小伙子帮他俩拍了合照。
今天下雨,镇子上空飘着细细的雨丝,为了观赏山景,武月明专门选了主街道北侧的酒店,要了两间单人房,站在五楼的窗户边,可以看到远处山顶翻滚的云团,她快乐地一点也不觉得疲累。
傍晚,两人随便吃了点东西,李豪一陪她去了茶马古道的起点,又介绍武月明一定要到后街上去,那里有许多百年老字号茶庄。
踏着斑驳的青石板,两人一家挨一家地走进茶店和店主人聊天喝茶,他们和李豪一都很熟悉,客气地叫着李总,招待非常热情,一直到晚上12点两人才茶足饭饱地回到酒店。
接下都是晴天,白天太阳热辣辣地烤着皮肤,晚上很凉爽,武月明拽着李豪一沿着蛮砖、攸乐、莽枝、革登、倚邦一路往北蹿行,每经过一个村寨,武月明都要求下车去茶农家里了解茶山情况、茶叶价格,收成与市场行情,仔细对比不同山头茶的口感,到了车上,还要在手机上记下笔记,一路上车下车,胳膊和脸明显晒黑了一圈。
“你问这么仔细干嘛?这些数据我那都有,可以给你。”两人从象明一户茶农家里出来,李豪一问,他热得满脸流汗,刚才两泡生普喝下去,前胸后背已经在淌水了,黑色的衬衣紧紧贴在背上,武月明看着他的后背说:“不,不是我亲自体验来的东西,都不是我的,很快就忘了。”
到了车上,李豪一说:“你是学术派加实践派。”
“你这是在夸我吗?”武月明歪着头问,她额头上有一缕汗湿的胎发,绒绒地贴在头上,李豪一盯着看,觉得武月明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是个惹人疼的小女孩。
看李豪一没反应,武月明愧疚地说:“要不接下来我开车吧!你已经连着开了这么多天了,身体会受不了。”
“哈哈,坐你车那不是要命吗?”李豪一夸张地摇了摇头说:“这都是山路,你开不习惯,等到平坦的路上你再开。”
他们计划到达倚傍之后就开始往西走,重新经过景洪,返回曼囡,可在曼拱的大黑树林里,突然狂风大作,浓厚的乌云瞬间压在头顶,还没等到他们决定是继续往前还是退出去的时候,倾盆大雨已经泼洒下来,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树被连根拔起,砸在车子前方,武月明吓得惊叫,李豪一勉强从树枝细的地方压过去继续往前开,雨刷器已经完全失效,前方什么也看不到,车子再也开不动停下来。
声声惊雷在车顶炸响,四周漆黑一片,只能听到哗哗的雨声,被打折的树枝拼命拍打着车子,武月明害怕得把头埋在李豪一怀里,身上不停地冒冷汗。
李豪一常年生活在茶山,对这种多变的气候已经习以为常,知道雨很快就会过去,这个时候不能轻举妄动,只有静静地等待乌云飘走。
他一只胳膊垫着武月明的头,另一只从前绕过来,把她紧紧圈在怀里,胳膊不小心碰到了武月明柔软的部分,他浑身一麻,心脏不由自主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是个身体很健康的中年男人,对女人,他有所有男人都有的欲望,只是数十年的生活打拼让他明白,成功的快乐永远不是最后得到的那一刻,而是过程,他享受做事的过程,不管是快乐还是痛苦,他从中得到的生命体验,远不是得到那一刻的鲜花掌声所能代替得了。
他更像一个猎人,越是最好的,越是要拉长过程,享受追逐的乐趣和即将得到又得不到的快感,女人,同样如此,他是理智的,是生命的体验者,武月明她直接、洒脱、真实、感性又理性,她大方地表达自己的感情,想做什么就会去做,从另一方面来说,他俩是同类,他更欣赏她、尊重她,而不仅仅是身体的碰触。
5
雨渐渐小了,黑云慢慢移走,天空也亮起来,四周的树木看得清了,那阵可怕的暴雨过去了。
他俩走下车来,太阳又重新回归,散发着夺目的光芒,天边横跨着一道斑斓多姿的彩虹,白雾从山下蒸腾上来,脚下云海茫茫。武月明惊魂未定,深呼一口气,说:“真是死里逃生啊!”
李豪一独自往前走了二百米探路回来说:“车子还能往前开。”
晚上,他们在森林边上的一户农家借宿,第二天吃过早饭,带上主人热情送的一大包散茶,往西驶去。
出来的第十一天,他们在景洪市的孔雀度假酒店停留了一天,休息、购买补给,然后重新上路。
夜里十一点,车子在下南糯山的时候,起了大雾,越往下走,雾气越大,前方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李豪一把车子所有的灯都打开,不停地按喇叭。
武月明心里一咯噔,说:“刚出虎穴又入狼窝。”有了第一次大暴雨的经历,这次她心理上没有那么紧张。
“李大哥,我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的命可都交给你了啊!”
李豪一小心地注视着前方,按照经验把灯打在右边的草丛上,沿着草与道路的边缘慢慢地滑行下山。
车子快到山脚下的时候,道路才能勉强辨认得出来,武月明开心地说:“幸亏你车技好,要不然就青山有幸喽!”
李豪一在心里默念着“车技,车技。”突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笑得武月明纳闷。
回到曼囡,武月明精神上一放松,人就瘫下来了,睡了整整两天才歇过劲,她每天忙着整理资料、品茶,来曼囡已经一个月了,她得抓紧时间争取在过年之前回去。
可是,你就那么想回去吗?她问自己,想到李豪一,她心里隐隐舍不得,她知道,自己已经爱上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