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1月25号,天气晴朗,魏凌然开车载着武月明到达蓝城第四人民医院,在住院部精神病科见到了武月明的母亲。
如果单看武月明,她是个很漂亮、明媚洒脱的姑娘,带着可爱的任性,但是把她放在精神病科,与她暴躁凌厉的母亲联系在一起,就怎么也建立不起彼此之间的连接。
母亲完全不认得女儿,她颧骨高耸,脸上的肉松松垮垮地耷拉下来,眼神涣散,嘴里喃喃自语地叫“妈妈。”武月明跪在她的座椅面前,替她整理乱了的头发,她咆哮着抓着武月明的胳膊喊:“你是谁,你是不是要害我妈,我妈呢?”武月明哭着被她狠狠推搡在地,爬起来再被母亲推倒,魏凌然看不下去,走过去把武月明扶起来。
母亲的咆哮引来了护士,把两人赶出去安慰病人去了,武月明和魏凌然坐在大楼门口的花坛边,武月明压抑着哭泣了一会儿,才慢慢讲起了家世:
“我是独生子女,我们家和很多传统的中国家庭一样,父严母慈,从小过得很快乐,父母感情也很好,父亲是镇上唯一的一个大学生,在镇中学教语文课,转折就发生在我高三那年。”
武月明擦了把眼泪,鼻子囊囊地继续说:“离高考还有一个月的时候,学习压力非常大,母亲怕我身体出问题,就在学校附近租了个房子陪读,可偏偏就在那个时候,我姥姥一天夜里在睡梦中突然去世,我爸为了不让我们分心,怕影响我高考,就没有告诉我们,我妈回来得知消息后,跑到我姥姥的坟地上挖坟,拿着铲子把我爸背上的肉都削掉一块,大哭一场,哭完了,就开始笑,也不吃饭,把家里能砸的都砸了,就这样,精神上彻底失控。”
魏凌然听武月明讲起家事,心里闷闷地发疼,脑子中浮现出很多关于小时候的回忆,他的胸中堵了千言万语,一时全都说不出口,沉默着,听武月明继续说:“后来我爸一直沉默寡言,直到我考上大学离家后,我爸把我妈送到了这里,然后人就消失了,这么多年,他每月都交着我妈的住院费,我的大学学费、生活费,他也都会打到卡里,现在还经常收到他的钱,听老家人说,我爸好像出家了,但是谁也没见过,这么多年我也没见过他。”
武月明说完,低着头,轻声啜泣说:“所以,我早就没家了。”
魏凌然仍是一言不发,把武月明的头搂过来,靠在自己肩上,此刻,他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给她一个肩膀,让她心里好受点。
临走的时候,魏凌然给负责照顾武月明母亲的护士手里塞了一把钱,拜托她好好照顾,护士眉开眼笑地说:“放心吧!我都照顾她好多年了,跟家人一样。”魏凌然笑笑拉着武月明上了车。
返程的路上,魏凌然问武月明是否恨她父亲,武月明说:“不恨,换作是我,那个时候也许也会那么做。”
“那他后来的离开呢?”
“也不恨,他有他的苦衷吧!”
“你真是慈悲。”
“我只是想放过自己。”她用了吴珂同样的话。
2
元旦这天晚上,魏凌然带武月明下山吃火锅,回去的时候,由于前几天下雪,路边积了些未化的碎冰块,导致一辆大卡车发生侧翻,后面又引起了严重的追尾,环山路上堵成了一条蜿蜒向上的长龙。
在堵了一个小时,仅仅挪动了100米之后,魏凌然看到一条枝杈小路,果断拐了上去,武月明担心地问:“这条路能通到山上吗?”
“可以,以前带王喜康走过。”魏凌然态度很坚定。
“看着挺害怕的。”武月明不自觉地说,前方地上是一条覆盖荒草和碎石块简直不能称作是路的小径,窗外的小树枝杈不时划过玻璃窗,武月明下意识地低头躲闪,车子上下颠覆,摇摇晃晃艰难前进。
“幸亏你这还是牧马人,要是普通轿车,非歇这不可。”武月明紧紧地拽着右上方的扶手说。
魏凌然一边和武月明说话,一边小心地注意着路上尖利的石子,很久没走这条路了,他也没想到会多出这么多碎石子,暗暗有点后悔不该走这条路,可现在说什么也无法退出,只能硬着头皮往前,期望能顺利开出去吧!
车大灯的射程很近,不时遇到拐弯,越往前道路两边的树木距离越近,车子像行驶在森林中一样紧贴树干而过,武月明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带着哭腔说:“你不会把我拐卖了吧!”
这一句话,令紧张的气氛稍微得到缓解,魏凌然笑着说:“你值多少钱啊!让我这舍命来拐。”
“反正肯定比你值钱。”
“要我说,我宁愿拐喜康也不拐你,除了长得好看点,脾气还那么大,有啥用。”
“你……”武月明握起拳头锤了他后背一下,说:“再怎么着我也是女的好吧!”
“那商量个事呗!”魏凌然故意逗她说:“把你卖了,钱咱俩一人一半怎么样?”
“你当我傻,我能摸到钱吗?”武月明瞪他一眼,心中的恐惧稍微减轻。
“哈哈……原来不傻。”魏凌然也轻松地笑起来。
“还有多久能出去啊?”武月明望着窗外问。
“应该快了,咱们都开了20多分钟了。”魏凌然说。
“我从小到大第一次走这夜路。”武月明打了个哈欠。
“我这就经历得多了,多差的山路都走过、开过。”
“不怕出事吗?”
魏凌然叹口气说:“形势逼人,很多时候不是你能够选择的。”
“哎,那你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啊?你老也不说,是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啊!”武月明笑着问,脸上带着玩味的表情。
魏凌然想了想,缓缓说:“不是不能说,是时隔已久,不想再提起来。”
武月明“哦”了一声,突然,车子停了下来,武月明随口问:“停车干嘛啊?”
魏凌然没有回答她,试着点火,可是车子连续突突响了几次,怎么也启动不了,武月明这才反映过来是怎么回事,她盘腿坐在后座上,心里一凉,直说:“这回完蛋了。”
魏凌然下车打开前引擎盖,用手机照着检查,又回到车上点火,车子嗡嗡叫了几声,最后彻底休眠。
魏凌然懊恼地说:“车子坏了。”
“那怎么办?给人打电话啊!看怎么回事。”武月明也焦急起来。
魏凌然晃晃手机:“没信号。”武月明试着用自己手机拨打电话,也是没有信号,她懊丧地说:“看,让你说你不说,车子生气了,就给你整个熄火。”
魏凌然又试着发动车子,依然毫无动静,他彻底放弃了,说:“要么在车里等会儿试试,要么我们走路回去。”
“那还是等会儿吧!实在不行,我们再想其他办法。”窗外伸手不见五指,风呼呼刮得正紧,武月明担忧地说。
魏凌然把驾驶位的座椅调低,拿手垫着后脑勺平躺下来,他的头与武月明挨得近了,武月明抱腿往角落缩了缩。
车中异常安静,暧昧的氛围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出,武月明甚至能听到魏凌然粗重的喘气声,不过她知道那是他肥胖的原因。
魏凌然先打破了安宁:“看来也真是巧了,我就给你讲讲我的事儿吧!”
武月明精神一震,说:“你早该讲了。”
“和你小时候的家庭不一样,你是在一个充满爱的家庭中长大,我的要复杂些。”魏凌然认真地说:“这些事我从来没给山上的任何人说过,今天情况特殊,既然你问,我也没什么避讳的。”
“事啊!能有什么呢?”武月明鼓励他说下去。
“我的情况复杂些,是因为……其实,我本质上算是个官二代加富二代。”
“我去!”武月明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
“我也是家中独子,我父亲这边,三代单传,并且二代为官,在BJ,我父亲的职位还不低,具体什么职务我就不给你说了,老人现在也退休了,我母亲年轻时在东北做煤炭生意,积攒了丰厚的家底,所以你就可想而知,我们家一个当官,一个做生意,根本不差钱。”
“看不出来啊!你这么低调。”魏凌然的介绍太出乎武月明的意料,她难掩惊讶。
“但家中有钱是有钱,可小时候几乎没得到过什么父爱母爱,他们一天到晚在外忙,我就由奶奶带在身边照顾,直到7岁上小学时,才回到他们身边,所以和他们也不亲,男孩儿嘛!小时候淘气,他们又没什么耐心,所以对我的教育就是奉行一个字原则。”
“什么原则?”
“打。”
武月明哈哈大笑起来,说:“我父母从小没打过我。”
“所以你比我幸福啊!他们越打,我就越叛逆,在外惹是生非、打架斗殴都是常态,但凡哪天不找点事,家里都觉得奇怪,所以我就是这样被打大的。”
武月明还是忍不住大笑,车内的温度急速下降,她开始感到冷了,把手塞进短款羽绒服的口袋继续问:“那以后呢?上学工作的事呢?”
“别看我叛逆,倒是有一个优点,学习聪明,文理科都极好,初中、高中都跳级读,大学读的计算机,毕业后自己开了个软件公司。”
“真是看不出来,所以你早早地就聪明谢顶了是吧!”武月明开着玩笑,开始感觉脸上发凉。
“不过开公司那会儿也就才19岁,完全是个孩子,天天和BJ的一帮公子哥儿们混在一起,公司基本都是我父亲找人打理。”
“你就四处寻欢作乐,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是吧!”武月明吃醋地说。
“主要那时年轻,从小到大太顺了。”魏凌然没有否认。
“那天来我们楼下那两个女的是谁?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不许骗我。”这个问题藏在武月明心中很久了,今天希望魏凌然可以正式回答她。
魏凌然犹豫着说:“她们是一对母女。”
“母女?我去,你和她们什么关系啊?”武月明心中猝然紧张,感觉那是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我们不是一家人。”魏凌然打消了武月明的顾虑。他
扭过头问:“你冷不冷?”
武月明点点头。
魏凌然摇上座椅,看了看窗外,从回忆中清醒过来,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我们下车走回去吧!要是遇到人家就请求留宿,在车上,会冻死的,晚上山里温度得有零下20度。”
“可是外面太冷了,我们还不认识路。”武月明打了个冷颤说。
“走动着,身体血液能够流动,顺着小路只要是往上走的就没事。”
武月明答应着,推开车门下来,双腿坐得发麻,一个没站稳差点栽倒,夜风很大,武月明觉得被风吹这一下,身上唯一残余的热气就被带走了,她推开车边的树枝,走到车前方,魏凌然用手机照着路,她哆嗦着紧靠在他右手边开始往前走。
本来以为只是下山吃个饭,很快就回去了,她下身就穿了条薄薄的打底裤,现在风吹在腿上,她真感觉到了什么叫像刀子一样割在腿上。
魏凌然穿得也不多,两人紧紧并排往前走,走了有半个小时,武月明冻得浑身已经失去知觉,双腿只是机械地跟着魏凌然的步子,她有气无力地问:“还有多远。”
“快了,再坚持会儿,马上就出去了。”魏凌然已经是在拖着武月明往前挪动,他把身上短款的小袄脱掉,把武月明连头带脸包裹住紧搂在自己胸前。
魏凌然想起了那个大雪夜,他们在嵩山向一户农家借宿,可这个片段刚一入脑海,他立刻把它赶走,他不愿再去回忆这件事。
又走了半个小时,视线渐渐开阔,终于能看到大路上的车灯,手机有了微弱的信号,魏凌然把武月明靠在自己身上,试着给景区门口的一家汽修厂打电话来接他们。
电话终于通了,汽修厂的王师傅还没睡觉。
他们走到大路上的时候,车子同时到达。
武月明嘴唇哆哆嗦嗦说不出话,魏凌然也浑身失去了力气,张师傅把武月明架到车上,开足暖气奔进景区。
到静斋楼下的时候,魏凌然已经恢复过来,他叫王喜康下楼,一块把武月明扶进房间,把自己的被子也抱过来给她盖上,王喜康忙着烧水,魏凌然让他去精舍取姜,精舍大门紧闭,大家已经睡了。
门没开,文安院也没有,王喜康迎着寒风,又开始敲各个饭店的门,夜深了,没什么游客,家家户户都早已睡去,连敲了好几家门,才要到一片生姜。
他又一刻不停地跑回静斋,推开房间门,倒在沙发上,只剩喘气的力气了。
魏凌然在自己屋里煮了姜茶,又加入红茶,用茶杯装着端过来,喂武月明喝下去,不停地给她搓胳膊搓手,武月明终于缓过劲来,说:“腿冷。”
魏凌然赶紧把暖气片搬过来挨着床,把武月明的腿移出被窝,放在暖气片上烤,武月明身体渐渐能活动了,过了20分钟,她用手挠着腿说:“好痒。”
魏凌然安慰说:“没事儿,这是血液开始循环了。”可是她越来越痒,完全禁受不住,让魏凌然和王喜康出去,她脱掉打底裤一看,惊得五雷轰顶:白皙的双腿上起了密密麻麻一层红疙瘩,布满大腿小腿,她愣着说不出话,心里只有一个感觉:我完了。
魏凌然在门外敲了敲门,她赶紧拿被子盖住双腿让他们进来,她惊愕地瞪着魏凌然说:“我残废了。”
魏凌然扯过被子一角,看到她小腿上的红疙瘩,也倒吸一口凉气,很快镇静下来思考原因,劝武月明不要胡思乱想,同时让王喜康给破竹打电话。
他看着床边的暖气片,一下子就明白了,拍着自己的脑袋直骂蠢,刚才自己慌得乱了,竟然把武月明冻得血液不流通的的腿直接放在暖气片上,突然受到热刺激,皮肤哪里受的了啊!
他一边反复给武月明道歉:“对不起,是我大意了,都是我的错。”一边揭掉一床被子,把暖气片拿到门外,让她的腿裸露出来。
王喜康把电话交给魏凌然,破竹听完魏凌然语无伦次的叙述,劝慰地说:“没有事儿,不会有事的,过激反应,不用上药,睡一觉,很快就消下去了。”魏凌然和武月明这才放下心来。
魏凌然忙活完武月明,让她睡下,才和王喜康回到自己房间,大冬天,他的额头、鼻子却沁出密密的汗珠,整整一晚上他都没有睡,一会儿来武月明屋里看看,过一会儿再让王喜康看看。
早上6点,武月明睡醒了,她穿着露腿的棉睡袍雀跃地推开魏凌然的房门说:“我好了,疙瘩消了。”
魏凌然长出一口气,说:“姑奶奶,这年终于是跨过去了,我还以为你要砸我手里了。”
武月明走后,王喜康悄悄问他:“师父,您是不是喜欢武月明啊!”魏凌然听徒弟这么一问,笑笑说:“这姑娘不招人讨厌。”
“不是,师父。”他搬把小板凳挨着师傅高大的黑色旋转椅,说:“昨晚她腿受伤,您看您着急的,我从来没见您这么着急过,从来没有,您是不是想让她当我小师娘啊!”
魏凌然哈哈笑了,呛着似的咳嗽几声说:“小师娘?你这小脑瓜!”他轻轻拍了下王喜康的后脑勺。
王喜康一本正经地说:“师父,您要是真给我找小师娘,得经过我的同意,武月明嘛!”他歪头想了想说:“还说得过去,及格吧!虽然脾气坏点,但人还不错,挺善良。”
魏凌然沉默了,看着他们房间之间那道隔墙,狠下来的决心再一次动摇。
3
小年夜,魏凌然独自开车去找破竹,姗姗在茶室的方桌上给他们准备了热气腾腾的鸳鸯火锅。白菜、红薯、山药各种蔬菜摆了一桌子,又拿出一瓶五粮液,摆好餐具和酒盅后,就退下来和孩子在厨房吃饭,她知道他们有事要谈,也不多问,是个很知书达理的女人。
壁炉里,干透的木柴吐着热烈的火苗,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声,屋子的温度可以让一盆水仙瞬间绽放,魏凌然脱掉羽绒服,穿着黑色的薄毛衣,破竹只穿件灰色的棉衬衣,下巴上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浑身上下透露着整洁。
魏凌然拿筷子搅动了下辣锅一面鲜红的锅底,笑着说:“破竹,姗姗真是个好女人,看把你收拾得人模狗样的。”
破竹笑笑,露出洁白的牙齿,说:“大哥,武月明那姑娘,我看也不错!”说着,给两人倒上酒。
魏凌然端起来和他碰了一个,说:“她是个好姑娘,人聪明、单纯,只是……”他换话题说:“来来,今天是小年夜,为庆祝小年干一杯。”
两人举杯,一饮而尽。
“你是不是在山上时间久,良心发现,不敢再祸害人了?”破竹开他玩笑说。
魏凌然手拿起一片生红薯,嚼得咯嘣脆响,说:“我的生命计划里不会再有女人出现。”
破竹给两人倒满酒,说:“大哥,说句不该说的,我知道嵩山不是你的久留之地,可是为什么你已经到岸边了,还要游回去。”
“命运使然吧!”
“我真觉得你需要向武月明学习,她小小年纪就对自己有清楚的认知,知道自己该干嘛,人家长得还那么漂亮,我问你,现在这些90后有几个能做到?文萃就做不到,我们呢?我也是到现在才醒悟过来,大哥,你是个明白人,可是你为什么不放下曾经那一切?”
魏凌然沉默着,一口干了面前杯中的酒,许久才吐出几个字:“为了小宝和阿虎。”他眉头紧锁,面露痛苦的神色。
破竹的心也揪起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说:“大哥,我理解的你的心情,可人死不能复生,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不给自己的心里腾出一块地方?生还的人总要继续活下去的啊!”
“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的命。”他顿了顿说:“我不想告诉你太多。”
“大哥,我什么都明白。”
魏凌然给破竹和自己各倒了一杯,一口干掉说:“今晚,咱哥俩痛痛快快喝一场,好久没这么喝过了,上次还是去年元旦吧!”
破竹问:“大哥,我知道你心里苦,武月明不错。”
“我是要下地狱的人,怎好拖累别人。”魏凌然已经开始感到头晕了,他给自己倒上酒,自言自语地叹息:“武月明,这傻丫头!”说完摇摇头,从辣锅里捞了块豆腐到碟子里。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人到底该怎么活,现在终于明白了,社会那套规则,是给不会生活的人准备的,清醒的人有几个,那套玩意儿不顶用,束缚不住他们的。”
魏凌然笑笑说:“破竹师弟,这话你也能说。”
“大哥,我说的不是你那套,我说的是我这套,”他把面前的酒一口干掉,放下杯子说:“你说中国真正的文化在哪?在经学,在道,你就必须直达事物核心,生命本身。”
魏凌然认真地盯着破竹说,“老弟,你妈是关不住你的,关着关着还把你关飞了,哈哈。”
“你说是清醒的人痛苦,还是酒醉的人痛苦?”
“清醒的人以无人理解为苦,酒醉的以迷不自醒为苦。”
“我总觉得你很清醒,又总在醉中。”
“你是山中嵇康,我是山中草寇。”
“你高估我俩了,哈哈。”
姗姗轻轻敲门进来给每人桌前放上一杯绿茶,给两人又斟上酒,对魏凌然笑笑,又低着头推门出去了。
魏凌然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说:“姗姗现在变化是真大!我要不是认识她,你告诉我她是那俩老教授的女儿,我是真不敢相信。”
“你说人的命,能自己做主吗?谁知道有一天你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武月明也问过我这个问题,人的命,天注定谁也没办法更改,这是道的层面,但生命状态自己可以改,你看看你自己,不是最好的例子吗?你觉得你的命运就应该是现在这样吗?还是在BJ,哪种命运是改过的,哪种是适合你的命运呢?”
破竹琢磨着这句话,半天才说:“改变命运本身就是一个悖论,这个问题无解。我现在的生活就是我应该的生活,不存在是不是改过了。”
“人的命运就是上帝随机发牌,抽到哪张是哪张,任何光子都是波粒二象性的。”
“所以才有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才能心无罣碍,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来,为心无挂碍干一杯。”两人一仰脖,酒全都下肚。
一瓶酒很快见底,破竹喝得正在兴头上,嘴里吐字不清地说着:“一定要再喝,和大哥……再喝……”一边歪歪斜斜晃到走廊上,他扶着栏杆朝下面高喊:“宝,宝,再拿瓶酒上来。”
魏凌然在屋里学着他喊:“宝,你快进来。”
两人都有点醉了。
“你们这老夫老妻可真够肉麻的啊!”
破竹回到房间,咧嘴笑笑,歪在沙发后背上说:“女儿是小宝,我是大宝,她是宝,我们一家宝贝。”
魏凌然说:“你的变化真大。”
“你还是一点没变。”
酒送上来了,两人索性依着桌子坐在榻榻米地板上边吃边喝,第二瓶快见底的时候,魏凌然嘴里嚼着红薯片叹息:“人生就是这么回事。”
“武月明……”还没等破竹说完,魏凌然把喝干的酒杯往地上一撂:“不提她!”
当晚,两人就这么隔着桌子,躺在地上睡着了,壁炉里的火熊熊燃烧了一夜,室内温暖安宁。
4
魏凌然醒过来的时候已近中午十一点,身上不知何时盖着一条蓝底带樱花的被子,破竹不在身边。
昨夜的残羹冷盘还没有收拾,桌子上放着一杯蜂蜜水,他额头涨得生疼,胃里发热,端起来一口气喝完,出门下楼。
破竹正在院子角落抡着斧头劈柴,姗姗在晾晒一条带卡通图案的床单,她一边把床单展平,一边和身边的丈夫低声说着什么,上午清冽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破竹笑得像那太阳,光明、自在。
“大哥,起来了?”姗姗先看到魏凌然,热情地给他打招呼。
破竹站起来,笑着说:“酒醒了吧!我们去喝点茶醒醒,胃里能舒服点。”
“是,你们先去喝茶,中午我做几个清淡的菜,吃了午饭再上去。”姗姗说着,开始往厨房走。
“姗姗,别忙活了,我现在什么也吃不下,开车在山中兜一圈,准备回去。”魏凌然伸臂拦着姗姗说。
夫妻俩了解他,没有多劝,随他去了。
过了小年,延云给精舍放了假,张姨也不再来精舍做饭,仙指沟没有游客,所有的饭店也都关门暂停营业,山上冷冷清清,一天到晚,只能偶尔听到几声狗吠。
武月明没有地方可去,很早就决定留在山上过年,精舍一放假,她的日子就过得艰难了点。
二楼玻璃房的炉火没有点燃,天气冷,厨房也待不住人,她每天随便熬个稀粥,下点面条,吃完就匆匆跑回静斋猫着。
这会儿,她吃完午饭,站在精舍门口正准备掏钥匙锁门,魏凌然走了上来,从背后问她:“月明,吃过饭没有?”
“哦,是你啊!吃过了。”武月明转身看到是魏凌然,笑着问:“昨晚小年夜,你去哪了?”
“去破竹那了。”魏凌然说着开始往精舍大门去。
“哼!好歹昨天还是过节,你都不如王喜康,他昨天给我房门上挂了些小零食,你一点表示都没有。”武月明揶揄他。
“哦!喜康懂事了。”魏凌然露出欣慰的微笑,知道他这么做是对武月明的一种认可,可是……他转移话题问:“还有没有吃的?给我来点。”
从景区门口一路走上来,被冷风一吹,他又冷又饿。
“只有面条。”武月明冻得双手捂着耳朵说。
“行。”
武月明重新推开们,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厨房,武月明扭开煤气开关,把准备留作晚饭的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加热,全都盛给了魏凌然。
“这里真冷啊,文安院也很冷。”魏凌然坐在厨房小餐桌边,一边冻得抖着腿,一边说:“今年你什么打算,就在山上过年?”
“嗯!”
魏凌然想了想说:“我也不走了,王喜康后天回老家,我父母这两天过来,到时候你和我们一块儿过年吧!”
“你父母来山里?”武月明惊讶地问。
“是啊!他们就我一个儿子,过年了,聚聚。”魏凌然吃着面条说。
“你怎么不回BJ过年?山里多冷啊!”武月明问。
“老人家闲不住,愿意来山里,就当旅游了。”魏凌然说着挑起一根面条,皱着眉头问:“你这面条怎么做的?能做这么难吃也是需要很大本事的,真是难为你了,不容易,不容易。”说完,还朝她竖起左手大拇指。
武月明呵呵笑着,搓着双手说:“赶紧吃吧!吃完我们早点回去。”
“实在是难以下咽!”魏凌然夸张地做了个艰难吞咽的动作。
“还贫,有的吃就不错了,你现在山上可找不到吃的。”武月明噘着嘴瞪他。
“晚上我们一起下山采购物资吧!马上过年,再要下雪,就下不去了,正好再补你一顿晚饭。”魏凌然吃完,准备起身刷碗,被武月明抢过来说:“为了你请我的晚餐,还是我来刷吧!”
“不过要给你说件事,我们得走路出去,车子在大门口。”
“我天。”

